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怎么看这个?”
  她嘟嘴,“这个怎么了?”
  他良久才低声道:“十个书生,九个不怀好意,你别信。”
  “那还有一个呢?”她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一个……”
  他对上她的眼睛,没由来的心中一悸,“更坏。”
  她垂下脑袋。
  他喉结上下滑动,有些不忍心,“除了这个戏,别的戏随你看。”
  “我爹是好的。”
  她不甘心,“他为了我,都不打算再娶。”
  “嗯。”
  “你也是好的。”
  “我不好。”
  他沉默了一阵,打算说一些自己的过往。
  “我来京城之前,在妓院里住了四年,所以男人的心思,我最懂。”
  女孩儿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他瞥她一眼,又把视线挪开。
  “我把我娘给我上京赶考的银子,都败光了,才肯从妓院出来。”
  女孩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娘在陆家的名声不大好,我爹……我甚至不知道我爹是谁,我的名字不在陆家的族谱上,陆家人都说我是野种。”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我爹是谁?是路边的叫花子?是陆府的哪个酒鬼,或者是……”
  “别说了。”
  女孩儿突然尖叫起来,“你闭嘴。”
  他不以为然的笑笑,“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以后一个人别来这里。要来,让林壁陪着。”
  女孩儿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她蹭的站起来,一仰头,将那一壶的酒都喝完了,然后把酒壶往他怀里一扔。
  “师兄,谢谢你的酒。还有……”
  她牵了一下嘴角,说不下去了,撒腿就跑。
  陆时看着她消失在拱门口,自嘲一笑。
  他不仅懂男人心思,也懂女子的。
  那丫头的手指冰冷,可见已经等他许久;她收了那么多的礼物,却巴巴跑来问他讨要……
  他有什么好?
  他哪里值得她等?
  她等的人应该是褚言停,他们家世相当;或者是唐见溪,那人风趣幽默,绝非凡夫俗子。
  再不济,也应该是这个公的世子,那个侯的儿子……
  唯独不能是他。
  傻丫头,我不配的!
  ……
  从小到大,陆时的喜怒哀乐都藏得很深,他不会轻易被人窥破心事。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惊涛巨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女孩儿说出那几句话后,心口一直疼了好几天。
  那天过后,唐之未病了,太医说是染了风寒,养一养就好了。
  这一病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别说是褚言停,唐见溪这两个傻小子,千方百计哄他们小师妹开心,就是太子府也常常有好东西送来。
  陆时借口读书忙,一次也没去探过病。
  他此刻已经拿到了禀生的头衔,要准备两年后的春闱考试。
  少女心思最为敏感,那一夜以后,他们就像两条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渐行渐远。
  病好后,她不再往书房来听课,晚间用饭,也都在自己的院里。
  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一样,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偶尔在府里遇见了,她端端正正唤一声“大师兄”,便转身离去,再不多言一句。
  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一个的冷淡也藏不住。
  每当这时,陆时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仿佛那惊涛巨浪又掀了过来,将他掀翻在地。
  女儿郁郁不闷瞒不过唐岐令,姑娘大了,又没个亲娘教导,他这做老子也束手无策,只命褚、唐二人多陪着些,时常开导开导。
  年龄相仿的三个人,渐渐走近。
  从前由他陪着的下棋,猜谜,对对子,投壶……也都换两位小师弟。
  她再也没来过马厩,脑仁儿成了没主的野马,和他一样失魂落魄。
  又过两月,她被唐见溪那小子带着喜欢上了听戏,常常女扮男装,偷偷跑去戏院。
  先生知道后,一脸的无可奈何。
  唐家虽然富贵,但哪有天天往家里请戏班子的,她一个大姑娘家,虽说女扮男装,但也不是事儿;
  可禁着不让她看,又舍不得,只得约法三章,一个月女扮男装一回。
  有一回,他从外头回家,正好碰上两人听戏回来。
  她和唐见溪挨得很近,一边走,一边聊着戏里的事,路过一棵银杏树,叶子落在她发间。
  唐见溪拉住她,伸手替她摘去,两人相视,各自一笑。
  他咳嗽一声。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唤了声“大师兄”,又继续往前走,继续聊他们的戏。
  谁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里,忽然像被什么压垮了似的,一下子蹲了下去。
第三百九十三章变故
  时间缓慢流淌,一晃她十六了。
  十六岁的唐之未,已քʍ经出落的明亮动人,像是从画里拓印而来的。
  几次贵女们之间的琴棋书画比拼,让她有了四九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上门求娶的人络绎不绝。
  她一概不见,也不许唐老爷见。
  唐老爷无奈,对外只得称还想把女儿多留在家里两年。
  他二十六,再有三个月,就要参加春闱。
  媒人中,也有很多是冲他来的。
  他是太子太师的学生,春闱过后十有八九会一飞冲天,一些有远见的高门于是就打起了他的主意。
  他烦不胜烦,索性借口那地方受过伤,一并拒绝。
  没有人怀疑这借口的真假。
  二十六,正常男人早就过了娶妻生子的年龄,谁还能像他这样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的?
  先生知道后痛骂了他一顿,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拿自己的命根子开玩笑的?还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时真想反问一句:你宝贝女儿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是真受过伤,被树枝划破的,硬缝好的。”
  唐岐令惊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临了拍拍他的肩,道:“春闱过后,我找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帮你瞧瞧。”
  两个小师弟知道后,立刻给家中父母写信,请他们帮忙找治男根的民间高手。
  唯有那丫头听说后,看他的目光沉了几分,偶尔与他的视线碰上,嘴角无声勾起一点冷笑。
  那冷笑仿佛在对他说:我早已看透了你的一切,但我就是不说。我就想看看,咱们俩谁耗得过谁!
  陆时在心里苦笑:这丫头比起两年前,能沉住气了。
  变故发生在那年元宵节的前一天,那日他正在房里温书,有人喊他去老爷书房一趟。
  他进到书房,发现先生的身侧坐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见他来,先叹了口气,才开口说话。
  陆时听完什么表情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回神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
  书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这时,他才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女人偷人,被沉塘死了;
  他被礼部取消了春闱考试的资格。
  先生给他倒了杯热茶,“孩子,关于你母亲,陆家,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我……”
  一开口,陆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是发颤的,这些天没日没夜的看书,嘴里起了个溃疡,很疼。
  他木讷的摇头。
  唐岐令没有再问,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银票。
  “别的事情都放一放,先回去看看,这些年你从不会提起陆家,逢年过节也不回去,你不说,我也不问。这年头,谁心里没点槽心事呢。”
  陆时一把抓起银票,双腿一屈跪倒在地,砰砰砰三个头,又响又用力。
  先生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扶起来。
  “人非神明,不可能事事都对,你有做错的时候,我有做错的时候,就冲她给了你一条命,你也得原谅她。原谅她不是出于孝道,是为了放过你自己。孩子……”
  唐岐令拍拍他的肩,一脸的惋惜,“人得自个放过自个,你知道吗?”
  ……
  陆时心想,他是放过了自个,可谁能放过他。
  从马厩看完书,走回院子,一共要走九百五十二步,每个披星戴月的晚上,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他都要认认真真走完九百五十二步。
  没有一天间断过。
  他对自己说,没有爹不算什么,娘是个不检点的人不算什么,起步晚不算什么,比别人笨也不算什么,只要你孤注一掷,锲而不舍,总有一天,你能走出一条阳光大道来。
  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马上要爬起来了,老天爷还要把他按在地上,再狠狠踩上一脚。
  是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吗?
  他就只配做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野种吗?
  从京城赶往金陵府的路上,陆时骑着马,憋不住无声流泪。
  北风刮过,他尝到了一种割骨剜肉的痛,这种痛如果换个词叫——绝望!
  ……
  半个月后,陆时回到了金陵府六合县。
  阔别十年后再回到陆家,陆家人看他的眼神十分的复杂。
  他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到了从前住的院子,那女人尸身就停在正堂里。
  陆时掀开被子看一眼,然后转身对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道:“我替她守三天,三天后出殡。”
  “这……”
  “不葬陆家坟茔。”
  男人点点头,又重重叹了口气,“这出殡的事……”
  陆时冷冷打断,“我出钱,你不用管。”
  男人甩袖离开。
  陆时关上院门,支起炉子烧水,找出木盆毛巾,又从箱拢里寻了一身素净的鞋袜……
  做完这一切,他去了采石场。
  虽然十年过去了,但那里还有他几个朋友,他必须要打听一下,那女人该不该死,有没有人害她?
  确实是偷了人;
  确实和奸夫商量着要抢陆家的银子;
  确实被陆家发现后,两人为了活命,逃去衙门里击鼓喊冤,甚至搬出了陆时的名头。
  但真正该死的人,不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叫阿锋的采石汉。
  是他见女人风韵犹存,手里又有点银子,才设计了两人的偶遇,又用深情款款和甜言蜜语把她哄住。
  抢陆家也是那男人的主意;
  事情败落后,跑去衙门喊救命的,也是他。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命,至于那女人是死是活,肚子里的孩子是死是活,他才不会管。
  从朋友嘴里,陆时又得到了一个消息,自己已经是真真正正的陆府七爷,族谱上添了他的名字。
  陆时谢过朋友后,回府直接找了陆府的族长,要求除名,并坦承了自己不能再参加科举,并被唐岐令逐出师门。
  陆家族长听完,都没带犹豫的,立刻把族人喊来开了祠堂,大笔一挥就把陆时除了名。
  三天后,女人出殡。
  陆时连棺材也没用,直接扛着女人的尸体走出了陆家。
  没有人拦他,更没有人来送他。
  那个他应该称为父亲的男人,在听说他被逐出师门后,朝地上啐出一口浓痰,骂了句:“杂种。”
第三百九十四章戏楼
  陆时把女人葬在了金牛湖的边上,那里山清水秀,据说是个风水宝地。
  一切妥当,他去澡堂把自己洗干净,又找了个客栈,一头钻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真冷啊!
  明明身上盖了一层厚被子,他还是冷得两排牙齿打架。
  嘴里又添了好几个溃疡,轻轻一碰,满口的血腥味……
  房里死一样的寂静,北风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窗户,仿佛是老天爷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