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下来,她的棋已经下不过他了,开始耍赖。
  “师兄,茶冷了。”
  一盅热茶端上来,他执的黑棋少一粒子;
  “师兄,我好像听到林壁叫你。”
  出去转一圈,又少一颗黑棋。
  心里在笑,脸上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再挣扎着走上十几步,才能举手投降。
  渐渐的,陆时不光在心里笑,脸上也慢慢有了笑,连先生都说:
  “山石啊,你比从前有人味儿了。”
  他不好意思说是师妹逗的,只一本正经道:“是先生教的好。”
  ……
  渐渐的,先生在太子府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
  饭桌上,常常只有他和师妹两个人。
  吃完饭,两人去书房,一个看书,一个临帖,各做各的事情。
  他看累了,便抬头瞄她一眼;
  她察觉后,也会抬头回以一笑。
  笑颜在烛火中明艳,这让陆时感到异样的安心,仿佛他和她在此时此刻,正相依为命。
  偶尔她写累了,也会要他陪着去园子里走走,顺便去门口等等老爷。
  他不喜欢和她并肩而行,喜欢落后半步听她叽叽喳喳说话,视线一落,能看到她侧脸。
  她开始窜个子了,像春柳一样抽条发芽;脸上也不再一团和气,眉眼上挑的时候,灵秀的像一只小狐狸。
  他心里暗暗想,小师妹将来一定能长成个美人。
  褚言停的到来,打破了陆时的“岁月静好”。
  那日午后,他替“脑仁儿”涮完澡,浑身上下被那畜生弄得湿漉漉的。
  远处有人走来,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男孩儿。
  贵气是养人的。
  他都不用近看男孩儿穿了什么衣裳,只凭他走路的姿势,就知道这人非富即贵。
  等男孩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陆时挪开了视线。
  “陆时,我们的大师兄;褚言停,父亲新收的学生,暂时算我的二师兄。”
  褚言停一脸的不悦:“唐之未,凭什么说我是暂时?”
  “万一我父亲对你不满意,打算退货呢?”
  “不可能的事。”
  “谁说不可能?”
  “我说的。”
  “你说了不算数,我爹说了才算数。”
  “唐之未,我刚来你就欺负我。”
  “这是欺负吗?这是让你好好读书,别连我都比不过,丢人。”
  褚言停憋得脸红脖子粗,努力找回一点自尊。
  “也不是样样比不过,你,你耍剑就比不过我。”
  “谁能比得过你耍贱啊。”
  师妹高深莫测地冲他挤了下眼睛,“你称天下第一,没人敢称天下第二。”
  褚言停心满意足,刚要点头,忽然领悟过来,气得两手插腰。
  “未未,你又欺负我。”
  “才看出来啊,真笨!”
  “罢,罢,罢,好男不和女斗,欺负就欺负吧。”
  褚言停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这才把目光挪向陆时,眉心微微一蹙,退后半步,作揖道:
  “陆师兄,好!”
  “褚师弟好,我还有活干,你随意。”
  陆时转身走进马厩。
  “未未,他怎么笑都不笑的?”
  “他不爱笑。”
  “对我一点都不热情。”
  “你谁啊,非得人人都对你热情?”
  “先生怎么就收了他?”
  “那是因为他好。”
  “我没瞧出来哪里好……哎啊,这里好臭啊,咱们走吧!”
  陆时从第一眼,就不喜欢褚言停。
  不是因为他退后的半步,也不是因为他眼中的嫌弃,而是他喊了一声“未未”。
  这一声喊,清楚的告诉陆时,他和她有着亲密的过往,而且两家关系非同小可。
  三人的餐桌,变成了四人。
  三人的书房,也变成了四人。
  陆时的预感没有错。
  褚言停的母亲与唐之未的母亲是表亲关系,两家打小就有亲上加亲的意思,只是没有挑明而已。
第三百九十章师弟
  陆时变得沉默,呆在马厩的时间越来越长,吃饭的速度一天一天加快。
  先生问他为什么,他回答:“总觉得还有许多书没有悟透,时间来不及了。”
  这话,没有作假。
  褚言停的出现,让陆时真切实意的体会到,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
  出身诗礼之家,打小就受名师启蒙,刚刚十四的年纪,却已经有解元的头衔在身上。
  陆时除了虚长他九岁外,别的一样都比不过。
  这日,先生没有回府用饭,他像往常一样匆匆吃完后,去马厩看书。
  夜深人静时,女孩儿来了。
  他直觉不对,正常这个时间她早睡了。
  “出了什么事?”
  “爹被召进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都好几个时辰了。”
  “可有派人去太子府问问情况?”
  “打听过了,殿下也被叫进宫了。”
  “你在担心什么?”
  她咬了下唇,半晌才道:“君心难测。”
  四个字,让陆时莫名的紧绷起一根弦。
  “别怕,你先回房,我再去太子府打听打听。”
  “师兄,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
  他冲远处的林壁道:“给我两个小厮,有什么事情,我让他们回来送信。”
  “是。”
  陆时去了太子府,却不曾想太子府也个个心急如焚,太子妃甚至就在二门口眼巴巴的等着。
  这一瞬间,陆时突然觉得这些贵人们也很可怜。
  他们的富贵生死,喜怒哀乐其实都被一个人操控着。
  天堂、地狱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陆时让小厮回去给大小姐报个讯,自己又带着另一个小厮去了宫门。
  宫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他唯有等。
  同样等在宫门口的,还有太子府的管事。
  管事等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便去马车里打盹。
  陆时睡不着,就站着背书。
  背了一夜的书,依旧没有两人的丁点消息,这时天已经亮了,太子府管事急得团团转,脸白得像只鬼。
  陆时想了想,叫来另一个小厮。
  “回去和小姐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让她安心用早饭。”
  “陆公子,你这不是……”
  “就照我的话和小姐说。”
  陆时神色一厉,“不许多一个字,也不许少一个字,快去。”
  小厮被他脸上的狠意吓了一跳,“是!”
  陆时心里是急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人一急,容易出错。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那小厮显然是多说了几句话,不过半个时辰,她坐着马车匆匆赶来。
  一夜未归,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陆时看着女孩儿苍白的脸,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几下她的脑袋。
  女孩儿也不说话,顺势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臂上。
  陆时忽然就觉得,这孩子其实内里挺弱的,只是外头靠着一层皮在硬撑着。
  “褚言停呢?”
  “在睡觉。”
  女孩儿“哼”一声:“他说没事的。”
  陆时心说:那小子也还是个孩子!
  “唐之未。”
  寂静中,他忽然叫了一声,“先生给你这名字,有什么用意吗?”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不是这个用意。”
  她抬头,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他回看她,轻声道:“唐之未,未之甜。”
  什么是甜?
  无忧无虑是甜,锦衣玉食是甜,嫁得良人是甜,儿孙满堂是甜。
  丫头,放心吧,你的命好着哩。
  唐之未先一怔,然后,轻轻笑了。
  ……
  太子和先生是在傍晚时分出的宫,两人没有多说一句话,上了自家的马车,立刻打道回府。
  这时陆时才知道,先生陪太子跪了半宿,原因是太子对陛下说错了一句话。
  先生的腿养了几日,才慢慢恢复过来。
  但从那日开始,他看陆时的眼神不大一样,而且功课抓得更紧了,稍不满意,便吹胡子瞪眼睛。
  那丫头也似乎不太一样,开始对褚言停横挑鼻子竖挑眼。
  餐桌依旧是四个人,书房也是四个人,但对话却变成了这样:
  “师妹,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陆师兄的字,比我还差呢。”
  “谁说陆师兄的差,他那是自成一体。”
  “……”
  “师妹,一会咱们下棋玩啊?”
  “成天就知道玩,就不能像陆师兄好好学学,安安静静的做篇文章。”
  “那是陆师兄没我聪明。”
  “别往自个脸上贴金,陆师兄是大智若愚。”
  “……”
  “师妹,这菜是我喜欢的,你干嘛挪陆师兄那边?”
  “你太胖,陆师兄太瘦,你要少吃,他要多吃。陆师兄,你吃哎……”
  少女冲陆时露出笑容,烛火笼在她身上,无端添了一份亲近。
  “陆师兄,你看师妹她…尽欺负我。”褚言停一脸的委屈。
  陆时忽然觉得,这小子其实也不怎么讨厌,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
  日子,在这样一天一天的亲近中,悄然滑过去。
  又到了二月二,师妹的生辰。
  这一年,师妹十四,他来陆家已经两年。
  第一年,他身上没几文钱银子,只能把脑仁儿洗得干干净净,替她做了半天的马夫。
  这一年,他用每个休沐日,去三胖好兄弟的打铁铺打铁,一年时间存了六两银子。
  他用这六两银子,在京城最好的胭脂铺,买了一盒胭脂。
  二月二那天,唐家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身为先生的大弟子,他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帮着先生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