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货……”
  永和帝怒极,反倒淡淡地笑了一声。
  这时,有小内传进来传话,“陛下,冯大人求见陛下。”
  “宣。”
  锦衣卫指挥使冯长秀匆匆走到御案前,先行礼,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呈到皇帝手上。
  “陛下,请过目。”
  “是什么?”永和帝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去接。
  “回陛下,陆大人呈上的证据下官一件一件核查过,这一份是核查后的结果。”
  “朕不想看,你说。”
  冯长秀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硬着头皮道:“证据确凿,没有丁点错。”
  皇帝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半点没变,甚至连语气都是淡漠的,“三司那边查的结果呢?”
  “臣奉陛下之命,只管暗中调查,三司那头查的结果,臣不得而知,但……”
  冯长秀换了口气,“锦衣卫查案,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那就是陆时弹劾严如贤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的。
  永和帝这时,脸上才有了几分怒意。
  冯长秀上前一步,用很轻的声音道:“陛下,锦衣卫还查出了一些别的。”
  老皇帝猛的抬头。
  冯长秀又将声音往下压了一点,“严公公他……还插手了至少两届的春闱考试。”
  老皇帝眼皮一跳:“你可有真凭实据?”
  “臣目前只找到一半的证据,还有一半的证据正在查找,但最多十日,便可水落石出。”
  “胆子太大,胆子太大了!”
  老皇帝武将出身,把桌案拍得砰砰直响。
  冯长秀不敢再说,只等皇帝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另一半的证据根本不用再找,只凭现在找到的一半证据,锦衣卫就能轻而易举的撬开严如贤的嘴。
  如果陛下肯把严如贤交给他,他就能再往深里挖一挖,淫乱宫闱的事儿,说不定都能查个一清二楚。
  皇帝很快平静下来,“依你看,这事要如何处置好?”
  冯长秀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不是仅凭几分小聪明,哪怕心里已经有十分打算,却也只敢露出一分。
  “事关重大,臣不敢多言,还请陛下定夺。”
  永和帝默然看他半晌,“春闱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
  冯长秀心中凛然一惊。
  不仅不下令深挖,甚至连现在手上查的都要停止……
  陛下这是要保下严如贤吗?
  “朕不是要保他。”
  永和帝抚着额头,“春闱牵扯到学子,朕是一见那些学子们闹事,头就疼。”
  “臣也头疼那帮书生,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一个个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冯长秀一边打量着皇帝的神色,一边试探道:“那臣回去……就把事儿抹去。”
  皇帝的嘴里,很轻的溢出一声,“嗯。”
  “臣告退。”
  “去吧。”
  冯长秀行礼离开,一脚跨出门槛的时候,见身后没动静,忍不住又扭头迅速的看了一眼。
  老皇帝端坐在龙椅里,虎目半睁半阖,魁梧的身躯如远山一样沉寂。
  冯长秀不敢多看,另一只脚赶紧跨出门槛。
  偌大的御书房空落下来,老皇帝突然睁开了眼睛,枯坐半晌,唤道:“来人,把皇太孙叫来。”
  “是!”
  外头的小内侍应了一声,赶紧去传人。
  老皇帝起身,贴身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他,“陛下,您……
  “朕出去透口气。”
  永和帝淡淡瞥他一眼,“不要惊动人。”
  “是!”
  内侍故意慢下脚步,不近不远地跟在皇帝身后,走着,走着,他忽然察觉不对,这条路是通往……
  这时,已经有守门的侍卫眼尖地看到了人,赶紧飞奔过来。
  “陛下?”
  永和帝指着前面那道朱门,“他在里面?”
  “是。”
  “如何?”
  “回陛下,严公公除了不怎么吃喝,瘦了好多,别的一切照旧。”
  侍卫看着皇帝的脸色,“陛下,要进去看看吗?”
  永和帝点点头,刚要迈步,忽的听到朱门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侍卫脸色一白,忙道:“严公公偶尔伤心了,会哭上一哭。”
  他还有脸哭?
  永和帝袖子一甩,转身大步离去。
第三百四十二章脉相
  赵亦时匆匆走到晏安宫,一抬眼就看到皇帝正站在晏安宫的屋檐下,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他忙拎起衣角跑过去,刚要行礼,老皇帝的手已经扶住。
  “太孙陪朕走走吧。”
  “是!”
  赵亦时余光见皇帝脸色青白难看,忙道:“陛下伸手,孙儿为您把把脉。”
  他少年的时候,跟着沈太医学过一点脉相,普通的脉相多少知道一点。
  “朕没病没灾,好的很。”
  老皇帝甩甩袖子,将手背到身后,走了两步,又道:“你记住,帝王的脉,不要随便给人摸。”
  赵亦时从小受老皇帝教导,几乎是在话落的一瞬间,就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脉相有快有慢,有沉有浮。快,表示你心乱了;浮,表示你心虚了。他们把准了你的脉,就知道了你的弱点。”
  老皇帝看着这个最爱的孙儿。
  “哪怕是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你的至交密友,甚至是你的枕边人,都不要让他们察觉出你的弱点,一旦他们察觉到你的弱点,就容易得寸进尺。”
  几句话,把赵亦时说出一身冷汗。
  他虽然从小跟在老皇帝身边,却从来没听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过,思来想去,多半又是为着严如贤的事儿。
  正想着,手腕忽的被抓住,一抬眼,正对上老皇帝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
  “陛下?”
  “手要稳,脉要沉,心要狠,方是为君之道。”
  饶是赵亦时小时候被老皇帝牵着手无数次,这会也忍不住暗暗惊心,这双握剑的手太有力了,他根本挣脱不开。
  更让他惊心的是,老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
  “太孙殿下,明日查抄严如贤府邸的事,朕就交给你了。”
  ……
  赵亦时走出皇宫时,已经很晚了,沈冲眼巴巴的等在宫门口,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去。
  “殿下?”
  “上车再说。”
  沈冲立刻招来马车,扶太孙上车,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坐上去时,只听赵亦时命令道:“上来。”
  沈冲轻轻一跃,人便到了马车里,“殿下,这会是回府还是……”
  “去锦衣卫,明日查抄严府。”
  短短一句话,让沈冲的脸色变了几变。
  赵亦时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严府的后门,交由五城兵马司的白燕临守。”
  沈冲想着三爷生辰提的那个要求,问道:“爷想让白大人守得住,还是守不住。”
  赵亦时看着他:“白燕临是谁安上去的?”
  沈冲:“是太子殿下。”
  赵亦时思忖片刻,“那就让他守住,随即升到别处,那个位置挪出来给三爷。”
  “是。”
  “谢老三的病也该‘养’好了,明日一早让他去衙门复职,”
  沈冲明白殿下这是要借查抄严府之际,让三爷稍稍的出人头地一下,好为他升任五城兵马司总指挥抬一下轿子。
  “小的这就派人去通知三爷,让他明儿守门的时候机灵些。”
  “速去安排。”
  “是!”
  沈冲不等马车停,掀帘跃了出去。
  转眼间,锦衣卫府便到了,冯长秀得讯亲自迎出来。
  两人入了里间,赵亦时屏退所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递到他手中。
  “冯大人,看一看吧。”
  冯长秀展开一看,心中暗暗抽了几口凉气。
  “此事皇上只交给你、我二人,并未让三司插手,人手不够,我已安排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协助一下。”
  “一切,都由殿下作主。”
  “冯大人把明天的事情安排一下。”
  赵亦时收起圣旨,“天亮之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是。”
  “办事吧。”
  “殿下请留步。”
  冯长秀走上前,压着声问道:“只是抄家吗?”
  赵亦时刚要开口问一句“这话什么意思”,只听冯长秀又道:“严公公呢,陛下可有说如何处置?”
  赵亦时微微一怔。
  古往今来,抄家就意味着拿人。可这会严如贤还在宫里关着,皇帝对他的去留只字未提。
  “陛下没有说,我们做臣子把份内的差事做好就行。”
  “殿下说的是。”
  赵亦时冲他一颔首,随即背手走出里间。
  冯长秀看着太孙殿下修长的背影,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皇帝只抄家,不拿人,是何用意?
  上一回查抄季府的是太孙,这一回查抄严府的也是太孙,太子呢?
  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下一任新帝是太子。
  陛下不磨合锦衣卫和太子的关系,反倒磨合锦衣卫和太孙的关系……又是何用意?
  赵亦时走出锦衣卫府,刚下几层台阶,沈冲急急迎上来,趴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三爷不在京城。”
  赵亦时的脸色,倏的一变。
  ……
  教坊司。
  谢不惑捏着一只酒盅,身子倚着栏杆,百无聊赖赏着月。
  他相貌本来就生得极好看,房里好几个娼妓都勾着头,时不时的偷瞄他一眼。
  身后有人靠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赫昀,这厮一年到头身上熏的都是龙涎香。
  “放着屋里的小娘子,小倌人不玩,跑外头来一个人喝闷酒,我家二爷这是怎么了,为谁相思了?”
  赫昀一边说,一边顺着腕子,捏住谢不惑的手,笑吟吟道:“来,和弟弟说说,是哪家的姑娘,还是小子?”
  谢不惑甩开他的手,“别瞎猜。”
  “看来,多半是为了你家那位晏姑娘。”
  赫昀把头伸过去,看着谢不惑的神色。
  “要我说啊事情很简单,酒一灌,药一下,找个黄道吉日把她办了,你家老三怎么跟你抢。”
  谢不惑险些急眼,“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瞧你急的。”
  赫昀踢他一脚,“我这不是帮你想招吗?”
  谢不惑只觉得烦,为了堵他的嘴,索性道:“我对她没兴趣。”
  “那你对谁有兴趣?”
  “你!”
  “那来啊!”
  赫昀一点不急,笑得悠哉悠哉道:“弟弟委屈一回,让你弄。”
  “越发不像样。”
  谢不惑回踢他一脚,自顾自的回了屋里,还没坐下,就见乌行在门口探了探头。
  谢不惑拉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