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未希:“我娘在京里等得急死了,就怕在路上出什么事,还派人去洛阳府打听,结果打听的人都回来了,他还没到呢。”
  娘无奈,只得报官。
  官府看在爹的面子上,派衙役沿路寻找。
  谁知找一圈没找着,说是多半被坏人取了性命,娘悲痛欲绝,打算亲自去庚家报丧。
  箱笼都收拾好了,这人却登门了。
  朱未希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人高高大大,一身风尘,脸被晒得黑乎乎的,唇角弯起来,眼神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姨母,你爬过华山吗?看过壶口瀑布?拜过五台山佛祖?看过万里长城吗?”
第五百一十一章胆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自己一路玩得不亦乐乎,任由别人为着他的生死灼心灼肺。
  想着母亲这两个月吃不好,睡不香,朱未希心说:真烦呐,这人!
  庚宋升就以这样惊天动地的方式,进了四九城,入了国子监。
  国子监十天休沐一天,这一天庚宋升会来朱家,一直用过晚饭后再离开。
  朱未希就这样渐渐和他熟悉起来。
  除了每月三天的休沐,国子监还有两个长假,一个是每年五月的“田假”,一个是九月的“授衣假”。
  这两个假都为时一个月。
  按理说,这一个月可以让庚宋升回一趟洛阳府,看看家中爹娘长辈。
  这人不回,背个箱笼,带着贴身小厮就游山玩水去了。
  每次白面书生出去,黑脸小子回来,跟个野人似的。
  然后就和朱家人吹嘘,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风景,路上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人,遇着了什么千奇百怪的事儿。
  朱未希不仅觉得这人烦,还觉得这人话多,得瑟死了。
  外头那些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风吹日晒不说,还吃不好睡不好,世家公子就该在家读书才是正经。
  但渐渐的,朱未希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是大家闺秀,除了正月十五看花灯,清明扫墓,九月九重阳登高,别的日子都要安分守己的呆在家中。
  父亲再宠她,也不过是从外头带些新奇的玩意给她玩。
  那她的一辈子,是不是就看不到华山的日出,壶口瀑布的雄壮?看不到五台山的菩萨,以及万里长城的巍峨?
  那她的一辈子,是不是只有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婚后生儿育女,孝顺公婆,操持中愦?
  年轻唯一的好处就是胆大。
  那年冬至过后,朱家去北郊温泉庄子小住几日,庚宋升也跟来了。
  一家人吃完锅子,就各自回屋。
  她趁着夜色,故意蹭到庚宋升身边,“表哥,下次有机会也带我去看看外头的天地呗。”
  庚宋升一脸坏笑,说你真想看,今儿子时我就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就看你敢不敢?
  大家闺秀别说夜里出门,就是起这个念头,都是罪过。
  但鬼使神差的,朱未希咬着牙,说了:“敢!”
  子时,她等春桃睡了,偷偷溜到庄子口。
  夜色中,庚宋升冲她勾勾手指,邪气一笑,“表妹,跟上。”
  冬至那天,四九城下了一场大雪,她的羊皮小靴一脚深一脚浅,没走多久就湿了。
  走完小路,爬山路。
  朱未希这个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的大小姐没爬几步,就累得快死过去了。
  这人根本不理会她,只顾自己蹭蹭蹭往上爬,偶尔回头便是嘲笑。
  “就你这,还想看看外头的天地?”
  “晚上没吃饭吗?”
  “你们姑娘家家的就是麻烦!”
  “别指望我扶你,快点!”
  朱未希这时后悔到了姥姥家,心说我这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啊?
  少女的心性儿就是怕被人瞧不起。
  就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就算喘得肺都快出来,就算累得都快死过去,朱未希还是一边哭,一边爬到山顶。
  到了山顶,还要往下。
  下山的路更滑,更难走,朱未希摔了两个大跟头,把自己摔得一身泥,这人愣是没来扶一扶。
  这时,她再也忍不了,正准备哇哇放声大哭。
  忽然,云开雾散,一轮明月挂上半空。
  银白的月色下,一汪清潭出现在面前,月在潭中,雪山在潭后,隐隐绰绰,连绵一片。
  清潭边,各种怪石嶙峋,石上还有未化尽的白雪……
  朱未希惊呆了。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太美了。
  美到……
  她哇哇大哭。
  那人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了一会,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只烤地瓜,往她手上塞一只。
  “尝尝,贼香的。”
  朱未希真想把地瓜砸他脸上,心说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吃?
  没舍得砸,肚子真饿了。
  这地瓜他藏在怀里,竟然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
  “这地儿是我去年发现的,一年四季的景色,就数冬天最美。要是你白天能来,你还能再哭一会,阳光下简直跟仙境一样。”
  “美是美,就是太远了,还得爬山。”
  “朱未希,越是好看的景,越是要爬山涉水,你啊……”
  他摇摇头:“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哪还有以后啊?
  回了朱府又是四面高墙,能放肆的也只有这一回。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怎么又哭了,我没惹你啊!”
  “我要是投胎成男人就好了。”
  “男人有什么好的,读书做学问,累都累死了。”
  “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朱未希抹了把泪,“算了,跟你也说不通,你不明白的。”
  他看着她,沉默半晌,“得了,回头我去哪里,就给你带一样那里的好东西来,就算你也去了。”
  “当真?”
  “那还有假!”
  他咧嘴一笑:“前提是你让你娘,少管管我。”
  母亲因为那三个月结结实实吓着了,管他管得严,他休沐日不来朱家,母亲就亲自去国子监接人。
  她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心怦的一跳,“谁想管你!”
  ……
  回到四九城,日子照常过,她依旧做她的朱家大小姐,他依旧没事往外跑。
  唯一不同的是,他兑现诺言,每到一处地方,就带一样东西给她。
  刚开始很敷衍。
  一颗湖里的石子,一片枯黄的树叶,一捧红土……
  后来不一样了。
  山里人做的手串,湖里淘来的贝壳,捉到的野兔,路边捡到的受伤小鸟……
  他什么都不说;
  她也什么都不说。
  但目光碰上时,他会笑,她也会笑,一种心照不宣藏在彼此的心里。
  直到有一年中秋,他趁着夜色偷偷塞给她一只木簪子,才不动声色的挑明了一切。
  “那一年,我十四岁,刚刚及笄。”
  小裴爷心说我投降了,这话真要偷偷说给谢大哥听,谢大哥能被活活气死。
  “后来呢?”
  晏三合:“又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子如果有了心上人,恰好这心上人也爱慕她,那么这女子眼角眉梢的神态,都会和从前不一样。
  “后来我二妹发现了我们的事,偷偷告诉娘,娘气死了,要打我,被我爹拦住了。”
  晏三合皱眉,“你二妹叫什么?”
  朱未希抬起下巴,冷冷吐出三个字。
  “朱未瑾。”
第五百一十二章良人
  晏三合记忆里似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她不在朱家?”
  “她出嫁后,就以夫家为主。”
  朱未希:“我爹去世那天,她也没露面。”
  晏三合:“朱老爷的事,你们告诉过她吗?”
  朱未希点点头,“大致说过。”
  晏三合:“你和她关系不好?”
  朱未希答的很干脆:“不好。”
  晏三合:“就因为庚宋升的事?”
  朱未希:“还有其他。”
  晏三合:“你和三小姐呢?”
  朱未希:“我小妹比她明事理。”
  晏三合也没有追问“还有其他”是什么,“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庚宋升知道后,向我娘提亲,被我娘骂了一通。”
  朱未希:“我娘扔出狠话,中了前三甲,再说提亲的事。”
  晏三合:“看来是没中?”
  朱未希脸上出现一抹羞愤,“他把时间都用来游山玩水了,怎么可能中。”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整个华国最优秀的学子都聚在那里,哪怕你再有天赋,如果不用功苦读,只怕也是出不了头的。
  小裴爷好奇:“然后你们就被棒打鸳鸯了?”
  “不算棒打,是我没看清这个人。”
  哪怕过去很多年,朱未希了眼底仍有恨意。
  “他在考场上鬼迷心窍,带小抄舞弊。”
  “舞弊?”
  小裴爷惊得目瞪口呆,心说自己真听不得这个词,一听就想到陆时。
  小裴爷能想到,晏三合必然也会想到。
  “不会有什么冤屈吧?”她下意识的问。
  朱未希苦笑:“刚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那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
  晏三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是想娶我,但心里又没底,所以才铤而走险。”
  朱未希:“我信了,还在心里怨恨娘把他逼得太紧了。”
  晏三合:“走捷径,那就是人品有问题。”
  “我当时年轻,根本想不到这些,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他,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父母双亲,统统抛到了脑后。”
  朱未希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怨恨,自责,后悔……
  已经统统不见。
  “晏姑娘,这之后我做了一件人生中最大的蠢事。”
  “什么?”
  “和他私奔。”
  “噗——”
  小裴爷一口热茶喷出。
  大嫂啊大嫂,真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还有这么勇猛的一面。
  私奔?
  奔者为妾。
  你这是要把朱家祖宗的脸,都统统丢光啊!
  不行,不行,我死都不能告诉谢大哥,万一他知道了,这日子没法过。
  “这不是蠢事,这只是遗憾而已。”
  李不言冷冷开口:“我娘说了,人这一辈子,是一定要有一次为了感情飞蛾扑火,否则老了,拿什么回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