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惨的谢总管,他不仅要忙法事,还得忙三爷交待的事,好在眼线都布置下去了,下面就看谁忍不住先跳出来。
  谢道之这两天都睡在书房,一日三餐都在老太太房里用。
  吴氏与柳姨娘,一个在知春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禁足;一个在木香院胆战心惊的等消息。
  两人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日子更不好过的,是谢府一众的下人,这几日下人们见面,用眼神传递的一句话是:没你什么事儿吧?
  连吃两天清粥小菜,晏三合脸上,身上的红瘆子彻底消了下去。
  裴太医最后一次上门问诊,检查一通后摆摆手道:“得了姑娘,除了不许跑,不许跳外,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晏三合不想干啥,她就等着天黑,谢三爷带她去教坊司。
  谢三爷没有食言,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静思居的院子里。
  晏三合与李不言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都作男子打扮。
  晏三合看到谢知非,暗暗吃惊。
  仅仅两天的时间,这人好像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难不成是磕头磕瘦的?
  三爷的目光只掠过晏三合,话却是对李不言说的:“一会你和朱青一道驾车,我有话对你家姑娘说。”
  李不言这根搅屎棍,挑挑眉表示同意。
  偏晏三合有些不怎么开窍的问道:“怎么,她听不得吗?”
  谢知非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晏三合纳闷地看着李不言:“我说错了?”
  “没有。”
  李不言一耸肩:“他欲求不满。”
  前头,谢知非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第二百八十九章软肋
  晏三合后悔了。
  她应该坚持让李不言坐进马车,不然,气氛也不会尴尬成这样。
  她是个闷葫芦,大部分的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人相处,她只负责听就行。
  但今天这位谢三爷,一上车,嘴巴闭起来,目光没闲着,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然后瞥开;过一会,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又瞥开。
  他要说的话呢?
  晏三合不动声色的吸几口气,“三爷有什么话直说吧。”憋着挺难受的。
  “其实也没什么话,只是不想看到那人。”
  “为什么?”
  “烦!”
  晏三合:“……”
  马车外竖着两只耳朵偷听的李不言:“……”
  继续无话;
  继续尴尬;
  继续某人的目光瞄过来,又瞥开。
  谢知非不是不想说话,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反而不知道哪一句可先与她说。
  夜明珠散着一点幽幽的光,这点光跃在那丫头的肩上和眼底,他觉得好看的同时,还升出一点自豪来。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病怏怏,娇滴滴的小豆芽,竟长成这副模样。
  谢知非用眼神描摹着晏三合的轮廓,描着描着又心酸起来。
  他的魂落在谢三爷的身上,除了身子不好,让他吃了点苦头以外,一切都顺风顺水。
  她呢?
  肩那样的单薄,脸那样的苍白,吃的那样的潦草,穿得那样的简单。
  他忽然想到解晏行心魔时,她在雨中那没日没夜的狂奔,热茶就着冷馒头饱一顿,饥一顿。
  想到她深夜等着出城时,席地一坐,胡同里刮的是呼呼的北风……
  想着,想着,谢知非眼泪忍不住要落下来,他把头埋进手臂里,任由剧痛从足底蔓延到心底。
  他甚至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晏三合解完魔后,落在他怀里时,他抱着她都那样的小心翼翼。
  那是因为心疼啊!
  晏三合觉得马车里的气氛又不对了,她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悲伤。
  为什么呢?
  他不是要啥有啥吗?
  还是说,小厨房的事情又扯上了太太吴氏?
  晏三合不会安慰人,只咳嗽一声,淡淡道:“谢知非,有些人是你的软肋,也可以成为你的盔甲。”
  谢知非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娘不大聪明,所以你和你哥很出众,有你们两个在,哪怕你娘杀人放火,她的地位,大房的地位,也稳若泰山。”
  谢知非沉默良久,忽的轻轻笑了,“你说对了,那人的确是我的软肋,也的确是我的盔甲。”
  那现在能不能收起你的悲伤,好好干正事了呢?
  晏三合瞥开眼,在心里腹诽。
  “下面说正事。”
  谢知非咳嗽一声,“一会你扮作我妹妹,李不言依旧是你的侍卫,我和明亭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晏三合其实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小裴爷的妹妹了?
  但转念又一想,教坊司这地儿三爷熟啊,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
  “进了教坊司,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不要擅作主张。”
  “好!”
  “银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谢知非噙着薄笑,“三爷过个生辰,荷包鼓到要装不下,你踏踏实实花。”
  晏三合淡淡:“恭喜三爷,找到这么一条发家致富的好途径。”
  谢知非先一怔,慢慢的,笑扬了起来,“也就一年一次。”
  你还想一年几次?
  晏三合:“三爷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没了。”
  “我有!”
  “你说。”
  “这一趟,我们的目的是要打听到逝水在教坊司的过往。”
  “是。”
  “这个过往包括很多,她第一个客人是谁;最捧她的恩客是谁;她和谁要好;她和谁结仇……”
  “我知道。”
  “逝水的年纪在教坊司算大的,所以年轻的姑娘们没有太多问话的价值,反而是那些上了年纪的……”
  “年纪大的交给我。”
  晏三合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人连哄都不用她哄一句,就把这活给接了下来。
  “你不用不好意思。”
  谢知非无所谓的笑笑:“顶着一张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的脸,也就这点用处了。”
  晏三合:“……”
  ……
  马车在教坊司门口停下。
  就因为谢知非说了一句“伤筋动骨一百天”,晏三合被李不言抱下车。
  她站在教坊司门口,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心里突了一下。
  如果说一道庵门,隔着红尘与佛门;那么这道朱门,隔着的只怕是人间和地狱。
  跨进去,唐之未死了,逝水活下来。
  “小裴爷来了。”
  小裴爷也不知从哪里弄了把扇子,摇得挺骚气,话说得更骚气。
  “一起淋雨,一起逃命,一起勾栏,小晏子,咱们之间的交情又升华了一大步。”
  嗯,都快升到天上去了。
  晏三合手一背,气定神闲,“小裴爷,那就请吧!”
  小裴爷眼睛一亮,用胳膊轻轻一碰谢知非的:哟,还挺像那么回事,你调教的?
  谢知非无声回他一个字:滚!
  这时,朱青递上两个腰牌,侍卫过一眼,冲里头大喊了一声,“僧录司裴大人和五城兵马司谢大人到,妈妈出来迎客吧!”
  话落,走出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
  妇人和谢三爷一样,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酒窝,让人很有好感。
  “哟,是裴大人和谢大人啊,稀客稀客,快请进吧!”
  夏妈妈一边领着人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瞄了晏三合一眼,“两位大人不常来啊,面生的很。”
  谢知非笑,“我是个粗人,不喜欢你们这儿文绉绉的调调,这不我兄弟最近心情不好,陪他过来玩玩。”
  夏妈妈看了眼裴笑,“来这儿就对了,酒儿一喝,曲儿一听,小娘子一搂,天大的烦心事都没了。”
  谢知非故意叹口气,“那完蛋,今儿个本大人口袋里的银子拢不住。”
  夏妈妈捂嘴轻笑,“大人可真会说笑。”
  “那得看是什么人,像夏妈妈这样出众的,本大人不介意多说笑几句。”
  夏妈妈香帕往谢知非身上一甩。
  “就冲这一句,妈妈今儿个晚上,就该陪大人不醉不归。”
第二百九十章逢场
  谢知非一脸正气。
  “不行,万万不行,我这人一醉,就把持不住自己,容易干坏事。”
  “大人啊。”
  夏妈妈笑得前俯后仰,胸前颤颤巍巍:“咱们教坊司就是干坏事的地方。”
  谢知非笑:“妈妈快说说,要怎么个坏法?”
  “哎啊……”
  夏妈妈娇嗔的喊了声,踮起脚尖,在谢知非耳边一通低语……
  男人女人头挨着头,肩靠着肩,晏三合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瞬间烫起来。
  心里不由感叹:这世上,还有谢三爷出手搞不定的女子吗?
  说话间,众人到了二楼一间十分雅致的包房,房里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俊美的少年郎。
  少年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形单薄,见有客来,一个端茶,一个递热毛巾,忙开了。
  夏妈妈笑道:“两位大人来得少,我就请芳令、芳菲两位小娘子作陪,如何?”
  谢知非乜斜着一双桃花眼,“我管她什么芳令,芳菲,妈妈不来,这酒本大人是不喝的。”
  明明是假话,但夏妈妈听了心里还就是舒坦。
  “谢大人是个痛快人,痛快人就得喝痛快酒,酒水上竹叶青怎么样?”
  谢知非一听是竹叶青,又笑了:“妈妈这是在替我省银子呢?”
  夏妈妈这回的绣帕,直接甩谢知非的脸上,“是啊,大人拢不住银子,妈妈就替大人拢着些。”
  说完,她一双妙目淡淡地又扫李不言一眼,掩门而去。
  李不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个夏妈妈头一眼偷瞄三合,这一眼偷瞄她,可见是发现了。
  李不言在晏三合耳边低语几句,晏三合目光一抬,问谢知非:“她不拆穿吗?”
  谢知非浑不在意道:“谁跟钱过不去。”
  晏三合又问:“竹叶青是什么哑迷?”
  “教坊司的酒席按酒水分档次。”
  谢知非一边任由伙计擦拭手指,一边耐心解释:“这里最低档的开席酒是黄酒,十两一桌,竹叶青排三档,一百两一桌。”
  晏三合:“最高的是什么?”
  “最高的是贡酒,也叫春酒,五百两开席。”
  谢知非食指挑起小伙计的下巴,一脸轻佻道:“心肝,本大人说得对不对?”
  小伙计红着一张脸,用比女子还轻柔的声音回道:“大人说得都对。”
  说罢,眼神还带着钩子,似嗔似喜地睨了谢知非一眼,然后轻轻垂下了颈脖。
  “可惜啊,我和裴大人都不好龙阳,否则今儿就好好宠你一回。”
  谢知非收回手,“朱青?”
  朱青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一人手里塞一点,“你们下去歇着吧。”
  “是!”
  两个美少年拿着银子,喜滋滋地去了。
  门一关,“侍卫”李不言便来不及的问,“三爷,他们是不是传说中的小倌人?”
  谢知非点头,“每个房里都会放两个,看客人好不好那口,好的话,就由他们作陪。”
  李不言彻底傻眼了,“想得可太周到了。”
  “这就周到了?”
  裴笑把扇子摇得哗哗响,“这才哪儿到哪儿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