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功,他出一身大汗,去净房冲洗。
  再出来时,天光已经亮了,陆大拿着衣裳等在屏风外头。
  今天休沐,不必上朝,陆时穿了件便服。
  “老爷又清减了。”
  陆大看着他空荡荡的身侧,转身走出去,再进来时手上多了根针线。
  他蹲下去,在陆时腰间飞快的穿针引线。
  衣裳是一个人的脸面。
  老爷这人别的什么都能将就,唯有在穿衣这件事情上一板一眼,衣角皱一些,都不会走出这个院子。
  陆时任由他动作了一会,问,“园子里都布置好了?”
  陆大头也没抬,“回老爷,昨儿傍晚就搭好了,一会用罢早饭,您去瞧瞧?”
  “不必了,一会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早饭是小米粥、两块地瓜外加三碟小菜,陆时用完便进了书房,直到午时才走出书房,到偏厅用饭。
  饭刚用了几口,就听到远处传来戏鼓子,戏锣子的声音。
  陆时夹菜的手一顿,“戏开场了?”
  “回老爷,您不到,他们哪敢啊,这不是在试戏吗。”
  “走!”
  陆时放下筷子,淡淡道:“瞧瞧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院门守着两个侍卫,
  侍卫见人出来,恭敬道:“陆大人,您这要去哪呢?”
  “后院听戏。”
  陆时一惯风度好,与侍卫说话的时候,还微微欠了下身子。
  其中一个侍卫等他走远了,好奇问,“陆大人还喜欢听戏呐?”
  另一侍卫:“从没听说过啊!”
  “听听,戏锣,戏鼓都敲上了。”
  “怪不得昨儿个后花园里有动静,敢情是在搭戏台啊。”
  “心可真大,都这个时候了,他也不怕……”
  话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彼此都心领神会的眼神。
  院子里是他们两个守着,正门、后门、角门、侧门各有两个锦衣卫兄弟。
  说好听些是保护老御史,说得难听点……
  “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锣声传来。
  侍卫冷笑:“哟,这大戏还真唱上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书生
  夜幕,终于降临。
  唱园春门口,驶过来两辆马车。
  马车停稳,侍卫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转身掀开帘子。
  从车里走下两个年轻男子,前头那位一身锦衣,高大英俊;后头那位手摇折扇,昂首挺胸。
  两人站定后,同时向身后的马车瞧过去。
  年轻的婢女已经将车帘掀开,从里头探出一只白生生的手。
  婢女轻轻握住。
  乌发少女从车里走出来,白玉一样的脸上,一双黑眸清清冷冷。
  她抬头冲两位年轻的男子,淡淡一笑,
  冷的眼,暖的笑,一时间两位年轻的男子都屏住了呼吸。
  摇扇男子心里哀嚎一声:菩萨,能不能现在就洞房啊?小爷我春心荡漾啊!
  锦衣男子磨磨后槽牙:还是舍不得把她太早嫁出去,再多留几年吧。
  少女扶着丫鬟的手,娉娉婷婷走到朱门前,递过手中的戏票。
  等在门口的是个中年男子,约摸四十出头的样子,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了看少女的身后。
  “晏姑娘,一张戏票只能进一个人。”
  晏三合眯着眼,无所谓道:“那这戏不听也罢,不言,我们走。”
  “慢着!”
  话一出口,中年男子才发现自己急中出了错。
  “他们一个是谢道之府上的三爷;一个是裴太医的大公子。”
  晏三合浅笑:“他们是陪我来的,程园主。”
  中年男子脸色又变,“你怎么知道我姓程?”
  “你天庭饱满,鼻梁挺直,耳阔嘴圆,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不是园主又能是谁?”
  晏三合摇了两下手里的团扇,“再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拦着不让我的人进?
  白白浪费老御史这一通费心费力的安排。
  晏三合把戏票往他手里一塞,“三爷,小裴爷,咱们走!”
  三爷长衫一撩,小裴爷扇子一摇,一前一后从程扶摇的眼皮子底下走过。
  走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身后几个客人一看,鼻子都气歪了,“喂,喂,喂,他们怎么连票都不买?”
  “对啊,唱春园不是不接待女客的吗?”
  这时老伙计走上来,陪着笑脸道:“诸位见谅,他们是我们程园主今日请来的贵客。”
  ……
  与白天的唱春园相比,夜晚的唱春园,更添了几分旖旎。
  一路走,一路都是欢声笑语。
  引晏三合几人的,是那日的红衣丫鬟。
  丫鬟笑着把人领上二楼,指着挂着“菊”的字包房道:“姑娘,两位公子,里边请。”
  晏三合在四方桌的主位坐下,谢知非和裴笑则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小楼人声鼎沸,楼下的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楼上的八个包房,也没有一个空着。
  小裴爷糊涂了,用脚尖碰碰谢知非。
  兄弟,这是啥情况?
  敢情陆时没包场啊?
  谢知非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只好也用脚尖碰碰晏三合的。
  晏三合正四下打量这间包房。
  奇怪。
  上一回来,这包房是镂空的,左手边、右手边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回……
  镂空的雕花,竟然变成严实的门板,这包房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
  察觉谢知非踢她,她也没问为什么踢,而是看了看身后的李不言。
  李不言二话不说,便走出去。
  她一走,黄芪压根不用小裴爷叮嘱,也跟着离开,只留朱青一人守在门边,目光四下打量。
  晏三合把头往前凑,压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等不言去探探再说。”
  谢知非:“……”我还啥都没说呢?
  小裴爷:“……”谢五十有什么用?还是娘子与我心有灵犀。
  小裴爷想了想,提议说:“三合,要不我们出去转转,上回在教坊司,随便转转不就碰到了桂花?”
  晏三合正是这么想的,“等戏开锣我们找个机会出去,三爷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谢知非“嗯”了声,心里却有些发酸。
  这是做大舅子的失落吗?
  再一想,又觉得这个念头起得实在不合时宜,还是先应付眼前的事情要紧。
  “当——”
  一声清亮的锣声,喧嚣的戏楼一下子安静下来。
  戏开锣了!
  鼓乐声随之响起的同时,戏台上缓步走上来两个人,一个是普救寺的小僧人。
  另一个穿着白色长衫,头戴小冠,英气勃勃,正是这戏的主角——张生。
  “怎么又是西厢记?”小裴爷小声嘀咕。
  穷书生和大小姐的桥段,他都看腻了,怎么就不能演个俊书生和穷姑娘的桥段?
  他偷瞄了眼晏三合,也好应应景啊。
  谢知非也不喜欢看这种腻腻歪歪的戏码。
  家里请戏班子,武戏他才会多看几眼。
  晏三合更是觉得奇怪。
  西厢记是演给大姑娘、小媳妇看的,这会戏楼里坐着的都是男人,明显不合时宜。
  “两位?”
  小裴爷低声问:“这陆时是打算给咱们唱哪出戏啊?”
  谢知非挑了下眉,“不管哪一出,都得看下去,这会咱们没得挑。”
  话刚说完,手腕上多了一只手。
  “谢知非。”晏三合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知非看她眼神发直,莫名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你掐我一把,用力掐。”
  我要舍得呢!
  谢知非反握住她的手,照着自己的脸便是一巴掌。
  “啪!”
  掌心痛意传来的同时,晏三合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戏台上——
  书生看着一道拱门,朗声道:哎啊,那边好大的园子,不知是什么所在,益发待我随喜随喜。
  小和尚忙拦道:先生请住,那边是去不得的。
  书生不明白:却是为何?
  小和尚道:这里面住着已故崔相国的夫人和莺莺小姐……
  书生低头若有所思,然后转身。
  恰这时,园子里传来一个如翠莺般的唤声:红娘,开了角门。
  这唤声来得如此的突然,又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书生抬起脸。
  那张脸在灯光中彻底地露出来,眼睛里闪烁着慌乱和不知所措,仿佛在说:怎么办?我该躲起来吗?
  而坐在“菊”房里的晏三合,眼里同样是一片惊慌。
  “谢知非,裴明亭,你们看,你们看呐,那个书生,那个书生……”
  书生怎么了?
  谢知非和裴笑几乎是同时把目光,挪到书生的脸上。
  这一挪,五雷轰顶。
  那书生竟然是……陆时扮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诡异
  哪怕事先预想过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陆时和他们相见的方式,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一种。
  堂堂二品大员,文武百官见了都闻风丧胆,华国官场上最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
  一个五十五岁的苍老男子,竟然穿上戏袍,画上妆面,扮作年轻的书生?
  这,这,这……
  小裴爷呼吸一滞,身子往后一仰
,连人带椅子跌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对面。
  谢知非两只手用力抠着桌角,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戏台上的书生,盯的眼睛都酸了,都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晏三合。”
  小裴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小爷我没被鬼吓死,倒差点被人活活吓死,他,他,他这是要干嘛?”
  晏三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化念解魔这么多回,没有一回是心中千头万绪,却始终找不出最关键的那一根线头。
  更没有一回,点香人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几乎所有的点香人,都是哭着,忏悔着,痛苦着跪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
  晏三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想让自己变得镇定一点,“我一点都不知道。”
  谢知非回过神:“那我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