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铺好了,一连十天,唐大小姐却再没来过。
  陆时却因为浪费了十几捆的稻草,挨了三胖整整十天的骂。
  三胖骂人和他的呼噜一样震天响,陆时不回嘴,等他骂累了,倒一杯热茶递过去。
  三胖一边喝茶,一边又忿忿的再多骂几句。
  这时,有个小厮来传话,说太子马上要来。
  三胖吓得手一抖,连话都不利索了。
  “太,太,太……”
  “您老别太太太了,赶紧准备准备吧。”
  三胖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他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见过这样贵的贵人。
  陆时把他扶坐在一旁后,开始闷头干活。
  他先把马厩清理干净,又在马厩前铺了一层稻草,最后替脑仁儿把毛发梳了梳。
  一切妥当后,贵人们款款而来,除了太子和随从外,女孩儿也陪在边上。
  陆时把三胖往前一提溜,自己则退到角落里,无声跪下。
  一个人命运的改变,往往是在不经意间。
  如果那天不是太子提议让女孩儿骑马试试……
  如果不是三胖自告奋勇,说他来牵马……
  如果脑仁儿不是从西域过来,骨血里都是烈性……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女孩儿骑上脑仁儿的一瞬间,陆时就感觉要出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畜生的野性,他身上一片一片的淤青,都是那畜生踢的,而三胖已经老了。
  马发狂的瞬间,陆时就冲了出去。
  他刚开始是想护住女孩儿,不让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当看到那马的后蹄狠狠踢中三胖胸口,陆时瞬间改了主意。
  他冲着三胖飞奔而去,双手把人接住,手轻轻一推的同时,身子奋力往前一扑。
  他扑倒在地的同时,女孩儿跌在了他的背上。
  半个时辰后,唐岐令质问他:“为什么不先救大小姐?”
  他想了半天,回道:“三胖老了,没几年活头,但大小姐还年轻。”
  这个答案,让唐岐令简直匪夷所思。
  “当日你昏倒,是我女儿发现了你,也是她求我救的你。”
  陆时微微一愣。
  “她说你喊了一声娘,她刚刚没了娘,看不得有人和她一样。”
  唐岐令冷哼一声道:“三胖不过是个下人,而我女儿……”
  “老爷,贵人和贱人其实是一样的,都只有一条命。”
  “放肆。”
  一旁的大管家唐晋听不下去,勃然大怒。
  “如何能一样,十个三胖都抵不过大小姐的一根手指头,何况大小姐对你还有救命之恩。”
  陆时:“唐老爷,我不知道大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
  “若知道呢?”
  陆时垂下脑袋,良久,轻声道:“对不住唐老爷,我应该还是会救三胖。”
  “你……”
  “阿晋。”
  唐岐令目光冷冷地看了唐晋一眼,随即又落在陆时身上:“为什么?”
  陆时抬起头,“因为我在心里估算过,大小姐摔下来,不会有事,但三胖……”
  话没说完,有敲门声响,仆人走进来。
  “老爷,太医看过了,小姐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三胖呢?”
  “胸口断了三根肋骨。”
  唐岐令看陆时的目光一下子深沉起来。
  “你叫陆时?”
  “是。”
  “今年多大?”
  “二十二。”
  “家在何处?”
  “金陵六合。”
  “家中还有何人?”
  他沉默了片刻:“还有一个娘。”
  “你读过书?”
  陆时瞒不住,只得承认道:“是。”
  “都读了些什么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
  “在金陵府师从何人?”
  “自己。”
  唐岐令沉默片刻。
  “我走时,给你留了一张纸条,两个口讯,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不接受唐家救济,非要来做个养马的小伙计。”
  “我有手有脚,不想吃闲饭。”
  “你难道不知道养马耽误读书吗?更何况你年纪不小了。”
  “不耽误,我能安排好。”
  唐老爷看着他身上衣裳,眼似黑曜。
  “从今天起,你搬到后院去住,一应吃住都由唐家承担。”
  “……”
  “不是白吃白住,这马你照养,只是不给工钱,如何?”
  陆时二十二年做人的经验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
  “唐老爷,我没有先救大小姐,你为什么还……”
  “不为什么。”
  唐岐令看着他,忽然一笑,“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很有意思。”
  ……
  就这样,陆时从一个养马的伙计,又变回了书生。
  他在唐家后院有了一间房,房里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有干净的被褥,桌上是没有用过的笔墨纸砚。
  当天夜里,陆时躺在床上,莫名觉得心惊胆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哪怕用被子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还是睡不着。
  他哪里有意思?
  他根本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就是个顶顶无趣的人。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过来,唐老爷说他有意思,是因为这世上很少有人像他那样不走捷径,反而喜欢走一条最难的路。
  后院不大,也就七间房,住七个书生。
  书生来自天南地北,长相不同,性子不同,唯一相同的是:穷。
  后院到前院有三条路,其中两条路是封住的,只有通往园子的那条青石竹路,能让书生们走。
  走也只能是在夜里,白天因为唐家的女眷要逛园子,怕冲撞了,所以门是锁上的。
  他去唐家养马,也得从外头绕上大半圈。
  过几天,陆时终于摸清了为什么那两条路给封住了。
  据说从前有书生,为了自己的青云路,就厚着脸皮冲到唐老爷的书房,毛遂自荐。
  也有书生,想着唐家就一个独女,自己若能做了乘龙快婿,就能一飞冲天,于是变着法儿的在半路偶遇大小姐。
  陆时知道后,心中冷笑。
  大小姐还只是个孩子,这些人连个孩子都想勾引,可见人模人样的背后,都是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陆时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假装活在人堆儿里,久而久之,书生们也不与他打交道,都在背后说他清高、孤傲之类的酸话。
  酸话对于陆时来说,根本不过耳,就算骂他祖宗八代,也只当没听见。
  除夕那日,唐老爷请七位书生去花厅过年,这是唐家的旧俗,也是他们一年中,唯一能见到唐老爷的机会。
  书生们纷纷回房换上最体面的衣裳、鞋子,好让唐老爷高看一眼。
  陆时不需要让任何人高看,穿一身洗白的旧袍就去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大胆
  到了花厅,唐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
  书生们纷纷下跪,谢唐老爷的收留之恩。
  陆时不跪,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
  他心想自己又不是白吃白喝,替唐家养着马呢,干嘛跪?
  “老爷的救命之恩,陆时一直记在心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发奋读书。”
  陆时深深一揖。
  唐老爷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请他们入座。
  八仙桌,八个位置。
  唐老爷坐南朝北,占了主位,余下七个位置,正好坐他们七个书生。
  陆时朝最近的位置走过去,还没坐下,边上先他一步坐下的书生,冲他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陆兄,这里有人了。”
  陆时一怔,另一个书生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么一耽搁,等陆时再想寻位置的时候,发现整张八仙桌,只剩下唐老爷身边的一个位置,也是坐南朝北。
  与唐老爷并排而坐?
  陆时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时的花厅里寂静极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陆时身上,他甚至能察觉出,有几道视线中的不怀好意,以及幸灾乐祸。
  陆时大大方方在唐老爷的身边坐下。
  没有尴尬,也不胆怯。
  他陆时三岁多的时候,就见过这世上最尴尬的一幕,如今不过是吃个年夜饭,算什么?
  唐老爷嘴角抿着,在笑。
  笑啥?
  陆时心里的那点自卑开始作祟,咬咬牙又反问了一句。
  “怎么,我不应该坐这里?”
  “应该!”
  唐老爷没有再看他,举起杯子,冲所有人道:
  “我敬诸位一杯,望你们好好读书,将来治国安邦,策平天下。”
  “多谢先生。”
  “多谢老爷。”
  书生们惶惶瞪着陆时,心说这人是个傻逼吗?
  其中一人愤而呵斥道:“别人都喊先生,就你喊老爷?陆时,尊师重教你可学过?”
  陆时默了一默,抬眸冷冷道:
  “老爷留我们,可没说收我们为徒,你们喊先生,问过老爷答应吗?”
  唐老爷依旧是笑,仿佛他是个没脾气的人。
  “今日除夕,叫什么都无所谓。小女还在等我,我便不陪着了,诸位吃好喝好。”
  唐老爷站起来,冲所有人微微颔首,继而背手走出花厅。
  “陆时,你瞧瞧,先生都被你气走了。”
  “就你搞特殊,连跪都不跪。”
  “先生对你还有救命之恩呢,狼心狗肺。”
  “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人之书。”
  “好不容易能见先生一面,都被你搞砸了。”
  “君子,要端方雅量。”
  陆时看着这六张脸,自顾自拿起筷子吃饭。
  吃完,他搁下筷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走到二门,有人拦住去路。
  “陆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请我做什么?”
  “请公子再吃一席。”
  “劳烦跟你们家老爷说,我已经吃饱了。”
  “陆公子怕了吗?”
  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
  陆时冷笑一声:“前面带路。”
  那人把他带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