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奔腾绵延几千里,大山终年披着一层雪,像极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真美啊!”
  韩煦感叹:“都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晏三合没有接话。
  她心里有另一重感叹:和京城隔了十万八千里,谁能想到郑家本应该死了的小孙女,竟然被藏在了这里?可真安全啊!
  “前面的山叫什么?”韩煦问。
  晏三合答:“碧罗雪山。”
  “后面的呢?”
  “高黎贡山。”
  “都爬过吗?”
  “他每天都带我爬,最狠的时候,一天让我爬两回。”
  “怪不得你身手这么灵活。”
  “被逼出来的。”
  晏三合牵着马:“走,上我家去看看。”
  村落不大,房屋散落在一片峡谷之间,正值午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快看啊,三合回来了。”
  也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回声荡漾在峡谷里,荡得晏三合心头一暖。
  是的。
  祖父,我回来了。
  ……
  晏行的宅子不像晏三合说的那样,只是三间简陋的屋子。
  这是一处小小宅院,两进两出,主体都是用木头做,木头上还雕着各色各样的图案。
  “大户人家啊!”韩煦故意感叹一声。
  “祖父说他被贬到这里,怀里还是揣了几两银子的。”
  晏三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满眼都是她的回忆。
  “他教孩子们读书,不收一两银子,村民们就去山上采木,山上多的是这种木头,大家伙齐心协力,就建了这处宅子。”
  晏三合指着雕花:“这些都是他亲手刻的。”
  韩煦摸上去,“手真巧。”
  “我也会。”
  晏三合轻轻笑道:“就是手上没力道,没他刻的好。”
  韩煦:“跟晏行学的?”
  “嗯。”
  晏三合:“我祖父还会号脉,自己学的,简单的病啊痛的,都能治一些。”
  韩煦:“看来是个聪明人。”
  “可聪明了,就没他不会的。”
  晏三合在天井里一口大水缸前停下,“这水缸从前养鱼,祖父走的那天,鱼都死了,有灵性呢。”
  韩煦跟过去,“天井里放水缸,这是安徽府那边的习俗。”
  “对,他是安徽府桃花潭人。”
  “去过,另一处世外桃源。”
  晏三合有些惊喜地看着韩煦,韩煦淡淡一笑,“这些年走镖,去过很多的地方,对那地儿印象很深。”
  “走镖很辛苦吧?”
  “也有意思。”
  韩煦顿了顿:“你化念解魔,是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我走镖押货,是看不同的山山水水。你不觉得苦,我也不觉得累。”
  晏三合看着他,半晌,道:“韩煦,你要真是个男人,我会喜欢你的。”
  韩煦轻声笑了,“这趟跟着来对了,肉眼可见的,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快追上李不言了。”
  话音刚落,大门外传来声音。
  “三合,看石婶给你做什么来了?腊肉啊!”
  “腊肉有什么好吃的,三合那时候就喜欢吃我们家的煎饼。”
  “还有我家的豆腐。”
  “我的炒饵丝她能吃下一大碗饭。”
  说话间,进来一堆男男女女,样子都很朴素,个个脸上晒得红扑扑的。
  晏三合被菜香熏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冲打头的中年妇人道:
  “石婶,你把大家伙都叫来,咱们一块儿吃饭,正好我有事儿要说。”
  ……
  晏三合是福贡县的神婆。
  神婆的话,从来都是管用的。
  不过短短时间,天井里就聚满了人。
  把几张桌子一拼,拼出一条很长的长桌来,各家各户的菜就摆在桌上。
  大家伙也不坐,就捧着饭碗走来走去的吃。
  “这叫吃百家饭。”
  晏三合低声对韩煦道:“我小时候,几乎天天吃这样的饭,是我们这儿的风俗。”
  “奶,我也要天天吃这样的饭。”
  小娃娃耳朵贼尖,拖着两汪鼻涕,扯扯老妇人的衣角,老妇人一指头戳过去。
  “想得美,晏老爷又不在了。”
  晏三合拿筷子的手一停,忽然问道:“肖奶奶,难不成这百家饭,还和我祖父有什么关系?”
  肖老太婆手指往嘴里抠了抠,抠出一根塞牙缝的韭菜,往地上一弹。
  “还不是为着你,你小时候身子弱,刚来我们这儿时,小脸白的跟什么似的。”
  石婶接话道:“吃百家饭,蹭百家福,后来你身子不就好了吗?”
  晏三合不动声色地问道:“田婶,我刚来的时候啥样?”
  “还能啥样啊,木愣愣的,跟个傻子似的。”
  石婶想到晏三合小时候,就想笑:“整天拽着晏老爷的衣角,他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一步都不肯离开。”
  晏三合:“石婶,你骗我,我怎么会傻呢?”
  “你来福贡县的半路上惊了魂。”
  老武叔喝了一口酒,“啧”了下嘴,“还是我替你叫的魂呢。”
  晏三合:“老武叔,你一叫,我就有魂了?”
  “可不就有魂了。”
  老武叔叹了口气,“也记得自己姓晏了,也知道自己几岁了,从哪里来。”
  晏三合:“我从哪里来?”
  “嘿,你这孩子。”
  老武叔气笑:“你亲口对我说的,从桃花潭来,还说你们那儿三四月到处都是桃花,小小年纪,记性还没有我的好。”
  晏三合:“……”
  “三合啊!”
  肖奶奶眼眶不知怎么的,就红了:“你这趟突然回来,是不是要把晏老爷的坟,迁到桃花潭去?”
  肖奶奶是个老寡妇,二十二岁时死了男人,从此就没再嫁,一门心思把儿子带大。
  后来来了个晏行。
  晏行浑身的气派都和别人不一样,用肖奶奶的话说,就是拉出来的屎都是香的。
  她眼馋了好多年。
  晏三合放下碗筷,“哪儿都不去,就葬在这儿。”
  “那你这一趟回来……”
  肖奶奶指了指韩煦:“是带他回来认认晏老爷吗?”
第四百六十九章替身
  肖奶奶对韩煦的印象不错。
  小伙子虽然模样一般,但气度出众,吃饭的样子斯斯文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水米能养出来的。
  关键这人还沉稳,跟在三合的身后,半句话都不多说。
  三合跟了这样的人,后半辈子有指望,晏老爷也能真正闭眼了。
  晏三合再聪明,到底是个大姑娘,她哪里知道肖老太婆嘴里的“认认人”,是带女婿上门的意思。
  她点头道:“一来认认人;二来是想听你们说说祖父从前的事。”
  肖老太婆活一把年纪,都把自个活成个千年老妖精了。
  “你干嘛打听他从前的事?”
  “韩家大门大户,我怕她进了门受欺负,就打算搬出晏祖父从前的事情,给她撑撑门面,我知道晏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啥?
  进门?
  晏三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韩煦。
  韩煦丢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朝所有人抱了抱拳。
  “最好还要说一些三合小时候的事情,我问她,她总不肯说,可我知道小时候她过得不容易。”
  瞧瞧我老太婆的眼神,多灵光啊,果然是要做成两口子。
  肖老太婆生怕被别人抢先,把小孙子往边上一推,“我来说,我来说……”
  “你个死老太婆懂什么。”
  老武叔咳嗽一声,“晏老爷和我称兄道弟,他有什么事情,我最清楚,我来说。”
  “我呸!”
  肖老太婆一口唾沫喷出去:“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你……”
  “都别吵,一个个来。”
  韩煦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走过去递到石婶手上。
  “婶子帮忙去烧些热水,买些好的茶叶、瓜果来,多余的银子我请大家伙晚上吃饭,喝酒。”
  十两?
  石婶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看样子还真是大户人家,“你们先说着,我这就去准备。”
  肖老太婆:“多买点肉,我要吃肉。”
  老武叔:“酒要烈的,越烈越好。”
  小孙子:“我要吃糖……”
  到这里,晏三合才明白过来韩煦这一招,妙在什么地方。
  晏行一走,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
  一个女子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依靠,有什么样的好人家会要她?
  现在好人家出现了,还是个挺有实力的人家,石婶他们为着她将来能在夫家立住脚,一定不会遮着掩着。
  晏三合感激地看了韩煦一眼,凝神去听肖奶奶说话。
  ……
  月上树梢的时候,肖奶奶背着睡着的小孙子走了。
  小孙子吃多了糖,嘴里一股甜味,梦里都在砸吧嘴;
  老武叔喝高了,架着小儿子的肩,冲着满天的星辰,喊了几声山歌;
  石婶往灶堂里添了一把柴火,在石叔的催促声中离开宅子。
  她一边走,一边叮嘱男人,明早儿去山上打几只野兔子回来,给三合炖兔肉吃。
  晏三合站在窗前,脑子里想着每个人说的话,然后把这些话拼接起来,拼成一个她刚来到这里的情况。
  郑家的血案是七月十五发生的;
  她来村庄上的时间,是八月底。
  一个半月的时间,换句话说,那人救下她以后,马不停蹄地把她送来这里。
  送来的那天是晚上,老武叔说他半夜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第二天晏老爷家里就多了一个安徽府来的小孙女。
  其二。
  她最开始来到村里的时候,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都不知道,后面的一切,是晏行一点一滴灌输给她的。
  老武叔说她半路受了惊吓,失了魂。
  其实并不是,她只是没有了记忆。
  为什么会没有?
  这是个谜!
  其三。
  她刚来村里的头一年,身子很弱,晏行弄了百家宴,并且每天带她去爬山,锻炼身体。
  为什么身子很弱?
  是在那场杀戮中受到了惊吓,还是原本身子就弱?
  这也是个谜!
  其四。
  祖父活着的那些年,村里没有人陌生人来找他,由此可见那人把她送到这里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人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