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谁呢?
  “是褚言停?”她问。
  唐见溪摇头。
  那也不可能是你!
  你和你妻子打小就一起听戏,怎么着也是青梅竹马。
  那么也就是说,除了唐见溪、褚言停二人以外,还有一个人出现在唐之未的生命里。
  联想起那个褚言停的落款名是“岁寒三友”,晏三合若有所思地吸了口气,“唐老爷此生偏爱什么?”
  聪明,聪明,聪明!
  唐见溪放在腿上的双手,兴奋的握成拳,抬头看了眼妻子,深情道:“我太太打小就喜欢梅,她喜欢的,必是我喜欢的。”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晏三合看着陶巧儿:“暗香就是梅香,可见太太是个妙人。”
  陶巧儿先一怔,随即笑起来,“晏姑娘,这话有人也曾对我说过,你猜猜是谁?”
  “唐之未。”
  “看来……”
  陶巧儿纤手在男人肩上轻轻拍了几下,“姑娘也是个妙人。”
  “太太夸奖。”
  晏三合接着又往下分析。
  “褚言停在教坊司曾留下的墨宝上,自称岁寒三友,三友是指:松、竹、梅。唐老爷占了一个梅字,那么褚言停自然就是竹。”
  唐见溪声音激动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竹是高雅,纯洁,虚心,有气节的象征。”
  晏三合:“褚言停此人性高雅,有气节。”
  唐见溪蹭的一下站起来,像阵风一样,冲到了晏三合面前,吓得晏三合身子往后一仰。
  “你刚刚说什么,他有气节?”
  晏三合看着唐见溪眼里的疯狂,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点点头,“是!”
  唐见溪大吼一声,“你凭什么说他有气节,你凭什么?”
  这一吼,吼得边上的谢知非眉头皱了起来,心中暗暗戒备着。
  晏三合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跟着站起来,“凭他一生追随先太子,凭他最后为先太子而死。”
  “可所有人都说他是乱臣贼子。”
  晏三合凉凉看他一眼,“那是因为最后登顶的人,不是先太子。如果是先太子,那史书上的褚言停就是功臣,是忠臣。”
  “巧儿,巧儿,巧儿。”
  唐见溪一声比一声喊得急。
  “你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她夸师兄是功臣,是忠臣……她夸呢,她夸他呢!”
第三百三十章林壁
  陶巧儿小碎步走过来,一下一下抚着唐见溪的后背,又冲晏三合歉意一笑。
  “姑娘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啊,有时候就像个孩子。”
  晏三合“嗯”一声,上前直视唐见溪,“你称褚言停是师兄,他比你年长几岁。”
  唐见溪点头。
  晏三合:“你敬佩他?”
  唐见溪又点头。
  晏三合:“你敬佩他的原因是,他什么都豁出去了,而你做了逃兵。”
  唐见溪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又是哪样的?”
  晏三合往前走几步,眼神逼视着唐见溪。
  “唐家的种种你不能说,褚言停的过往,如果和唐家无关的,可以与我说一说吗?”
  唐见溪迟疑着,不说话。
  “老爷。”
  陶巧儿轻轻叹了口气,“都说出来吧!”
  这些年他们隐居在山里,看似悠闲自在,只有她这个枕边人知道,臻哥心里有个结,从未解开过,夜里做梦都叫的是那人的名字。
  那人,不是先生,不是小师妹,不是他恨的那人,正是与他情同手足的褚言停。
  唐见溪定定地看着发妻,呼出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言停长我两岁,我能拜在先生门下,是他引荐的,他十岁就拜先生为师,是先生的得意弟子。”
  晏三合正要感叹一句“这么早”,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她身后的衣裳。
  扭头一看,是三爷。
  谢知非指指椅子,示意她坐下听。
  晏三合虽然已经铁了心的要与“风流纨绔”划清界限,却还是因为他的这个小动作,心微微一暖。
  她坐回椅子,“这么说来,褚言停与唐家的渊源很深?”
  事关唐家,唐见溪不说话,点点头。
  晏三合立刻看向谢知非,“三爷,两个家族渊源深有几种可能性?”
  谢知非:“一种有亲戚关系;一种像我和明亭这样,是上一辈的情分延续到下一辈,甚至是下下一辈;另一种是两家有联姻关系。”
  晏三合:“唐老爷,褚唐两家是哪一种?”
  唐见溪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接着又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脑门。
  亲戚关系再加联姻关系?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这有点复杂啊!
  晏三合微微眯起眼睛,“我大胆猜测一下,两家的长辈有亲戚关系,否则褚言停不会十岁就到唐家来拜师。”
  唐见溪点头。
  “两家长辈觉得门第相当,又知根知底,他们希望小一辈能做成姻缘。”
  晏三合:“唐老爷,我说得可对?”
  唐见溪对晏三合的聪慧,已经不惊讶了,微微颔首。
  晏三合:“两人没有做成姻缘的原因,除了唐之未的心里有了别人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唐见溪又点头。
  有!
  晏三合眼睛一亮,那么这个原因应该是落在褚言停身上。
  这时,小裴爷忽然开口:“太子对你们的小师妹有意思,一个君、一个臣,褚言停不得不避讳着?”
  唐见溪摇头。
  猜的不对?
  小裴爷哼一声,随口道:“莫非褚言停心里也有别的人?”
  唐见溪点头。
  哈!
  小裴爷一脸兴奋:“快说说,那人是谁?”
  唐见溪丢过去一个“小子,你可以闭嘴了”的眼神。
  可惜小裴爷根本没有领悟到唐老爷眼睛里的精髓,探出身冲着晏三合道:“他不说,那这个人肯定和唐家有关。”
  小裴爷,分析得漂亮。
  晏三合:“唐家只有唐之未一个女儿,那么……”
  “那么。”
  谢知非接话:“这人应该是唐之未的……贴身婢女。”
  最后四个字落下,唐见溪眼睛里有流光闪过。
  没有错。
  言停真正喜欢的人是小师妹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叫林壁,是唐家的家生子,是师母在唐家一众下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林壁长相中等偏上,也不算太聪慧,胜在老实本分,细心妥帖。
  师母手把手调教了三年,才放到小师妹身边伺候。
  师母过世,小师妹虽然聪慧不输男子,可心思只在琴棋书画上,理家算账,迎来送往这些琐事她是不耐烦管的。
  就这样,林壁成了唐家半个当家人。
  她不仅把唐老爷和小师妹照顾的妥妥当当,还把唐府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
  先生常常感叹师母有远见,给他和小师妹留了这么一个妥帖的人。
  褚言亭寄宿在唐家,与林壁抬头不见低头见。
  再加上师母临终前叮嘱林壁对未来的“姑爷”要多添一份心,林壁自然把他放在和唐老爷、小师妹相同的分量上。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言亭不知不觉动心。
  唐见溪永远记得那个月圆的夜里。
  言停喝得醉熏熏的走进他房间,四仰八叉的躺在竹榻上,嘴里说着酒话,也说着心里话。
  “见溪,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心有吗?”
  “所谓门当户对的夫妻,就一定琴瑟和鸣吗?”
  “我其实也不知道她哪里好,我只知道她铺过的被子,我睡得香;她冲过的茶,我喝得舒服;她替我做的鞋子,一寸不大,一寸不小,总是那样的合脚……”
  “见溪,我想……我想娶她回家。”
  唐见溪头皮当场炸了。
  先生对褚言停,那可是当女婿来看的,这小子倒好,竟然对一个丫鬟动了心。
  “小师妹那么聪明,那么好看,哪一点比不上林壁那丫鬟?你,你疯魔了不成?”
  他撑着起来,醉眼中透出一点迷茫。
  “小师妹什么都好,哪儿哪儿都好,可我……我觉得配不上她。她眉头一皱,我就害怕。林壁不一样……她不一样……”
  唐见溪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想一巴掌抽过去。
  “你说,你倒是说说看,她哪里不一样?”
  “师妹说我字太丑,她说她就识得几个字;师妹说我的文章不行,她说尽力就好;师妹说我一点都不用功,她说褚公子夜里别熬太晚,会伤身子的……”
  他醉得有些坐不住,可声音却清晰的仿佛冰碴。
  “见溪,我在小师妹眼里,什么都不是;可在她眼里……我,我……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第三百三十一章仰视
  唐见溪听了这话,莫名的就想到了陶巧儿。
  “表哥,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怎么就这么笨?”
  “表哥,这段戏文唱得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完了完了,爹娘要骂我了,表哥,我怎么办啊,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陶巧儿打小就笨,读书费劲,做针线费劲,就是让她沏壶茶,她都能把自己给烫着。
  还什么主见也没有,一遇到事情就愁眉苦脸的来找他,被他三言两语一哄,又开始没心没肺的傻乐。
  他一边嫌弃的不行,一边又惦记的不行,总怕她被人欺负……
  一股寒气窜上头顶,唐见溪揪着言停的手慢慢松开了。
  男人,其实都喜欢不如自己的女子,因为可以被仰视,被崇拜,被依靠。
  而小师妹……
  他们只有仰视的份。
  那一夜,他守着一个醉鬼,把先生的话想了又想,品了又品,然后,替小师妹担了整整一夜的心。
  唐见溪幽幽叹出口气,冲谢知非点了点头。
  世家公子喜欢一个婢女,这故事怎么看,都和我那么像呢?
  小裴爷着急问道:“唐老爷,那二人心想事成了吗?”
  唐老爷摇头。
  “为什么?”
  “裴公子猜啊?”
  “还用猜吗,门不当户不对。”
  唐老爷摇头。
  “啊,褚家竟然同意了?”
  唐见溪又摇头。
  褚家不同意,两人却又心想事成了……
  小裴爷脱口而出:“难不成两人私奔了?”
  “裴公子!”
  唐见溪声音发沉:“若真这样,褚言停那一肚子的书就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不配为人。”
  “各退一步,两人才能心想事成。”
  晏三合思忖道:“应该是褚家同意纳婢女为妾,同时又替儿子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再找唐岐令帮忙开解。”
  饶是唐见溪已经习惯了晏三合的聪慧,却还是被这话给惊着了。
  猜得半个字都没有错。
  褚夫人知道儿子喜欢上了唐家的婢女,并没有急着棒打鸳鸯,而是十分迅速的替儿子寻了门亲事,等六礼行过三礼后,才带着家仆奴婢进京。
  进京直接求见先生,先道出了褚家的苦衷,又提出想纳林壁为妾。
  先生被褚夫人打动,立刻与褚言停彻夜长谈,天一亮,褚言停便点头同意家中的安排。
  “晏姑娘不妨再猜一下那婢女,愿意不愿意接受褚家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