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竹香姑娘。”
  白衣的竹香款款走出来,没有人知道这会她心跳得厉害,小腿更是一阵一阵的抽搐。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幕后。
  “都两轮了,这小娘子怎么还这么放不开?”
  “小娘子是怕诗做得不好,怕被咱们这帮读书人喷!”
  “所以说啊,你们这帮人,嘴下一个个都积点德。”
  “小娘子别怕,前面一个我们也没喷,读书人一视同仁,花魁你没戏,榜眼总是有的。”
  竹香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纤手一抬,提笔落字……
  裴笑自己灌了自己一杯酒:兄弟,技不如人,喝酒吧,别想了。
  谢知非一口饮尽:还是要想想,一会怎么安慰怀仁和我大哥。
  裴笑白眼:还安慰呢,连个女人都比不过,丢死个人!
  谢知非伸出一个沙包大的拳头:信不信我揍你。
  裴笑再翻一个白眼:你有脸揍我吗?谢府诗礼大家,就你一个武夫?怎么就不能好好学学诗词歌赋?
  谢知非冷哼:裴家医药世家,还出了你这么个逆子呢!
  两人眼神对骂了好一会,同时叹出一口气,同时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哥哥别说弟弟了。
  和好吧!
  “快看,竹香小娘子写完了。”
  “唱诗的人呢!”
  唱诗的书生慢悠悠走到近前,清了清喉咙,“天净沙.秋思。”
  嗯?
  谢知非和裴笑猛的抬起头,向戏台上望去。
  不对啊,怀仁和大哥好像不是这么写的。
  嗯!
  底下书生们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果然还是逃不出伤春、悲秋的俗套啊。
  没新意!
  “枯藤老树昏鸦;”
  唱诗的书生眉头直皱,这他娘的写是什么玩意,一句诗里三个景,哪有这么个写法的。
  开局就是败笔。
  “小桥流水人家;”
  又是三个景。
  唱诗的书生朝那竹香姑娘瞄一眼。
  得了。
  你也甭指望,垫底是一定的。
  “古道西风瘦马;”
  书生心中微微一惊。
  竟然又是三个景?
  少见。
  可太少见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没了?
  书生往下找找。
  嘿,还真没了。
  还没咂摸出个滋味来呢!
  “再读一遍,不要停顿,读大声点。”
  台下,也不知是哪个书生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
  唱诗的书生无奈,只得又读一遍。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高声朗读完,鸦雀无声,一众书生的脸色齐唰唰变了。
  这是一首小令。
  一共五句话。
  前三句,十八个字,写了九种事物。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九种事物名称前,带了一点修饰。
  什么藤,枯藤;
  什么树,老树;
  什么鸦,昏鸦……
  而妙就妙在这一点的修饰,使得本来互不相干的事物,都笼罩在极为苍凉的、萧瑟的深秋暮色之下,构成了一副相当有意境的画面。
  意境这种东西,诗词中很多。
  但描写如此传神的,少见。
  更妙的是夕阳西下这四个词,这一句可太妙了,不仅承上,而且启下。
  视线一下子由近处,开阔到了远处。
  远处是什么,是夕阳;
  夕阳如何了?
  西下。
  这就让前面十八个字铺陈的九个景,一下子灵动了起来,仿佛是赋予了它们生命。
  而且这句“夕阳西下”,还有另一重的深意。
  便是眼前的这些古藤、老树、瘦马……已然如此苍凉、萧瑟了,却还要在不久后,淹没在一片茫茫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绝望情绪?
  这时,一个人出现了。
  他牵着一匹瘦马,走在苍茫的古道上,西风吹起他的衣襟,那小小的流水人家,离他越来越远。
  乌鸦站在老树上,看着他在夕阳里,越走越远。
  他要去向哪里呢?
  最最妙不可言的一句话,紧随其后——断肠人在天涯。
  他为谁断了肠?
  要去向哪里的天涯?
  何处是他的归宿?
  在路上,他会遇见什么人,历过哪些事,还会再遇到一个秋目如剪的姑娘吗?
  小令戛然而止。
  留白。
  引出无限的遐想。
  四周,一片死寂。
  书生们或拧眉,或深思,或泪目,都沉浸在这一片萧瑟的秋意中,想象着牵着瘦马的那个人,也许你,也许是他,也许就是自己。
  有个擅长作画的书生,大步走到台上,拿起笔墨,一翻挥洒。
  最后一笔落下,他把笔一扔,跳下台,背着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唱诗的书生吹干墨迹,唤了一个人上台,两人合力把画徐徐展开。
  众书生倒吸一口凉气,与诗里景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是先有的诗,才有了画;还是先有了画,再做成了诗。
  裴笑用胳膊碰碰谢知非的,“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呢?”
  谢知非:“我也起了。”
  裴笑:“我好像有点伤感,你呢?”
  谢知非:“我也有。”
  裴笑:“我不仅有点伤感,还想牵匹马,去夕阳下走一走。”
  谢知非:“我也想。”
  哗的一声——
  “我也想”三个字,淹没在如雷般的掌声中,那些书生们像是突然惊醒过来,拼了命的鼓掌。
  这时,也不知道谁突然带头喊了一声:“她才配做花魁!”
  一声激起千层浪,所有书生纷纷起立,冲着台上的竹香掷臂高呼道:
  “花魁!”
  “花魁!”
  “花魁!”
  竹香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连连后退,又下意识往幕后看。
  幕帘后,李不言双手抱着胸,抬头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夜空,仍旧是那副二流子的样子。
  “我就说吗,这对我娘来说,很简单的!”
  一片欢呼声中,有两个也坐在角落边的男子,一边饮酒,一边低声交谈。
  “这一幕,不由让我想到了二十几年前。”
  “我记得,那小娘子也是凭着一首诗夺了花魁。”
  “那诗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还时常拿出来回味回味,也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啊!”
  “我反倒是对那一笔瘦金体,印象尤其深刻,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对了,那小娘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逝水。”
  “没错,就是这个名。”
  边上,谢三爷和小裴爷汗毛直立。
第二百六十八章小偷
  小裴爷两只眼珠子瞪得极大:五十,听见没有,瘦金体?”
  谢三爷:祖宗,听见没有,二十几年前?”
  哇哈哈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想再看一眼逝水姑娘的那笔瘦金体。”
  “简单啊,找这里的头儿,据说每届花魁登顶时的墨宝,教坊司都有收藏。”
  小裴爷眼珠子骨碌一转:谢五十,我有个想干坏事的念头。
  谢五十看着他:祖宗,我也有。
  小裴爷一咬牙:你就说,干不干?
  谢五十桃花眼一挑:干他娘的!
  ……
  水榭里。
  孙符满头是汗的冲进来:“王爷,王爷!”
  赵彦晋嘴边浮起笑意:“可是我的美人儿夺了花魁?”
  孙符硬着头皮,把怀里的纸掏出来:“王爷,您看看这个。”
  “这什么玩意?”
  “竹香姑娘做的诗。”
  “你让本王看一个娼妓做的诗?”赵彦晋脸色沉了下来。
  孙符苦着脸,“王爷,外头那些书生们都因为这首诗闹起来了。”
  “拿来我看。”
  董肖接过纸,一边看,一边读。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最后一个字落下,水榭里鸦雀无声。
  赵彦晋怔怔地看着董肖,堂堂男人竟生出了一点闲情愁绪,就好像有一只小手,轻轻地挠着他的心。
  哎啊啊,心都被挠软了。
  “伯仁。”
  “王爷!”
  “此等小女子,本王要不要拿下?你说!”
  “王爷喜欢,便拿下。”
  “好!”
  赵彦晋大喝一声,“孙符,此人本王势在必得,你若再失手,提头来见。”
  “小的,小的这就去办。”
  ……
  “好令,好令啊!”
  一向淡然的谢而立竟顾不得皇太孙在边上,感叹道:“人在景中,情在景中,心之所动,物使之然也。”
  “慕白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