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接过来一看,几张纸写得密密麻麻,一个一个找过去,没有找到庚宋升的名字。
  她又去看裴笑。
  “不在名册上,那就是半路出家的野和尚。”
  裴笑一脸的无奈,“谁让咱是天高皇帝远呢,总有管不着的地方。”
  你还有脸无奈?
  晏三合吸口气,“驴蛋,一百多个寺庙连在一块儿吗?”
  “那哪能呢!”
  驴蛋嘿嘿笑笑:“山下也有,山顶也有,半山腰也有,最远的寺庙从我们家要走两天两夜呢。”
  到这里,晏三合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朱远钊测了一个凶——地方太大,寺庙太多,不好找。
  “最有名的是哪一个?”
  “多了去了,文殊寺,五爷庙,菩萨顶,南山寺,万佛阁,碧山晏三合越听,眉头越紧。
  庚宋升会在哪一个寺庙出家?
  李不言用胳膊碰一下裴笑,“裴大人,拿个主意吧!”
  “简单。”
  裴笑一脸自信。
  “随便找一个寺庙,把我的腰牌往住持面前一放,保管他卖力的帮我们找,我们只管吃饭,洗漱,热热乎乎的睡个好觉。”
  ……
  一个时辰后。
  文殊寺的住持释然一脸遗憾的看着小裴爷。
  “裴大人,老纳在寺里住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听过庚宋升这个名字,大人可有他的佛号?”
  小裴爷摇摇头。
  释然:“可有他的画像?”
  小裴爷还要继续摇头,晏三合拔高音量:“有,拿纸笔来。”
  对啊!
  小裴爷一拍掌,神婆能画,还画得活灵活现。
  纸笔很快备好,晏三合朝朱家两兄妹看一眼:“你们两个见过他,过来详细描述一下。”
  不消片刻,一副庚宋升的画像便跃然纸上。
  晏三合放下笔,问朱远钊:“几分像?”
  朱远钊一脸吃惊地看着晏三合,忙道:“七八分。”
  昔日恋人的容貌出现在眼前,朱未希努力稳住情绪,“有八分。”
  裴笑把宣纸拿起来,往释然面前一递。
  释然拿着画像看了又看,半晌,一脸为难:“这样吧,我把寺里所有的和尚都叫来,让他们过来认一认。”
  裴笑:“快去。”
  文殊寺一共就十八个和尚,认一圈,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晏三合看向裴笑了,裴笑立刻会意:“我让人再画几张,你马上派人去山下附近的寺庙都问问。”
  释然上前一步:“裴大人,冒昧问一下,这位庚宋升……”
  “京中的贵人在找他,否则我们也不用这么冷的天赶过来。”
  裴大人昂首挺胸,官谱摆得极大:“余下的,你不必知道。”
  释然陪着笑脸:“是,是!”
  晏三合一共画了十七副画,除了住持外,余下的和尚都派出去了。
  六人一边围着火炉烤火,用些热菜热饭,一边等待消息。
  丁一和黄芪走了一路,实在太累,把几个蒲团放在火炉边,倒头就睡。
  他们一睡,所有人都觉得困。
  李不言和朱远钊把余下的蒲团都拿过来,又让释然再抱了些被褥过来,倒地休息。
  小裴爷睡不着。
  好巧不巧,他边上躺了个李不言,眼睛一睁就能看到这人的脸。
  眼睛,不够大;
  鼻子,不够挺;
  嘴巴,不够丰满;
  可奇怪了,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还怪好看的哩。
  看着看着发现不对,一抬头,发现驴蛋缩在角落里,睁着两只大对眼死死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
  小裴爷心一虚,赶紧闭上眼睛。
  怎么他也睡了?
  驴蛋欲言又止,心说这帮贵人们是忘了还是怎么的,说好的银子呢?
  快把银子给我啊!
  浅浅一觉醒来,天色黑沉,外头的风雪更大了。
  这时,最后一个和尚浑身湿透了回来,冲住持摇摇头。
  晏三合心里咯噔一下,一抬头发现裴笑两条眉毛打成了结,正苦哈哈地看着她。
  山下没有,就得往山上去。
  裴笑走到释然跟儿前,伸手勾住他的肩:“这个上山的路……”
  释然身子狠狠一颤,“裴大人,万万不可啊,别说这会下着大雪,就是没下雪,这冬天的山路也是封的。”
  裴笑问:“为什么?”
  释然叹了口气,“裴大人随我来。”
  他这么一说,火炉前的李不言几个也都纷纷起身,跟着住持走出寺门。
  一开寺门,风雪扑面而来。
  释然走到空旷处,指着远处的隐隐绰绰的群山。
  “所谓五台,就是五个山,五个台顶,东台望海峰,南台锦绣峰,中台翠岩峰,西台挂月锋,北台叶斗峰。
  山上长年积雪,便是最热的夏天,还有积雪化不掉,温度比着山下要低好多,一般人上去根本吃不消。”
  晏三合:“这么低的温度,山上可有僧人?”
  释然:“有!”
  晏三合:“他们怎么上山?”
  “冬天来临,大雪封山之前,他们就不会走动,就在寺庙里呆着,吃的用的都是夏季准备好的。”
  释然:“姑娘啊,不瞒你说,我们这里的僧人也分三六九,像我这样的……”
  他看了眼自己凸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点惭愧。
  “说白了也是个花和尚。半山腰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六根清净。”
  晏三合:“山顶的呢?”
  释然:“能在山顶静心禅修的,那都是得道高僧,将来是能坐化升天的。”
  庚宋升是哪一种?
  是散落在远处寺庙里的花和尚?
  是半山腰的六根清净?
  还是山顶的得道高僧?
  为什么锦衣卫的人偶尔路过都能见到他,这里常年住着的和尚却一无所知?
第五百五十八章驴蛋
  一片雪花落在晏三合的眉心,她心中一动,又问:“山上的和尚他们一年四季都在山上?”
  “不是。”
  释然:“冬天上山,余下三个季节都会下山来转转,或者云游四方。”
  晏三合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你告诉我,整个五台山一百多座寺庙里,最喜欢云游四方的和尚是谁?学问最好的和尚是谁?最聪明的和尚是谁?”
  “这……”释然卡住了。
  “我知道哩。”
  所有人都转过身。
  驴蛋吓得赶紧躲进门槛里,声音跟做贼似的。
  “……是,是虚云!”
  “去,去,去,别捣乱。”
  释然身边的小和尚一拂袖子,“让我师傅好好想想。”
  谁捣乱啊!
  驴蛋一脸的耿直,“就是虚云,不会错。”
  晏三合走到他面前,“告诉我,为什么是他?”
  驴蛋这时才真正看清晏三合的长相,白白的,真好看啊。
  “他帮我们家写过一封信,噢,是写给我大哥的,我大哥在太原府铁匠铺打铁,他的字写得可好哩。”
  晏三合:“还有吗?”
  驴蛋:“他那次路过我们家,正是要去滇西云游。”
  晏三合:“还有吗?”
  驴蛋:“他说的话我有好多听不懂,但我爹说他是聪明人。”
  “噗嗤!”
  小和尚掩唇一笑,冲驴蛋摆摆手,行了,你个傻小子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吧!
  晏三合死马当成活马医,“走,跟我进去看看画像。”
  小和尚诧异:“女施主,你还真……”
  “万一呢?”
  晏三合扯住驴蛋的袖子,把人拉到桌前,“就是这人,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虚云。”
  “这个……”驴蛋挠挠脑袋。
  “那个……”他又挠挠脑袋。
  小和尚高贵冷艳地哼一声,“我就说嘛……”
  “要是画上满脸的络腮胡子,就像了。”
  驴蛋手一伸:“喏,这里,这里,这里,统统都画上。”
  屋里登时一片鸦雀无声。
  这话对小和尚来说是震惊,但对晏三合他们则是惊喜。
  晏三合立刻拿起笔,在驴蛋指过的地方画上络腮胡,“像吗?”
  驴蛋一会皱眉,一会撅嘴,一副很深沉的模样。
  “要是再画得老气一点,就更像了。”
  纸上的庚宋升是书生时的模样,驴蛋看到的是出家后的模样,中间相差了好些年。
  寥寥几笔,画上的男子便苍老了十岁。
  晏三合一抬下巴:“现在像吗?”
  “像了,像了。”
  驴蛋拼命点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晏三合把画像递到释然面前,他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是虚云,他是禅月大师的弟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尤其是朱家兄妹俩,几乎是喜极而泣。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人找到,晏三合就要多打听几句,“住持,禅月大师是什么人?”
  释然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三百年才出一位的当世高僧,香客们来五台山除了烧香拜佛,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来见一见禅月大师。”
  晏三合:“见他做什么?”
  释然:“算命啊!”
  算命?
  小裴爷暗戳戳扫了朱远钊一眼,心说这个心魔怎么碰来碰去,都是些神棍?
  晏三合也看了朱远钊一眼,不动声色道:“禅月大师算得很准吗?”
  释然:“何止准啊,简直就是神算子。”
  晏三合:“他跟谁学的算命。”
  “据说是娘胎里就会了。”
  释然摸着一点胡须感叹:“他母亲家里就是做这一行的,他爹是个喇嘛。”
  喇嘛?
  藏人?
  所有人都听傻了。
  晏三合:“喇嘛能结婚生子?”
  释然:“能!”
  所有人又听傻了。
  “禅月大师只有冬天最冷的三个月,会在山上修行,余下时间都瞧不见人影,虚云是他在云游时收的徒弟。”
  释然:“聪明不聪明我不知道,据说大师收了他以后,再也没收过别的弟子,而且每次云游也只带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