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晏三合给惊住了。
  “如果说这四九城里,非要选出一个清官、一个好官,陆时不站出来,谁也没那个胆站出来。”
  “我的妈哎,还清官?”
  李不言惊呼,“这人可真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啊,妥妥的伪君子。”
  这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要不是伪君子,怎么能在唐岐令倒台,先太子倒台后,不仅毫发无损,还一步一步爬到二品大员的高位上。
  “他从御史台最小的官做起,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家里一个三进的小宅子,宅子里三五个忠仆。”
  谢知非:“逢年过节,别的二品大员府前车水马龙,他的府前永远冷冷清清。”
  晏三合:“为什么?”
  “一是没有人敢给他送礼;二是就算你把万贯家产都捧到他面前,他前脚收下,后脚就上交国库。”
  谢知非苦笑:“第二天还要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罪名是贿赂朝廷官员。”
  “听听听听,真够正直的。”
  李不言嘴角不屑,“要知道正直的人,可爬不到二品大员的位置。”
  “你说得很对!”
  谢知非懒得和李不言抬杠,顺着她的话道:“但他就有那个本事,让皇帝看中和信任。”
  晏三合:“他的确师从唐岐令吗?”
  谢知非:“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读书很厉害,好像中过探花。”
  “探花?”
  小裴爷惊着了:“陆时竟然还是探花郎?真够聪明的!”
  晏三合:“他的出身呢?”
  “金陵府人,据说他生母是个小妾,有一年除夕晚上,我和兄弟们巡街,就看到他带着个仆人在街上闲逛。”
  谢知非回忆着那次偶遇,“我下马问他,老御史怎么不回去吃团圆饭啊,他回了我四个字:无人团圆。”
  无人团圆,那就意味着陆时和陆家人几乎没有走动。
  晏三合又问:“他性子呢?”
  谢知非思忖道:“六情不认,算不算性子?”
  晏三合:“算!”
  谢知非:“铁面无私,算不算性子?”
  晏三合:“也算!”
  谢知非:“披荆斩棘,算不算性子?”
  晏三合不太明白,“披荆斩棘这四个字,要如何说起?”
  “你想啊……”
  谢知非:“被他盯上的人,是不是死路一条?”
  晏三合:“是。”
  谢知非:“反正左右都是死路,会不会有人不信这个邪,要为自己搏一搏,搏出条活路来。”
  晏三合:“会。”
  谢知非:“诬陷他,反咬他,甚至杀了他,这活路不就来了?”
  晏三合:“对。”
  “所以咱们这位老御史大人,据我所知至少蹲过两次监狱。至于暗杀……”
  谢知非耸耸肩:“那次数多得就数不过来了。”
  “哟,命很大,也很硬!”
  李不言:“身边有高手吧?”
  谢知非:“高手不高手,三爷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李不言冷笑:“这就充分说明一个问题。”
  谢知非:“什么?”
  “好人不长命,乌龟王八活千年。”
  李不言笑眯眯:“三爷,你说是不是啊?”
  是个屁!
  你个抬杠的粗鄙武夫,给三爷滚!
  谢知非嘴都要气歪了,“晏三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晏三合给了李不言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不娶妻的原因是什么,三爷可知道?”
  听听,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好姑娘,该有的说话态度。
  谢知非被气歪的嘴,又正了过来,“真正的原因我不太清楚,听说他那个地方好像受过伤,不太行,和太监差不多。”
  “娘咧,你听说得可真多!”小裴爷心说这些事情怎么他一件都不知道。
  “我是什么衙门,你是什么衙门。”
  谢知非眯起淡色的瞳孔:“对了,我记得他今年好像不小了。”
  晏三合:“多大?”
  谢知非:“不是五十六,就是五十七,应该没到六十。”
  晏三合掐指一算,大吃一惊。
  “他竟然比静尘大十来岁?”
第三百三十七章晨起
  十来岁,竟然大这么多?
  所有人心里都疑惑不已,堂堂太师的女儿,怎么会看中这样一个人?
  家世不相配,身份不相配,就连年龄也不相配。
  难道感情真的会让一个聪明的女人,变得耳聋眼瞎?
  李不言伸出脚尖,轻轻碰了下晏三合的。
  晏三合抬眸看她一眼,尽管内心非常不愿意承认,但还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的。
  陷入情爱里的女人,不仅耳聋眼瞎,连行为举止都和平常不一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大事不好!”
  谢知非突然大喊一声,“晏三合,咱们得赶紧赶回去。”
  “为什么?”
  谢知非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裴爷一拍脑门,“听说这姓陆的病重,万一活不了几天……”
  晏三合脸色骤变,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对着漆黑的夜呼出一口滚烫的气。
  如果陆时就是静尘的心魔,那就丁点都耽误不起,必须尽快赶回去。
  但此刻已经是人倦马乏了,除了她和裴明亭外,余下四人的身上还有伤。
  她转过身,非常干脆道:“今天就说到这里,各自回房好好休息,睡到明天午时再起来,起来后在山上用个饭,然后赶回京城。”
  谢知非:“唐老爷这儿,就不再问下去了?”
  晏三合:“唐岐令的案子他不肯说,陆时这个人他也不会说……”
  “他女儿呢,就是静尘的养女,叫明月的那个,我们还没有见着。”
  谢知非:“说不定可以从她身上打听到些什么。”
  晏三合轻轻垂下眼睫,“行程不变,明天我一早就起,去见一见那个明月。”
  “你一个人……”
  “我身上没伤,两个时辰的睡眠对我来说,足够。”
  晏三合淡淡一句,堵住了谢知非的嘴。
  ……
  赶路,闯关,与唐老爷斗智斗勇……
  所有人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心思最重的晏三合都没有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
  宅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是正房。
  夫妇二人靠在床头,半点睡意也没有。
  “老爷,谢公子和裴公子到底是什么人,瞧着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
  唐见溪点头附和,“我瞧着也像,普通人根本不熟悉官场。”
  “胆子可真大。”
  陶巧儿叹了口气,“也不怕沾上唐家的事情,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唐见溪整个人无声一震。
  话说半点没错。
  这两人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查唐家的旧事,查褚言停的旧事,不就是在查先太子的旧事吗?
  这不是胆大,这是胆大包天。
  “老爷不看别的,只看这几个年轻人的勇气,也应该好好帮一帮。”
  “你的意思是……”
  陶巧儿看着男人的侧脸,“咱们做人做事,只凭良心,良心好了,菩萨是不会怪罪的。”
  唐见溪对上妻子的眼睛:“你是想让我……”
  “之未的棺材合不上,最伤心的人是明月,老爷就当是为着她吧。”
  陶巧儿放柔声音:“之未在时,最疼的人不就是她吗?”
  ……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晏三合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简单的梳洗了下,在李不言耳边低声说:“我去唐老爷书房。”
  李不言其实也醒了,就是不想动弹。
  打架很累的,这不,第二天浑身上下都酸疼,没有半点力气。
  “去吧!”
  晏三合得她这一句,安心的转身去开房门。
  不想,门外站着一人。
  “唐老爷,这么早?”
  唐见溪一身旧衫,“想请姑娘到处走走看看,这里的山,还是有几分看头的。”
  晏三合目光与他对视片刻,“能让唐老爷亲自陪同,是我的荣幸。”
  “请!”
  “请!”
  一老一少并肩而行,出了宅子往后山去。
  后山的路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晏三合跟在唐见溪的后面,只觉得路越走越偏。
  她也不问,唐见溪也不解释,两人就这么无声走着。
  穿过一片密林后,唐见溪在一处略宽的平地上停步。
  “这里,是整个山顶看日出最好的地方。”
  确实是好地方,视线十分的开阔,晏三合却没有半点看日出的心思。
  “唐老爷把我带这里来,应该不光光是让我看日出的吧?”
  唐见溪背起手,反问道:“姑娘敢跟着我来,应该不光光只是因为胆大吧?”
  “不是胆大,是我有话想问唐老爷。”
  “不光是请姑娘看日出,我有话想和姑娘说。”
  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目光对上,同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晏姑娘想问什么?”
  “你的女儿明月,我想见见她,问一问水月庵的事。”
  “晏姑娘,明月做了那个梦以后,在山上呆不住,前几天下山往京城去了。”
  晏三合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那真是不巧了。”
  “明月这孩子很乖,当年收养她是师妹的意思。”
  唐见溪半点不瞒着,实话实说。
  “其实我和巧儿以前有过一个孩子,只可惜生下来就是个死胎,算命的说我命中无子,我们夫妻一商量,就想着既然是命中注定的事,那也就不强求了。”
  怪不得没有从族里过继一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有一天,我收到师妹的信,信中说她的养女虽聪明伶俐,却与佛门无缘,一辈子强留在水月庵只怕会出事,她说我们夫妻命中无子,却未必无女。”
  唐见溪瞳孔一压,“我们夫妻读完信,当时就心动了,决定下山走一趟。”
  晏三合忽然想到一桩事,“还是慧如师太的眼招子亮,她说你们当时收明月为养女,是冲着静尘去的。”
  “她说得没有错,哪怕那孩子不聪明伶俐,只要师妹开口,傻子我们都养。”
  “我想见明月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是静尘养大的,虽然心魔不在她身上,但就想从她嘴里……”
  “就算见着人,晏姑娘也是要失望的。”
  唐见溪无奈笑笑:“明月这孩子对师妹一无所知,我们夫妻二人试探过很多次。”
  晏三合皱眉:“朝夕相处,她一点蹊跷都没有发现吗?”
第三百三十八章执拗
  “那孩子就是个心大的,万事不往心里去。”
  唐见溪说起女儿,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天大的事情到了她这里,都顶不过吃饭,睡觉,整天乐呵呵的,活得没心没肺。”
  “尼姑庵都是苦大仇深的人,整天乐呵呵……的确不适合呆在那里。”
  晏三合话峰一转:“唐老爷为明月招了女婿,留她在身边,可见是把她当成亲女儿养的。”
  “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