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看了眼身后的朱青,“不用跟来,就在这里等我。”
  朱青:“是。”
  唐见溪:“山上冷,朱兄弟还是到偏厅吃点热饭,喝口热茶,先歇歇脚,周管家?”
  周管家上前:“朱兄弟,请!”
  朱青没动,只等自家主子发话。
  谢知非微微颔首:“就听唐老爷的。”
  朱青这才应了一声:“是!”
  进到书房,热茶端上来,下人退下去。
  唐见溪迫不及待地问:“我小师妹的棺材……”
  “唐老爷,此事稍后再说。”
  谢知非目光移过去,看向唐太太。
  “唐太太,当年你们收养唐明月的时候,静尘给过你们一个唐明月小时候的襁褓。”
  陶巧儿一怔,随即点点头。
  “襁褓呢?”
  “我收着呢。”
  “拿来我看。”
  唐见溪只当这事与唐之未的心魔有关,忙道:“快去拿。”
  谢知非站起来,“我跟太太一道去吧。”
  唐见溪夫妇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慌的不行。
  怎么连半盏茶都等不及了呢?
  唐见溪很痛快,“走,一道去。”
  谢知非又交待:“一会劳太太亲自动手去拿。唐老爷,不相干的人都退到院外去。”
  唐见溪点点头,率先走出书房,在周管家耳边叮嘱了一通,周管家一溜烟跑进了夜色里。
  三人来到了正院,院里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陶巧儿进厢房里一通翻箱倒柜后,拎着个包袱走出来。
  “谢公子,就在这里。”
  谢知非的心跳,又难以抑制的快起来,他起身把朱门,咔嗒一声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唐见溪嗓子有点紧,“谢公子……”
  “别说话!”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解开包袱,露出水蓝色的小被子。
  小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展开一看,边上绣一圈竹子,中间则是用红线绣了个大大的福字。
  谢知非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几遍,没找到别的东西。
  “襁褓里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呢?”
  “没有纸。”
  “帕子呢?”
  “也没有帕子。”
  陶巧儿略有些紧张道:“拿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小被子。”
  不可能!
  如果没有纸、没有帕子,又怎么会有七月十四的生辰跑出来?
  谢知非目光一凝,“拿剪刀来。”
  “谢公子?”
  唐见溪朝女人递了个眼色,“巧儿,就照谢公子说的做。”
  陶巧儿赶紧把剪刀拿来。
  谢知非手指了指:“劳您把它拆开,剪小心一点,不要碰着里面的东西。”
  “这……”
  “拆。”
  唐夫人见谢知非脸色凝重,不敢犹豫,赶紧低头拆线。
  女子手巧,三下两下就把外面的锦缎给拆了下来。
  锦缎里面是一层薄薄的棉花,因为年代久远,棉花已经压得很紧实了。
  谢知非大手一寸一寸摸过去。
  忽然,他的手顿住,指尖一点一点抠进棉花里,从里面慢慢拽出一方薄薄的锦帕。
  唐家夫妇眼睛都直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两人的脊背窜起来。
  明月的襁褓里,怎么还会有这东西?
  谢知非没有马上把那方帕子展开,一反手,死死地压在了掌心下面。
  动作之猛,陶巧儿被他吓得心头一颤,“谢公子?”
  “别说话!”
  谢知非大吼一声,双唇有微微的抖动。
  他害怕了。
  不对。
  还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深深恐惧,以至于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如临大敌。
  一块缝在棉花里的帕子,如果上面不是承载着惊天的秘密,它不需要埋得这么深。
  这秘密是什么?
  谢知非急促的呼吸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光光是跳得快,还非常的混乱。
  噗通!
  噗通!
  噗通!
  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看吗?
  他问自己。
  不知道。
  他回答自己。
  人是有直觉的。
  他第一眼见到晏三合,就觉得很奇怪,就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这种直觉一路伴随着他,直到真相浮出的那一刻。
  而对唐明月的直觉更强烈,强烈到他连哄带骗,强烈到一刻都等不及,就疯狂的赶到了木梨山。
  就是这么奇妙。
  而现在,他也有一种直觉——答案就在这块帕子上。
  这时,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要不,就算了吧,把帕子再缝进去,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怎么能算了呢?另一个声音反驳道:你不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吗?
  哼,真相后面藏着什么,你想想清楚;这帕子你要不看一眼,这辈子都会惦记着。
  谢知非的呼吸,再一次急促起来。
  是的,会惦记着。
  今天惦记,明天惦记,一直惦记,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终于把帕子拿起来,决绝地递到唐见溪手上。
  “唐老爷帮我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
第四百一十七章词牌
  唐见溪年岁大了,眼睛不太好使。
  “巧儿,去把烛火拿过来。”
  陶巧儿拿过烛火,唐见溪凑近了,把帕子展开来。
  “上面不是字,是用针绣的。”
  “绣的是什么?”
  “好像……绣的是一个日期。”
  谢知非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七月十四。”
  “是。”
  陶巧儿一声惊呼:“啊,这不是明月的生辰八字吗?”
  谢知非:“还绣了什么。”
  唐老爷又把帕子凑近点,嘀咕道:“还有一行字,只是这绣工有些差,巧儿,去拿纸笔来。”
  拿纸笔,就是要把上面的字一笔一笔地拓下来。
  唐见溪拓的很快,不过片刻,一行清秀的字便赫然出现在纸上。
  “谢公子,这是一句词,共有八字。”
  “是什么?”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什么意思?
  谢知非脸色茫然地看向唐见溪。
  唐见溪拧着眉,想了好一会,突然一拍大腿,“这首词我知道。”
  “老爷,你快说!”陶巧儿比谢知非还要性急。
  “词牌名为《扬州慢:淮左名都》”
  谢知非脑子空白一瞬,“扬州慢?”
  “讲的是词人有一天经过扬州,见扬州一片萧条,心中十分悲凉。
  扬州自古是淮南东路的名城,故称淮左;这里又有一座非常有名的亭子,叫竹西亭。
  他在亭子里稍作停留,想到扬州城曾经的风流繁华,心中感慨万千,回家就写下了这首词。”
  唐见溪趁机还不忘点评几句。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淮左对竹西,名都对佳处,对得算不得巧妙,但胜在工整。”
  陶巧儿压根不想听什么词啊,诗的,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谢公子,明月的襁褓里怎么会藏着这样一句话?”
  谢知非咬着后槽牙不说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握成拳头,发出可怕的“咯咯咯”的声音,眼前感觉东西都在晃,桌子在晃,墙壁在晃,人影也在晃。
  晃动越来越剧烈,如同地动山摇一般。
  然后,他的耳边听到了“轰”的一声巨响。
  山崩了,地裂了。
  谢知非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瞬间塌了下去。
  良久。
  他嘴唇轻颤:“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知道,也不能对你们说。
  他抬起眼,看着唐见溪。
  唐见溪被他充血的眼睛吓到了,“谢公子,你……”
  “我很好。”
  谢知非站起来,“有没有水,我想先洗把脸。”
  “有,有,有。”
  陶巧儿走到里屋,端出一盆冷水,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我再添点热……”
  “不用,就冷水。”
  山里的水,冷的刺骨。
  谢知非把整张脸都埋下去,身体狠狠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就还了魂。
  他僵立片刻,终于在唐见溪夫妇焦急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静尘的棺材已经合上,她的心魔是陆时,那一段锣声是陆时中举游街的大锣和唐家戏台上的小锣,发出的声音。”
  唐见溪一拍额头:“哎啊,我想起来了,是同一天。”
  “严如贤死了,李兴的女儿丽妃死了,李兴和他两个儿子也难逃一死,陛下下了罪己诏,这一切……”
  谢知非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一切都是陆时做的。这二十六年,他爬到这样一个高度,活成一个孤种,就是想为你们的先生,为唐家讨一个公道。”
  谢知非把帕子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先太子的意思。”
  “什,什么?你说什么……”
  谢知非的话,让唐见溪的世界一下子颠倒过来,气息都不稳了。
  “太太。”
  谢知非转动眼珠,落在陶巧儿的身上。
  “如果你想让唐明月一辈子平平安安,就把这襁褓烧成灰,扔河里,埋土里,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留下来!还有……”
  他的声音陡然变厉,眉目深沉冷峻。
  “刚刚我说的每一个字,包括这块帕子,你们都咽进肚子里,带进棺材里,连唐明月也不要告诉,这一趟只当我没有来过。”
  陶巧儿完完全全被谢知非的话惊到了,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下面,我想洗个热水澡,吃一顿热饭,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