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取下墙壁上的油灯,放在晏三合身边。
  晏三合接过纸,没有急着去看,而是抬头看着唐见溪,“你留着这些东西,不怕有一天……”
  “怕!”
  “为什么还留着?”
  “和晏姑娘非要解这个心魔,是一个道理。”
  明知不可为,而必须为之。
  看着唐见溪坚定的目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慢慢涌上晏三合的心口,以至于她静了好一会,才就着油灯低头看起来——
  元封三十一年;
  七月十二;
  今日一起床,右眼皮就开始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想着夜里的梦,去佛堂上了三柱清香。
  梦是关于林壁的。
  她自尽后,从来没有入过我的梦,这是第一次。
  梦里,她着天青罗裙,眉目端秀,右手簪花而笑,一如九年前的模样。
  我却是老了。
  容与书房的隔间里,也有一间小佛堂。
  他说他这个身份,跟任何人袒露心声,都是件致命的事,唯有跟菩萨说才最安全。
  我置这间佛堂,就是学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会来这里坐坐。
  佛堂里供着观世音菩萨,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听人说,菩萨能看见人世间的一切疾苦。
  既如此,她也应该能看到我的,看到容与的。
  先生走后,我进了詹事府,辅佐容与。
  我话很少,笑也不多。
  容与的话比我还少,脸上也再难有笑,他经常会在深夜把我叫去,君臣二人一壶酒,都无话,慢慢饮尽后散去。
  这是一个只有我能见到的沉默寡言的容与,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陛下宠爱的太子,是意气风发的储君。
  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他待人还是如从前一样彬彬有礼,只是行事中多几分杀伐和狠绝,据说太子府除了太子妃外,别的人都惧怕他。
  春闱一事后,他便开始着手调查几位皇弟的底细,以及这些人的野心。
  陛下子嗣颇多,有野心的不少。
  寻常人家为了家产,还要争上一争,这天下的大位,滔天的权力,是个人都会动心。
  这是容与的一难,难在虎视眈眈的人太多,那些明面上的,明面下的,都死死的盯着那块肥肉。
  容与的第二难,难在陛下的铁腕和多疑。
  铁腕治国,多疑治人。
  陛下的铁腕已让王侯将相、文武百官人人自危,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让自个掉了脑袋。
  而“疑”若用在对付亲生儿子身上,君臣也好,父子也好,只会越走越远。
  如今陛下越发的老了,人一老,耳朵就软,谁的话都会听,唯独听不进容与的。
  容与说,那日陛下染了风寒,他在床前侍奉汤药,陛下迟迟不肯张口,直到他亲自尝一口,陛下才张开嘴,他是不信我啊!
  我与他说:他不是不信你,他是谁都不信。
  我又与他说:殿下再隐忍些日子,就好了。
  是的,再忍些日子吧,太医院打听到的消息,现在只有百年以上的老参才对他有用。
  老参吊着将死的人,有功效。
  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些年容与忍得很苦,膝盖因为久跪的原因,一到阴天雨天就隐隐作痛。
  容与曾对我说:他最大的错,是生得太早。
  为父的健康长寿,做儿子的羽翼渐丰,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若是晚生几年,就不会这样难了。
  我笑着宽慰他,欲带其冠,必受其重,晚生几年,也轮不到你做太子。
  容与沉默半晌,忽然说了一句:“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做太子。”
  三支清香烧到一半,其中一支忽的灭了。
  我心头砰砰直跳,大感不妙,就在此时,侍从凉迁冲进来,说禁军把太子府围起来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穿上官袍,去詹事府打听消息。
  赶到詹事府,有一半的同僚都已经到了,都惶惶不安为什么禁军会围太子府。
  詹事府都是太子党,太子有事,谁都逃不了干系。
  为了活命,所有人都使出看家本事,托人到处打听太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傍晚,终于有消息透出来,说是从太子府里挖出了巫咒娃娃,上面除了皇帝的生辰八字,还插着七根钢针。
  我听罢,只觉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诅咒天子,等同于谋逆。
  这是有人要置太子于死地啊。
  更巧合的是,陛下这几日龙体欠安,已有两日没有上朝,可见有人在暗中谋算好了一切。
  詹事府没有一个人相信太子会蠢到如此程度。
  左詹事韩明又任礼部侍郎,韩明打小便是太子侍读,与太子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韩明最先恢复冷静。
  他命所有人联系各路人马,明日上书为太子喊冤,自己前往孝贤皇后的娘家,寻求助力。
  没有人敢懈怠,生死攸关的时候,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六百四十二章困兽
  这一日,当真是兵荒马乱,每个人的真心,亦或是嘴脸,都在这天一览无余。
  深夜回府,我拖着一身的疲惫去了佛堂,又燃了三柱香。
  白烟升起时,我虔诚下跪。
  菩萨啊,请保佑容与渡过这一关,若他能平安无事,便是要我后半辈子青灯古佛,我也愿意。
  出佛堂,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床上,哪里能闭上眼睛。
  想着夜里的那个梦,我爬起来,提笔写下这几页纸。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这次的事和九年前冲先生去的那回,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人一直藏在暗下,伺机而动。
  ……
  元封三十一年;
  七月十三;
  一夜无眠。
  子时过后,便去书房坐着,眼巴巴的等着天亮,等来的却是皇帝依旧不曾上朝的消息。
  他不上朝,替太子求情、喊冤的奏章便传不上去。
  我没有多想,立刻前往韩明府上,一探究竟。
  韩明赤红着一双眼睛,在书房见的我,开口第一句便是事情不妙。
  不妙的,不仅仅是皇帝没有上朝,他甚至下令不见任何人。
  不见任何人就意味太子的舅家,孝贤皇后的娘家这步棋,成了废棋。
  现在的局势是太子被围在太子府,出不来;
  皇帝坐守皇宫,谁也见不到。
  这就是个僵局啊。
  韩明说咱们得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想法是好的,但如何打破?
  我和他商议良久,决定一内一外——
  内里,必须想办法见太子一面。
  外里,得联系宫里熟悉的太监,看看有没有办法通过他们的嘴,把太子的冤屈说给皇帝听。
  就在这时,窗户敲了三下,一个黑影站在窗户边。
  来人是太子暗卫。
  太子命我和韩明入夜后,去太子府见他,走西边的角门。
  这时我和韩明才知道,西角门看守的是羽林左卫军,领兵的人叫张元兵。
  他是太子安插在羽林左卫的人。
  七月,酷暑当头。
  这日白天,无数太子身后的人,在酷暑中为太子奔走。
  入夜,我和韩明在张元兵的掩护下,从西角门进了太子府。
  太子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些人,都是太子亲卫。
  我们俩穿过长廊,直奔书房,刚到院门口,就见容与一身单衣,赤着脚,散着发,独身立在院中。
  我心中大痛,喉咙口一片酸涩。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个容与,哪怕是在唐家被抄时,他都是穿戴的一丝不苟。
  储君的容貌、姿态也是御史台那些言官们拿来做文章的一个地方。
  别说赤足散发,便是衣服上多了几道褶痕,他们都能写出洋洋洒洒几百字的奏章来。
  容与,这是被逼成了困兽啊!
  他向我们看来,双眸中不见喜怒。
  恍若隔世。
  我与韩明眼眶一热,赶紧上前跪地行礼。
  容与没有让我们起来,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应当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说得我眼泪都要落下来。
  熟悉容与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子其实并不好相与,会发脾气,会骂人。
  尤其是春闱一案后,常常阴晴不定,前一刻还如沐春风,后一刻,就大发雷霆。
  他也杀人。
  那些与他对立的,不和的,他都会一一除去,可诅咒生父这种事情,他不做,也不屑做。
  更何况,他都做了几十年太子,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我一步一步经营,一步一步忍让,一步一步小心,睡觉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到头来还是被人算计去了。”
  他的声音,有种万念俱灰的寒意。
  “是天道如此吗?”
  我直起身子:“殿下,臣斗胆问一句,何为天道?”
  他微微一愣。
  “父慈子孝不是天道,兄友弟恭不是天道,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也不是天道。”
  我豁出去了:“所谓天道,是谁强,谁便是天道。”
  韩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殿下,形势已经很明朗了,做决定吧。”
  形势何止明朗,甚至连结局都已经写好了。
  成者王,败者寇。
  那人布下的这一局,是绝杀局,没有给太子留丁点后路。
  太子如果等待发落,以陛下如今闭而不见的局面,十有八九贬为庶人,圈禁至死。
  而太子的一众追随者,多半是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容与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能容忍自己从高位落下来,成为大逆不道的罪臣贼子,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祈求新帝留他一条性命?
  他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这不是他的风骨。
  一个人是有风骨的,这是上天和环境独独赐于他的。
  他做不了狗,只会做一头孤狼,仰天长啸,奋力厮杀,争一个鱼死网破。
  容与没有说话,而是在庭院中来来回回的踱步。
  他在犹豫,在为难,在权衡,在挣扎,在自己和自己战斗,我知道,他心中的仁,又跑出来作祟了。
  “殿下。”
  我大喊一声:“但凡陛下他信你一分,他都会派人来查明此事,如今宫门紧闭,不进不出,他就是不信你啊。”
  容与整个人剧烈的颤抖起来,喉间紧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行热泪从他眼中缓缓滑落。
  “果真天家无父子吗?”
  我和韩明都不作答。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多说无益,是该他做决断的时候了。
  许久,容与幽幽叹出口气,弯腰一手托起一个。
  此刻,他的双眸中有灼灼烈火,亮得吓人,我和韩明都暗暗松了口气。
  “你们,随我进房来吧。”
  房里,早有数名太子的心腹在等着,他们的脸上和我此刻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等待着太子决定他们的未来,要么生,要么死。
  二更、三更、四更……我们商量了整整一夜,才把事情商量妥当。
  这时,内侍端来酒,一碗一碗的倒出来。
  容与端起酒碗,一个一个与我们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这酒说不出的辛辣,喝下去,直冲头顶,冲得人眼泪都要流下来,容与说你们都去吧。
  我走在最后,转身回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