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说:庚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娘说: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兄弟们说:他们在洛阳城里,头都抬不起来;
  妹妹们说:她们有他这个哥,将来还能嫁个好人家吗?
  “晏姑娘,当你是别人希望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张张奉承的脸;当你是别人拖累的时候,你看到的都是一张张无耻嘴脸。”
  庚宋升把烟斗往老和尚手边一扔,示意他再弄一点烟丝来。
  老和尚脸上不愿意,手却乖乖地拿起烟斗。
  庚宋升叹了口气,“我突然一下子觉得没意思透了,索性就离开了庚家。”
  晏三合看一眼老和尚,“然后你就看破了红尘?”
  庚宋升愣了愣,突然哈哈一笑。
  “我看破红尘做什么,天地那么大,一辈子都走不过来,一辈子都看不过来,我正好可以走走看看。”
  这一笑,有清风明月一般的爽朗,
  李不言心酸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小裴爷心酸了:这哥们心大。
  朱远钊心酸了:默默低下了头。
  晏三合也心酸了。
  她想到了晏行。
  也是从小就被众星捧月的男人,从天堂掉入地狱,却从来没有庚宋升这样的笑。
  晏行已经算是个看得开的人。
  而眼前这个庚宋升,似乎还比他还多了一层豪迈和不羁。
  只有朱未希,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声落泪。
第五百六十五章祖坟
  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离开了家族的庇佑,冷了有谁添衣,热了有谁打扇?
  朱未希气若游丝:“一定很苦吧。”
  庚宋升唇角微微落下,然后又扬起:“都过去了。”
  他在朱未希面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让所有人对这个男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女娃儿,还是你了解他啊,别看他现在笑得这么大声,我见着他的时候,正缩在破庙里嗷嗷哭呢。”
  老和尚把烟斗递过去:“哭得可伤心了,那眼泪哗哗哗地流啊!”
  “老秃驴!”
  庚宋升瞬间爆发,“你胡扯什么呢?”
  “没胡扯。”
  老和尚一脸安详地看着他,“刚刚我只是放了个屁!”
  一句话,又把石屋里诡异的气氛给打断了。
  晏三合觉得老和尚是故意的,故意不让这两人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庚宋升,你到底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女娃儿你得问我,这小子就是榆木脑袋,啥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他。
  老和尚见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兴奋的搓了搓手,然后顶着比城墙还要厚的脸皮说:
  “我吗,就不一样了,我好歹也是三百年才出一个的高僧。”
  小裴爷:这名头他自己封的吧?
  李不言:不要脸压过了小裴爷!
  晏三合开口,“听说禅月大师会算命,可是算出了他有什么灾祸?”
  “还用算吗?”
  老和尚冷哼一声:“我看到这小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被人换了命。”
  换命?
  惊吓来得猝不及防,每个人心里都咯噔往下一沉。
  晏三合忙问:“他跟谁换了?”
  “不是跟谁换了,而是被换了命数,文昌星被拿走了。”
  老和尚目光冷幽幽地看着朱远钊。
  “他的命盘里,文昌星从他三岁开始,能落到二十三岁,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文昌星是少见的,所以这小子根本就是……”
  李不言急道:“是什么?”
  老和尚突然眼迸锐光:“文昌星下凡!”
  文昌星下凡?
  怪不得这么聪明!
  小裴爷:“谁有这个本事,能把他的文昌星拿走?”
  老和尚看小裴爷的眼神,像看一个二傻子,小裴爷心头一激,大声道:
  “朱老爷!”
  他这一喊,喊得石破天惊,火焰都抖动了几下。
  朱未希一把抓住朱远钊的胳膊,“哥,是,是爹吗?”
  朱远钊恍若未闻,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老和尚,咬牙切齿:“你倒说说,我爹怎么改他的命?”
  “你学这一行,倒还来问我,现在的年轻人啊……”
  “说!”
  朱远钊一声怒吼,整张脸上青筋狰狞的暴出来。
  老和尚不紧不慢的掏了掏耳朵,不紧不慢吐出三个字——
  “动祖坟。”
  “咣当!”
  膝边的茶碗翻倒在地,茶水流了一地,这时的朱远钊连嘴唇都已经有些发白了,声音颤得不像话。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是谁不重要。”
  老和尚冲他笑了笑。
  “重要的是你应该好好回忆一下,你爹有没有动过庚家的祖坟。”
  朱远钊两个太阳穴突突跳起来,脊梁骨蹿起一股寒意。
  春闱前一年,庚家来信,请爹有空回去帮着看看庚家的阴宅,说是他们府里这一两年都不太顺,别是阴宅出了什么问题。
  爹不想去,京里的事情太忙,他走不开。
  但架不住娘的枕头风。
  那回是大哥跟着爹娘一起去的,爹有心让他见见世面。
  一个月后,人才回来。
  回来后,大哥暗戳戳把他和老三叫到了书房,兴奋的和他们说:
  “庚家的祖坟真真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不仅有天门开,还有地户闭。
  山管人丁,水管财,两山夹一水,庚家不仅财运好,而且后代人丁兴旺,属于大贵之地,
  更难得的是,夹拱的山很低,这样的阴宅是发科甲之地,将来能出大官呢!”
  三弟当时还傻乎乎的问了一句:“这么好的阴宅,还请父亲看什么看,不可能不顺的!”
  大哥说:“有两株树的长势不好,瞧着就是长歪了,爹让人砍了一些树枝,还让人松了松土。”
  他和三弟都没有多想。
  砍树枝和松土,都是阴宅风水中最简单的一些做法,会让儿孙的命格顺一些。
  所以,父亲是真的动了庚家祖坟?
  “不可能,不可能!”
  朱远钊又连连摇头。
  “逆天改命,改动者必遭受天罚,这是要反噬的,我爹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
  “谁说反噬就一定是当场?”
  老和尚笑眯眯道:“晚来个十年八年,也没啥大关系。再说了,天罚、反噬这种东西,又不是不能化解?”
  “怎么化解?”
  “我哪知道。”
  老和尚一脸不屑:“问你死去的爹啊!”
  朱远钊惊得说不出话来,脑袋一寸一寸移向朱未希。
  朱未希对上他的眼,一波又一波的惶恐,犹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本来就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慢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爹改了庚宋升的命!
  爹拿走庚宋升的文昌星!
  爹。
  是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爱她的人。
  急血攻心,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吐出来。
  她身子一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朱远钊一把把人抱住,“大妹,大妹!”
  “喊什么喊,赶紧掐她人中。”
  老和尚似乎对这姓朱的小子很不满意,“这口血吐出来就好,吐不出来,你才要多喊几声。”
  “二哥别急。”小裴爷赶紧伸手去掐朱未希的人中。
  朱未希幽幽醒来,醒来先怔了几下,然后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老人们曾经说过,人死后,会见到判官。
  判官会根据人这一辈子做的好事和坏事,判定这人是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只这一件事,朱未希就觉得自己的余生,只有地狱这一条路。
  是她害了庚宋升!
  害他中不了科举,做不了大官;害他被庚家赶出去,最后遁入空门……
  朱未希就这么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眼角流泪。
  一个是她最敬重的父亲;
  一个是她曾经愿意抛下一切的男子。
  肉眼可见的,朱未希整个人像条迅速干涸的河流,只剩下一片没有生命力的河石。
  她被彻底地击垮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因果
  庚宋升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朱未希,只是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着烟。
  晏三合深深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朱旋久这人心思之深,深到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不让女儿远嫁给庚宋升,他早早开始布局。
  一方面他装出仁慈长辈的模样,让庚宋升觉得亲切,对他不设防。
  另一方面则伺机而动,利用给庚家看阴宅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庚宋升一生的命运。
  改命还不够。
  庚家世家的身份,就算庚宋升没有中举,只要毛氏肯松口,只要朱未希一意孤行,两家还有做成亲家的可能性。
  他为了把这个可能性掐死,故意拿着嫁妆单子去庚宋升面前演了那样一出戏,逼庚宋升走上歪路。
  这一逼,是逼毛氏死心。
  但是还不够。
  他利用庚宋升故事里阿君这个姑娘,找人假扮她,上演一出苦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
  这一逼,是逼朱未希死心。
  晏三合不由想到了朱未瑾说起的下棋。
  这哪里是毛氏和朱旋久的对弈,根本就是朱旋久一个人的战场,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进,都在他的算计中。
  但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到这里,晏三合道:“不言,把朱未希……”
  “晏三合,别!”
  朱未希挣扎着坐起来,用力擦去嘴边的血渍,“你让我听下去,我想听下去。”
  晏三合黯然半晌,点了点头,“那你要撑住。”
  朱未希无力的靠在石壁上,轻轻阖了一下眼睛。
  晏三合抬头看向庚宋升,“庚宋升,你可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折散我们两个人?”
  “对,你如果不改命,中前三甲十拿九稳;进入官场,有庚家、毛家、朱家的帮衬,仕途也不会差,将来留在京城做官,根本不存在远嫁不远嫁的问题。”
  晏三合停了一下。
  “你和朱未希又是两情相悦,这本是一桩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好得不能再好的姻缘,他为什么宁肯冒着天罚和反噬的风险,也要拆散你们?”
  “我想过。”
  庚宋升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黯然。
  “我这个人整天游山玩水,正经事不做,不是他心目中的良婿。”
  “不对!”
  晏三合断然否认,“这个理由一点都不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