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昀端起酒盅,“就照三爷说的,不醉不归。”
  谢知非:“还是世子爷痛快。”
  “这称呼还能不能改改?”
  赫昀故意把脸一沉,“不改,这酒我不喝。”
  谢知非嗤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胸似笑非笑道:“温玉,两个多月不见,你这脾气见长啊!”
  赫昀:“……”
  要命了。
  一句话,他麻半个身子。
第五百十七章步六
  酒是绍兴的黄酒,烫得热热的,一口喝下去,四经八脉都暖了起来。
  这也是谢知非和谢不惑头一回,在外头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感觉……
  都有些不自在,偶尔目光对上,也各自挪开。
  但赫昀自在啊,几杯酒下肚,骚气蹭蹭蹭往外冒。
  “承宇啊,我最近心里惦记上了一个宝贝,早也想,晚也想,都跟着了魔似的。”
  想你娘!
  谢知非漫不经心道:“什么宝贝啊,值得你着魔?”
  你啊!
  还跟我装?
  赫昀看着谢知非,舔舔嘴唇,“值是肯定值,就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把那宝贝收我屋里?”
  有个办法,回去睡一觉,做个春秋大梦。
  谢知非故意一脸的不解,“收屋里做什么?藏起来吗?”
  藏床上,成不?
  赫昀坐不住了,慢慢把手往谢知非那边挪过去,想去勾他的肩,不想谢知非突然捉住他的手腕。
  “别惦记这个贝那个贝了,兄弟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把赚银子,才是王道。”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孙子,离我远点,三爷我不好你那一口,称兄道弟我就陪你先玩着。
  美色当头,赫昀哪里还听得出言外之意,骚发发道:“要惦记的,绝世宝贝呢,难得一见的。”
  “二哥。”
  谢知非目光一挪,笑道:“什么绝世宝贝,你见过没有?”
  谢不惑看戏看得正热闹,不想战火烧到他这边来,笑了笑道:“见过是见过,不觉得是什么宝贝,更谈不上绝世。”
  这话带着些损。
  “我就说吗……”
  谢知非松开手,优哉优哉道:“二哥这些年行商,眼招子最毒,好的坏的一看就知道。赫温玉,你跟我二哥学着点。”
  赫昀光顾着看人了,话没过脑子,“他懂什么!”
  谢不惑拿酒盅的手一顿,脸色变了好几变。
  就在这时,门外也不知道哪个小倌人扯着嗓门大喊一声。
  “不好了,玉笙楼被人围起来了。”
  谢知非与赫昀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好奇。
  玉笙楼的后台是个好男风的老王爷,据说当今陛下见了他,都得给几分薄面。
  他的地盘被人围起来?
  哪个二傻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五城兵马司管的就这号事儿,谢知非正愁找不到机会离赫昀那孙子远一点。
  “我得去瞅一眼。”
  “等等承宇,我陪你一道去。”
  赫昀忙不迭的追出去,全然忘了桌上还有一个谢不惑。
  谢不惑阴沉着脸,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慢悠悠的品着。
  ……
  谢知非走出包房,扶着栏杆探头一看,心头顿时咯噔。
  围住玉笙楼的根本不是什么二傻子,而是一个个穿着盔甲,杀气腾腾的军人,足足几十个。
  “不像是皇城里的。”
  赫昀扒着栏杆,“皇城那帮人的脸没这么黑,应该是城外的。还不是普通驻军,应该是专门行军打仗的部队,身上有股子杀气。”
  谢知非扭头深深看了赫昀一眼:可以啊,有几分真本事。
  赫昀被他看得,另一半身子也麻了。
  操!
  这小子长得太勾人了。
  谢知非哪里知道自己在赫昀心中已经和女人一样勾人,他脑子里在思忖一件事:
  行军打仗的部队围着玉笙楼做什么?
  “走,下楼去看看。”
  谢知非说这话的同时,玉笙楼走进一个人。
  这人四十左右的年纪,满脸络腮胡,一袭盔甲挂在身上,一身的肃杀之气。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这人的眼睛,漆黑不见底,看人时眼神凌厉,跟刀子似的。
  小倌儿颠颠跑过来,“大人,您这是来我们玉笙楼玩呢,还是……”
  “找人。”
  声音浑厚低沉,透着一股狠劲儿,小倌儿看着面前这个高他两个头的人,忍不住发抖。
  “您,您找谁啊?”
  “徐念安。”
  “您稍等,我这就帮您去……”
  “不劳费心。”
  那人眼皮一掀,目中两道锐光射出,“给我找。”
  话刚落,士兵中走出一人,伸出右手十分迅速做了三个手势。
  几十人立刻分成三队,一队一楼,一队二楼,最后一队直奔三楼。
  谢知非还有几个台阶就下到一楼,那些士兵个个身背大刀,本来宽敞的楼梯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拽着他往边上避。
  “是步家军,一会别出头,惹不起。”
  谢知非扭脸回去,故意挑衅似地看着赫昀:“竟然还有你怕的?”
  “别说我,我爹都要忌惮三分。”
  隔行如隔山。
  谢知非对四九城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对城外,尤其是军队那一块,知道的不是很多。
  等士兵都走过去,赫昀蹬蹬蹬下到院子里,下巴朝院子中间抬抬。
  “瞧见没有,那位,长得五大三粗的,就是步家军的头儿。”
  谢知非跟过去,瞄一眼,“叫什么?”
  赫昀:“姓步,名六,家中排行老六。”
  谢知非皱眉,“他什么背景,敢围玉笙楼?”
  话音刚落,玉笙楼顿时炸了锅。
  “你他妈谁啊,敢踹老子门,滚出去……”
  “谁让你进来了,来人,来人……”
  “简直就是放肆,大爷我这是花了银子的……还有王法吗?”
  “啊——”
  “砰——”
  “啪——”
  赫昀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谢知非拉到角落里,“这人本来没什么背景,但后来又很有背景。”
  谢知非抬眼瞅人。
  “你们外行人不知道,这里头事儿多呢。”
  赫昀哼唧道:“他原本就是个普通兵蛋子,也没什么家世背景,后来入了郑家军,跟着郑老将军南征北战。”
  谢知非眼眶突然红了,“郑家军?”
  “嘘,轻点。”
  赫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郑老将军死后,郑家军就被别的军队接管了,这人也不例外,去了神机营。
  在神机营混出名堂后,他就把原来郑老将军的部下,都一个个聚集起来,组成了这只步家军。
  虽然叫步家军,但根子还是郑家的,行军打仗跟不要命似的,从来没有败过。”
  见身旁的人没有反应,赫昀用胳膊蹭了蹭他的。
  “你在不在听?”
第五百一十八章义子
  “在听。”
  一个字都不曾漏。
  谢知非双手握拳,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下去。”
  “陛下贼喜欢这支队伍,前几次打鞑靼,都把步六带在身边,专命他们打前锋。”
  赫昀扭头去看谢知非。
  “这回真要和鞑靼再打起来,估计也少不了他们,咦……你眼眶怎么红了。”
  “酒熏的。”
  谢知非慢吞吞道:“他们的武器,竟然都是刀?”
  “你不懂,这叫大刀在手,天下我有。”
  赫昀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从前的郑家军,使的也是大刀。”
  暗影中,谢知非冷峻的面容缓缓露出一股难掩的悲伤。
  郑家刀法一共三十二式,每一式看着朴实无华,实际却都是杀招。
  爹说在战场上,花里胡哨的东西会要命,想保命就是杀人、杀招。
  郑淮左三岁开始学武,五岁学郑家刀法,人小力气小,爹特意给他打了一把小刀。
  七岁,他头一回举得起真正的大刀。
  那刀很重,比他的个头还高,刃如秋霜,削铁如泥。
  爹说:儿子,刀在手,屠尽欺我华夏狗。
  谢知非背过身,飞快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这个欢场风流之地,还遇到了祖父曾经的下属。
  郑家军最后的去路,他其实也打听的一清二楚。
  五万人马,其中有两万老兵、残兵告老还乡,三万被打散了充到各个军营。
  “步家军有多少人?”他问。
  “三万。”
  赫昀:“也只有三万。”
  谢知非:“这话什么意思?”
  赫昀冲他挤了下眼睛。
  “陛下待见,自然兵部待见;兵部一待见,那军饷什么的就拨得足,你没瞧见他们的盔甲都和别的士兵不一样吗?”
  谢知非:“不一样在哪里?”
  “用铁多,战场上就扛打,关键时候还能保命。”
  赫昀:“你去几大营打听打听,谁不想削尖了脑袋进步家军,但谁又能进得去?”
  哪怕谢知非知道原因,却还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那个答案,会让他心生自豪。
  “因为郑家军最后就剩下三万,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士兵告老还乡,否则步家军的坑永远先尽着曾经是郑家军的人。”
  赫昀斜着眼儿感叹,“说到底还是郑老将军了不起,带出了步六这么一个物,他……”
  话没说完,就听一声大喊,“老大,人找到了,在这里。”
  “带下来。”
  “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院子的地上多出两个人。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倌人,脸长得比女孩儿还要标致,身段比女孩儿还要妖娆。
  另一个是二十左右的男子,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下半身的裤子穿一半,露一半。
  玉笙楼的客人们都忘了刚刚被打扰的愤怒,一个个从栏杆里探出脑袋看好戏。
  “那小倌人我认识。”
  赫昀压着声道:“戏名少棠,打小学戏的,从戏班子出来后,才来的玉笙楼,那小腰……啧啧啧,真是一掐就断。”
  谢知非扭头看他一眼。
  赫昀见自己一得意说漏了嘴,赶紧又道:“这不都是从前的事儿了吗,我如今这心思可都在……”
  “看戏。”
  谢知非冷冷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