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在半山腰的凉亭和爹说了一会话,便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身子已经不大好,硬是坐了三天的马车赶来的。”
  眼泪越抹,却越多。
  唐明月一下子哽咽,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谢知非忽然觉得自己给唐之未磕的那三个头,还是太少、太轻了,磕多少个都不为过。
  他定定地看着唐明月,等她慢慢平复一点,才慢悠悠地往下说。
  “上回我问你的生辰,问你襁褓,接着又去了一趟木梨山,是因为在给你师傅化念解魔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点和你身世有关的东西。”
  唐明月吸吸鼻子。
  “不瞒三爷,我料到了。”
  “只是查到了一点线头,如果你想继续查下去的话,我……”
  “三爷,快别费那个事了,我不想查下去。”
  “为什么?”
第四百二十二章好命
  这话,虽然是谢知非勾着唐明月说出来的,但她真这么说了,谢知非又觉得怅然若失。
  “为什么?”他问。
  “且不说查来查去,费三爷的功夫;我也舍不得让我爹娘伤心,他们要是知道我在查我从前的身世,一定会以为我翅膀硬了,想飞走。”
  唐明月手抚上小腹,含着泪笑了。
  “查到亲生爹娘,无非恩怨,我如今活得好好的,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三爷,我不恨他们,也不怨,真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还感谢他们,否则,我怎么能遇着师傅,遇着爹娘,遇着他。”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眼神流露出一点温柔。
  “我爹说,人这一生无非就是雨来撑伞,寒来添衣,很短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见谢知非仍怔怔的,她又笑了。
  “三爷,你说是不是?”
  “是!”
  谢知非说完,一股热意从眼里涌出来,心口那块大石突然变轻了。
  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女子,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比谁都聪明;
  比谁都豁达;
  比谁都知恩图报;
  也会比谁都好命!
  所以,郑家所有人都死绝了,唯独留下了一个她,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活着。
  这是老天对她的眷顾,也是郑家所有冤魂,对她的庇佑。
  他握了握拳,压下眼中的热意,低声说:
  “既然你不打算往下查,那整桩事情就到此为止,一会见着晏姑娘,也不必再提起,就只当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总是要谢谢她的。”
  “她这人不喜欢别人说谢,你回头以茶代酒,敬她一杯就足够了,别的不要多说。”
  唐明月对眼前的男子,有说不出的好感。
  长得好不说,心肠也热。
  人家为了她的身世特意跑了趟木梨山,一来一回不足五天的时间,那得多赶多累啊!
  她光从木梨山到京城,就走了半个月呢!
  “放心吧,三爷,我一个字都不会提起的。”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谢知非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明儿我送你们出城,我让府里备一点京城的特产,回头带给你爹娘尝尝。”
  “好啊好啊,我替他们谢谢三爷。”
  谢知非见她一点都不推辞,心里反倒觉得开心。
  “也替我谢谢他们。”
  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养这么大,养这么好。
  眼眶又热了,坐不下去,谢知非起身打开房门,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转身,又叮嘱道:
  “以后,别再到京里来,这不是什么好地儿。”
  “巧了不是,我爹也这么说的。”
  唐明月拨了下耳边的碎发。
  “以后三爷有空来木梨山玩呀,带着晏姑娘一道,我带你们到处转转,山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
  “一定会的。”
  谢知非声音有些发颤。
  怕被唐明月听出来,他忙不迭的跨出门槛,走出院子,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像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的单二一。
  单二一早就等得心急火燎。
  这京城的男人到底怎么想的,礼义廉耻四个字懂不懂啊?
  哪有一天到晚关起门来,和别人家的娘子单独说话的?
  见谢知非出来,单二一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三爷的悄悄话说完了?”
  谢知非看唐明月,怎么看,怎么喜欢;
  再看这个单二一,是怎么看,怎么嫌弃。
  名字就难听,二一,二一,有种你起个三一、四一、五一啊!
  “谁给你起的名儿?”
  “呃?”
  瞧瞧这副蠢货样!
  谢知非拔高了声音,“我问你,谁给你起的这名儿。”
  单二一胸脯一挺,“我爹啊!”
  “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
  “说说看。”
  我怕说出来,你得活活吓死!
  单二一脸上那个自豪啊。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剩下二一,都是如意事,三爷,这寓意可不是一般二般人能明白的。”
  谢知非:“……”
  见谢三爷怔住,单二一故意一挑眉。
  “三爷啊,我的命也不是一般二般人能比的,你说是吧?”
  能做唐家的女婿,命是不错,但人嘛……
  傻逼一个!
  谢知非懒得多说一个字,甩袖离去。
  单二一和谢三爷交锋,头一回占了上风,立刻得意地拍掌笑。
  “薜叔,你快看啊,他嫉妒了。”
  嫉妒你奶奶个腿!
  谢知非在心里破口大骂。
  ……
  回到院里,谢知非衣裳都没脱,对朱青说了一句:“两个时辰后叫我”,便一头栽到床上。
  边上的丁一欲哭无泪。
  风餐露宿三个月,他得了爷召回的消息,忙不迭的往家赶,好不容易见到爷……
  “我这么大个人,巴巴的杵在爷面前,爷怎么就没看见呢?他已经不认得我这个人了吗?”
  “化成灰都认得。”
  谢知非眼皮都没掀,“把你查到的东西给晏姑娘送去,然后跟她一道回谢府。”
  丁一还想和爷再多说几句话,被朱青一薅颈脖,给拖了出去。
  “没瞧见爷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吗?快去当差!”
  “你和爷去哪了,怎么……”
  一记眼刀杀过来,丁一吓得赶紧闭嘴。
  “想保着你这个月的月银,就什么都不要问。”
  丁一又想哭了,怎么几个月不见,自个连爷的行程都不能问了呢?
  我失宠了吗?
  他吸了吸鼻子,忍辱负重的拎起桌上的包袱,直奔别院。
  别院里,晏三合被汤圆按坐在铜镜前梳头。
  中秋到别人家做客,怎么着也得稍稍倒饬一下,用李不言的话说,咱不穿金戴银,但至少也得镇得住场子。
  头刚梳完,丁一匆匆而来,把手上的包袱递过去。
  “晏姑娘,这是爷让我给你送来的,是永和八年……”
  “放下吧!”
  晏三合朝李不言瞄过去,李不言立刻从窗户上跳下来,走到屋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丁一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哎啊,使不得,使不得……”
  “收起来。”
  晏三合口气不容拒绝。
  “这三个月你不容易,多的也没有,一点辛苦费,不必和你家三爷说。”
  “这……”
  “收!”
  丁一乖乖把银票收起来,“晏姑娘,三爷交待我陪你……”
  “那你得稍等一下。”
  晏三合拎起包袱;“汤圆,小裴爷给的月饼,拿给丁一尝尝。”
  丁一心头那个暖啊,一点都不怕了。
  哼!
  真要失宠,回头他就来给晏姑娘使唤,晏姑娘心疼他哩!
第四百二十三章相见
  包袱沉的吓人,打开来,是厚厚的几叠纸。
  永和八年华国所有的杀人命案,都在这里。
  李不言不由感叹,“这个丁一看着有些蠢,做事却很仔细。”
  “三爷身边,也不会留没用的人。”
  晏三合拿出一叠纸:“动手吧。”
  “不是已经知道是郑家了吗,还找出来干嘛?”
  “我要看看上面都写着什么。”
  “京城的命案,不是在最上面,就是在最下面,你找上面,我找下面。”
  被李不言料准了,就在最上面。
  晏三合找出来一看,一脸的失望。
  “怎么了?”
  晏三合递给她,“都是些不顶用的,要紧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李不言翻了翻,“案子怎么记录的这么简单,不应该啊!”
  晏三合在房里踱了几步,顿足,“走吧,先去谢府。”
  “那这几叠纸怎么办?”
  “收起来,找个稳妥的地方先放着。”
  ……
  晏三合走出书房,丁一放下茶盅站起来,“晏姑娘,走吧。”
  “先不急。”
  晏三合示意他坐下,“谢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说一下。”
  丁一心里乐开了花。
  亏得自己是个好打听的,等爷回来那几天,他闲着没事干,把府里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
  “哎,晏姑娘,一言难尽啊!”
  丁一用一声感叹做开场白,接着就竹筒倒豆子,扒拉扒拉倒了个干净。
  “晏姑娘,亏得是八月十五,老爷顾着老太太,顾着大爷、三爷的面子,才肯让太太出来,否则这个节谁都甭想过好。”
  “怪我咯!”晏三合冷哼一声。
  “那哪能啊!”
  丁一忙笑道:“这事儿跟晏姑娘丁点关系都没有,都是太太耳根软,被坏人挑唆,上了当受了骗。”
  “也是因为你家老爷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李不言拎着月饼走出来:“才让别人有空子可钻,齐人之福,哪里那么好享的。”
  丁一脸都吓白了,心道:李姑奶奶您可真敢说!
  “不言,再多添一盒月饼。”
  “就做了那么几盒,都给了那头,咱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