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顿,身子一转,他眼锋瞬间凌厉起来,“谢大人,你说什么?”
  “徐念安保不住。”
  谢知非对上他的视线,“最迟明天傍晚,锦衣卫一定会来拿人。”
  步六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你如何知道我要保他?”
  “步将军大闹玉笙楼,杖毙细作,为的不就是保住徐念安吗?”
  谢知非冷笑一声:“否则又何必那么兴师动众?”
  步六目中杀意一闪,大掌一把卡住谢知非的脖子,厉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几乎同一时间,跟在两人身后的朱青便冲过来。
  “退下!”
  谢知非脸涨得通红,艰难的咬出两个字。
  “爷?”朱青急得浑身的骨头咯咯作响。
  响声中,谢知非右手抓住步六的胳膊,用尽所有的力气,重重的一拧。
  步六完全没有想到谢知非的手劲这么大,明显一愣,而就在这时,谢知非一脚用力踹出去。
  步六手松手,身子往后一退,轻松避开了。
  “怎么?”
  谢知非一边喘气,一边冷笑:“被人识破了心思,步将军就要杀人灭口?京中那么多人,步将军杀得过来吗?”
  “怎么杀不……”
  话刚起了个头,步六察觉不对,“你说什么?京中那么多人……难不成……”
  “难不成步将军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这话,让步六愣在当场。
  大闹玉笙楼,杖毙细作,是他和军师花了两天时间商量出来的结果,为的就是保住徐念安这畜生的一条狗命。
  他自认为万无一失,也不可能有人识破,却万万没想到……
  “还是说步将军忘了问一问徐念安,和那个细作厮混多久了?”
  谢知非抚了几下脖子,“三个月,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步六暗叫不好,那小畜生骗他说只和那个细作厮混了十几天。
  三个月,万一徐念安不小心走漏半句军事上的话,那便是万劫不复。
  “将军这会有疑心我的时间,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善后吧!”
  谢知非转过身,“朱青,我们走!”
  “谢大人,留步!”
  谢知非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步六追过来,伸手拦住。
  谢知非懒懒抬起眼,“步将军拦我做什么?”
  步六看着他的脸色,深吸一口气,“怎么善后?”
  “自己想。”
  “想不出!”
  堂堂一军之将,青天白日的说了这么一句无赖话,谢知非当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他昂了昂头:“你信我?”
  步六剑眉高挑:“冷风中吹了三个时辰,就算不信,我也得听听你来这一趟的目的。”
第五百四十六章记仇
  “目的很简单。”
  谢知非:“劝步大人主动把徐念安送到锦衣卫那里,是生是死都别插手。”
  步六脸色一变,“然后呢?”
  谢知非:“然后再写一封请罪的奏章,明日早朝递到皇帝手上,是小惩,还是大罚,听天由命!”
  步六额头青筋暴出。
  “谢大人的善后,是要将我步六送进鬼门关啊!”
  “恰恰相反。”
  谢知非一弯嘴唇,“我想把步将军从鬼门关救出来。”
  步六心下一震,目光盯着他:“这话怎么说?”
  谢知非:“徐念安是你的义子,他和细作混了三个月,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也就等于你和细作混了三个月。”
  步六听了勃然大怒,
  “我步六行的正坐的端,一腔忠心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
  “既然如此,步将军又如何会急吼吼的把细作仗毙?”
  谢知非冷然一笑:“为了义子杀人灭口,还是为了你自己?”
  “我……”
  “为什么不把人交给锦衣卫查个一清二楚?”
  “……”
  “百口莫辩是不是?”
  “……”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是不是?”
  “……”
  谢知非轻轻叹了一口气。
  “死人是不会说话,但死人也不会澄清,死无对证的时候,步将军的黑白,就只能任由他人纷说了。”
  步六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骨滑下来。
  “你说陛下是信他人,还是信你步将军?鞑靼和华国一触即发,如果我是陛下,用人之际,自然是信你。但是……”
  谢知非桃花眼一眯。
  “只要有一场败仗,就会有人质疑为什么会打败仗?是不是有人提前泄漏了消息?这人是谁呢?”
  只有是他步六。
  步六右手拇指抠着食指,很快抠出几道血痕。
  “步将军,拿主意吧。”
  谢知非:“锦衣卫府虽然不是人呆的地方,进去了九死一生,但徐念安的一条狗命,我愿意帮步大人尽力保住。”
  步六瞳仁蓦的一紧。
  “至于你步大将军……”
  谢知非低低的笑了一下,“我说过了,用人之际,陛下自然信你。”
  “为什么要帮我?”步六目色依旧冷然。
  官场和战场不一样。
  战场上刀起头落,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干净利落;
  官场上纵横交错,勾心斗角,谁是敌,谁是友,根本分不清楚。
  这小子和他非亲非故,出于什么目的帮他?
  这人的身后有没有人?
  如果有,是谁?
  “步大人想听官话,还是私房话?”
  “都要听。”
  “官话是……”
  谢知非吸了一口气:“我敬佩步将军不忘本,三万步家军都来自郑家军。”
  步六又抠了一下食指,眼里压着翻涌的情绪:“私房话呢?”
  谢知非上前一步,把头缓缓伸过去,在步六的耳边停下。
  “郑府有个海棠院,院里有个叫郑淮左的小子,这小子出不了院门,天天爬到墙头用石子扔我。他死了,我却还记着这个仇!”
  步六心口重重一跳,扭头看着谢知非。
  这人眼生得好看,眼尾上挑,天生带着桃花,里面的瞳仁很黑,内含一点泪光,却像此刻已经落山的夕阳,在步六的眼中消失的太快。
  “否则,你步六算个屁啊。”
  谢知非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
  步六看着这人的背影,突然猖狂大笑。
  笑得又豪迈又痛快。
  还笑出了眼泪。
  这世间,原来还有人和他一样记仇。
  真好!
  真他娘的好!
  他放声高喊:“谢兄弟,回头我找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啊!”
  “滚蛋——”
  ……
  北城门。
  小裴爷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抻长三寸。
  小王八蛋的,怎么还不来,再不来你家大嫂要冻死了。
  因为走的急,斗篷落在了朱家,大冷的天,又是在城门的风口处,朱未希等得瑟瑟发抖。
  算了,我吃点亏吧。
  小裴爷脱下身上的大麾,抖抖索索披在朱未希身上。
  朱未希扭头看他,他清了清嗓子,“大嫂,别多心,我这是尊老爱幼。”
  朱未希三五天就能见一回小裴爷,主要是这人往谢家跑得太勤快,但这般近距离的看,还是头一回。
  论外貌,比不上三弟;
  论沉稳,比不上谢而立;
  论能干,连谢不惑的边都摸不上。
  但晏三合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可见这人有过人之处,朱未希感激地撑出一个笑容。
  还不如不笑呢,简直比哭还难看。
  这些妇道人家啊,一个个真都比不上李大侠,李大侠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多半会……
  咦?
  小裴爷脸色一僵。
  我神经病吗,没事想到李大侠做什么?
  不对!
  我最近好像想这人的次数还挺多。
  南无阿弥陀佛!
  一定是我这童子身保持太久,肝火太旺,心火太盛,以至于脑子有些错乱。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突然耳朵听到远处有马蹄声。
  他面色一喜,“谢五十回来了。”
  朱未希勾起脚看看,只见夜色中有两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不是谢知非又是哪一个。
  ……
  春风楼。
  二楼包房。
  晏三合喝了一口茶,微微皱眉放下。
  李不言看着她的脸色,“不好喝?”
  “没朱家的有味道。”
  “完了,晏三合。”
  李不言故意笑她,“你也开始嫌贫爱富了。”
  晏三合心不在焉的“嗯”一声,放下茶盅,身子往桌上一趴,“我先睡一会,人到了你喊我。”
  “好!”
  李不言等她闭上眼,才把脸沉下来。
  往常化念解魔,这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骑在马上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行。
  现在倒好,中午喊困,这会又喊困,不会是失了两滴血的原因吧?
  李不言呆呆地看了晏三合一会,走出包间,叫来小厮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
  回房,晏三合还在睡,丝毫没察觉到她出去,又回来了。
  正心神不宁时,门从外面被推开,小裴爷风风火火走进来,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三爷呢?”
  李不言问,“朱未希呢?”
  “谢五十要先回兵马司一趟;大嫂回了谢府,让我谢谢晏三合的好意,她心里有事,吃不下东西,怕扫了大家的兴儿。”
  小裴爷伸手在碳盆上烤火,“谢五十说顺利的话,半个月左右能把庚宋升找到。”
  “太慢了。”
  晏三合直起身,用手搓了搓脸。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第五百四十七章利落
  “更快啊……”
  裴笑眼神控制不住地就往李不言身上瞄,“那就得找端木宫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