老太太喝了口温茶,笑眯眯道:“这位是……”
  那妇人起身向老太太道了个万福,“老太太,我是小裴爷请来的媒人,姓王,老太太称呼一声王媒婆就行。”
  王媒婆?
  “病愈”的吴氏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年因为女儿婚事的原因,她对四九城媒婆的行情多少知道一些。
  这个王媒婆是专为高门大户牵线搭桥的,她手里促成的姻缘,不知道有多少。
  小裴爷把她请来,十有八九是要向谢府的姑娘提亲。谢府就两位姑娘,自己的女儿绝无可能,那就只剩下二房的那位。
  庶女嫁嫡子,还是裴家那样的门第……
  吴氏咬紧了后槽牙,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太太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小裴爷莫非看中了二丫头?
  若真是如此,谢家与裴家亲上加亲,倒是喜事一桩了。
  只是裴家这样的门第,嫁妆上马虎不得,还得添上三成才像样啊。
  谢府两个女人,算盘都拨开了。
  唯有朱氏,心里咯噔一下。
  大房和二房素来不和,小裴爷为着老三,也绝无可能相中二姑娘的道理。
  大姑娘就更不可能;
  放眼望去,整个谢府也就剩下静思居的那一位。
  若真相中了,倒是件大喜事,可偏偏是小裴爷亲自登门,这不合规矩。
  裴老爷,裴太太呢?
  他们是知道这事儿呢?
  还是压根就蒙在鼓里?
  老太太笑眯眯道:“王媒婆,你这是上我家做媒来了?”
  “老太太猜对了。”
  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贵府诗礼人家,最最清贵不过,教养出来的姑娘也是知书达礼,温顺贤良。老婆子我这不就替小裴爷求上门了吗?”
  这一通马屁,拍得老太太心花怒放。
  老太太看一眼小裴爷。
  一身崭新的官服,相貌堂堂,气质不凡,真是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
  老太太牙都要笑没了。
  “裴、谢两家渊源颇深,两家老爷自不必说,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小辈们也打小要好,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来人,去把柳姨娘叫来,让她也听听。”
  “叫她做什么?”
  裴笑忙拦着道:“老太太,不必叫她,您做主就成。”
  “你这孩子……”
  老太太嗔笑着瞪一眼,“柳姨娘到底是那丫头的生母,再怎么样,这婚姻大事也得……”
  “老太太,您弄错了。”裴笑赶紧朝王媒婆递了个眼神。
  王媒婆忙上前一步,笑道:“老太太,怪我没把话说清楚,小裴爷要求娶的是谢老爷的干女儿,晏三合姑娘。”
  晏三合?
  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了老太太和吴氏的脑门上。
  老太太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怎么会是她?
  吴氏只觉得心头一阵狂喜,喜得她差点没忍住,想大喊一声“好”。
  这样一来,不仅没便宜二房,还能让那晏三合以后少缠着我们家老三,真真是意想不到啊!
  但转念又一想,凭什么那晏三合嫁得这样好?我女儿除了眼睛看不见,哪一样比她差?
  狂喜变成阵阵酸意,酸得吴氏想质问一声:老天爷,你有眼吗?
  朱氏见屋里的气氛凝重,赶紧瞄一眼谢总管。
  谢总管几乎是撒腿就跑。
  哎哟喂,不得了!
  哎哟喂,了不得了!
  小裴爷竟然来给晏姑娘提亲了,这,这,这是怎么说的!
  朱氏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笑盈盈走到裴笑面前。
  “小裴爷,嫂子问句不该问的,这上门提亲的事儿,裴太医、裴太太知道吗?”
  废话!
  他们要知道了,还用得着我亲自登门?
  裴笑昂昂头,一脸正色道:“大嫂,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对?”
  朱氏点点头:“对!”
  裴笑:“媒人我请来了,言也言了,这规矩上没错吧?”
  朱氏又点点头:“没错。”
  裴笑:“既然没错,那不就得了,我爹娘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的?”
  又一道惊雷,直劈下来。
  这回,连朱氏都被劈了个正着。
  果然,被她料中了,这小子竟然是瞒着家里人跑来提亲的。
  成何体统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清竹
  当谢家如同沸水一样,炸开锅的时候,三爷一行已经来到了水月庵。
  三爷这人做事,能躺着,绝不站着;能省事,绝不肯多废一点劲儿。
  “晏姑娘腿伤了,我替她过来问一问。”
  他掏出兵马司腰牌,在慧如面前重重一放。
  “我这人,性子粗,脾气躁,没什么耐心,你和她们说,大人问什么,她们就答什么,别他娘的跟大人这个不知道,那个不知道。”
  慧如一听,脸色当场就白了。
  上回夜探墓地,这人跟在晏姑娘身后,不吱声,不吱气,没想到竟是个凶神恶煞。
  哪里敢耽搁,忙拉着兰川去召集人。
  李不言用胳膊蹭蹭朱青,捂着嘴低声道:“你家爷怎么了?养了几天伤,没去勾栏泄火,又开始欲求不满了?”
  朱青差点没一头栽下去,“姑娘家怎么一天到晚勾栏勾栏的,也不嫌臊得慌。”
  李不言眼皮也没抬一下,“总比某些人一声不吭,就下黑手的强。”
  朱青:“……”
  不消片刻,满满一堂的尼姑都站在谢三爷的面前,清一色的尼袍,外加光不溜啾的脑袋。
  四九城里,武将中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出门遇着尼姑,那是要不吉利的。
  三爷心里默念一声“百无禁忌”,便朝李不言看了一眼。
  李不言清了清嗓子。
  “下面你们自己分成两拨,一拨和静尘熟悉的,一拨和静尘不熟悉的。熟悉的站左边,不熟悉的站右边。”
  尼姑们相互看一眼,连个咳嗽声都没有,悄无声息的分好了队。
  谢知非抬头一看,惊得翘二郎腿的心思都没了。
  左边的队伍一共就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
  整整十八年呢,这人也太少了点吧!
  谢知非站起来,冷冷道:“你们两个,跟我来;余下的,朱青你负责。”
  “是!”
  这么多人,朱青正想喊李不言一道帮忙,冷不丁一抬头,才发现这人竟跟着三爷走了。
  “李……”
  李不言扭头,一脸“我不和下黑手的混蛋共事”的壮烈表情。
  朱青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压住自己的火气。
  ……
  静尘的斋房,简单朴素到谢知非一脸嫌弃。
  兰川端上热茶,他喝一口,往桌上重重一搁,“这什么茶,难喝死了,换了好的来。”
  兰川一看大人这么凶,哪敢说个“不”字。
  李不言抓耳挠腮。
  奇怪了,往南宁府那一趟,条件再苦,三爷也没有挑剔成这样。
  他故意的?
  第二回茶端上来,兰川不等谢大人喝一口,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想:还是前头那位裴大人脾气好,人和气。
  这时,谢大人冷冷唤道:“进来一位。”
  先进来的是个胖尼姑,脸色有些发白,冲谢知非行了个礼后,便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着,很是拘谨。
  谢知非也不喊她坐,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清竹。”
  “来庵里几年了?”
  “十五年。”
  “比静尘晚三年?”
  “是。”
  “在你眼里,静尘是个什么样的人?”
  胖尼姑一怔,还没细想呢,上头的官大人已经不耐烦了,一拍桌子,厉声道:
  “想什么想,说!”
  胖尼姑吓得一个哆嗦,脱口而出:“就很安静,话不多的。”
  沉默;
  安静。
  谢知非迅速提炼出两个关键点,提笔在纸上作了个记号。
  写完,抬头又问。
  “你是怎么和她熟悉的?”
  “我这人笨,有些佛法参悟不透,就常常厚着脸皮去问她,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好上了。”
  “怎么个好法?”
  “我在水月庵是负责做饭的……”
  “慢着。”
  谢知非冷冷打断,“我问你怎么个好法,你跟我说你是做饭的,别跟大人牛头不对马嘴啊!”
  “大人冤枉。”
  清竹赤红着一张脸,“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她慢慢熟悉起来的。”
  “这么说来,你们水月庵每个人,都有各自干的活?”
  “是的,大人。”
  “你是负责做饭的,那么静尘呢?”
  “她佛经悟得透,就负责给庵里的尼姑讲课。”
  “在哪里讲?”
  “在大殿里讲。”
  “什么时候讲?”
  “每天晚饭后讲一个时辰。”
  “除此之外呢,她还做些什么?”
  “整理一些佛经,别的就没什么了。”
  谢知非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好了,现在你具体说说,和她怎么个好法?”
  “是,大人。”
  清竹忙道:“她因为要授课,所以每天的晚饭都要比我们早吃,我常常会暗中帮她开一点小灶,做些她爱吃的。”
  “她爱吃什么?”
  “她不喜欢吃清淡的,喜欢口味偏重,偏辣一点。”
  “噢?”
  谢知非两条剑眉往上一挑。
  出家人的饮食都习惯清淡,比如观音禅寺的斋饭,能淡出个鸟味来。
  她这个习惯有点意思啊!
  他低头,又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她和你说起过从前的事吗?”
  “从来没有。”
  “她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很匪夷所思的事?”
  “也没有。”
  这两句话一问,谢三爷怒了,“砰”的一拍桌子,“你最好认真回忆一下,本大人最恨听的,就是没有两个字。”
  清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刚要出口分争辩几句,突然眼睛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