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六不去理会张奎的质疑,自顾自道:“陛下早朝刚说要亲征,还让汉王随他出征……”
  张奎急了:“老大,你倒是往下说啊!”
  “这小子妥妥的太子党啊!”
  步六摇头笑了笑:“看来他一开始冲我示好,应该也是奔着这个原因来的,毕竟太子在军中没什么根基。”
  张奎虽然不明白谢三爷为什么是太子党,但一听老大说这个话,心里十分的有共鸣。
  “我就说吗,他不可能没有目的。”
  话刚落,有侍卫在帐外说话:“将军,兵部来人,请将军明日一早去兵部议事。”
  “我知道了。”
  步六拿起茶盅,慢慢喝一口。
  兵部喊他去议事,十有八九是要他随陛下出征,位置还是前锋营,替大军杀出一条血路来。
  谢三爷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讯过来,也是料到了他一定会随陛下出征。
  “张奎。”
  “老大,在。”
  “明日进城,我去兵部,你去兵马司走一趟,问问三爷敢不敢再和我喝顿酒?”
  “老大,你这是要……”
  “既然老子查不出来……”
  步六语气陡然变得强硬:“那就趁这个机会逼他自己说!”
  张奎又是云里雾里。
  老大查不出来什么?
  逼三爷说什么?
  ……
  深夜。
  别院。
  赵亦时穿着灰色锦袍,神情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裴笑和谢知非两人嘴巴都说干了,他依旧不紧不慢的喝着酒。
  裴笑:兄弟,咋整?
  谢知非:不知道。
  裴笑:要不从教坊司挑个好看的,陪一晚?
  谢知非:你欠抽。
  裴笑:从僧录司找个高僧呢,聊聊佛法,谈谈人生?
  谢知非:还不如教坊司。
  “你们说,生在帝王家有什么好?”
  他终于开口,“夹在陛下和太子之间,左右不是人。”
  赵亦时极少抱怨,忍功比谁都强,所以他说出这样的话,谢知非和裴笑听了都格外心疼。
  “我做一日皇太孙,就得顺着陛下一日,他哪怕让我娶个男人做正妃,我也只能娶,不能拒。”
  他垂下头,声音低哑的不像话。
  “我把皇太孙的这层皮扔掉,下场只有死,不仅我要死,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谢知非踢踢裴笑:还是为了李大侠。
  裴笑心里叹气:情字,伤人啊!
  “这世上,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侯将相……”
  赵亦时咬着牙,“谁不是在苦苦挣扎?哪个是容易的?有谁能随心所欲?”
  谢知非伸手搂了他一下,没说话。
  裴笑拍拍他的肩,也没说话。
  站在怀仁的立场,他说的、做的都对;站在李不言的立场,她拒的也对。
  既然都对,那么谁错了呢?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赵亦时抬起头,看着裴笑:“你爹虽然嘴上天天骂你小畜生,心里比谁都疼你。谢大人就更不用说。”
  谢知非点点头。
  他只要朝自家亲爹嚎几句,老爹就要什么给什么。
  “你们知道吗?”
  赵亦时眼里慢慢泛起红光,“我只求他给我一个笑脸,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的身子在抖,声音也在抖,轻轻又说了一句——
  “放弃她,也值了。
  ……
  人不能喝伤心酒,越喝越伤心。
  赵亦时醉了。
  他醉了很乖,不吵也不闹,自己缩进被窝里,蒙着头睡觉。
  谢知非和裴笑两人,一个在床榻上对付了一夜,一个在床后缩了一夜。
  翌日,赵亦时醒过来,看着两人的睡姿,眼中有湿热的温度。
  昨儿那几句话,也是被逼到了一定的程度,才借着酒劲说出来。
  他没有人可说。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孙,贵极、富极,有谁相信他二十多年活下来,全靠一个忍字。
  唯有这两人,他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和崩溃,偶尔露一点出来。
  赵亦时悄无声息的下床。
  沈冲走进来,正要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我先回宫,等他们醒了,让人好生侍候着,不能有一丝怠慢。”
  ……
  谢知非其实在赵亦时下床的时候,就醒了,只是装睡没动。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怀仁也不例外。
  等脚步声走远,他坐起来,想伸手去推裴笑,却见裴笑睁着两只眼睛看着他。
  这小子也通透,和他一起装睡呢。
  谢知非抹了一把脸,“汉王那头,咱们还是要想想办法,他跟过去的话,太险了。”
  裴笑一个白眼翻出天际。
  谁不知道是这个理呢,但有什么办法呢?
  再说了,一大早就讨论这些,还让不让人活?
  两人在别院用过早饭,各自回了衙门。
  谢知非刚从丁一手里接过热茶,张奎一身寻常打扮,跟在朱青身后走进来。
  他怎么来了?
  谢知非赶紧放下茶盅,起身相迎道:“张大哥,稀客稀客。”
  瞧这小嘴,这叫得亲热的。
  张奎心中不屑,清了清嗓子,“我家老大有句话带给大人。”
  “请说。”
  “老大问三爷,敢不敢再和他喝顿酒?”
  有什么不敢的?
  谢知非剑眉一挑:“喝!”
第六百四十七章是谁
  喝酒在老地方,规矩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坛。
  两坛喝完,都有些薄醉。
  步六看着谢知非,眼睛一眨不眨。
  谢知非被他看毛了,“步大哥,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步六摇头,“谢兄弟,今日兵部找我去了,陛下钦点我步家军,三月后随他出征。”
  料准了。
  谢知非端起碗,“步大哥,别的话没有,祝你跟随陛下建功立业,平安归来。”
  步六哈哈一笑,仰头把碗里的酒饮尽,接着又给两人的碗里倒满。
  “这一碗,我敬谢兄弟,一谢那日的救命之恩,二谢帮我查清了真凶。”
  谢知非:“步大哥客气了,我也是为自己查。”
  步六身子往前凑了凑,目光里浸着些凉意,“那他到底是冲谁来的呢?”
  谢知非承着他的目光,不躲也不让,“不管冲谁来的,结果都是要我们死。”
  步六无声一笑,“所以谢兄弟让朱青兄弟送讯来,是想让我帮你报一报这仇?”
  谢知非靠近步六,耳语道:“我的仇,我来报。”
  步六喉间滑动,“人家是王爷,是皇亲国戚,这仇要如何报?”
  “人不死,仇就在。”
  谢知非慢慢坐正了,“总有能报的一天。”
  “有志气。”
  步六大喝一声,“谢兄弟,为了这句话,咱们也要碰一个。”
  “干。”
  酒碗一碰,各自饮尽,醉意又浓了半分。
  步六手搭在谢知非的肩上,看似随意道:“谢兄弟这一手好刀法,是跟谁学的?”
  “侍卫朱青,我的功夫都是他教我的。”
  “再无拜过别的师傅?”
  “没有。”
  步六眼神微微一闪。
  为了查谢知非这个人,他暗中把谢家查了个底朝天,包括他身边两个贴身侍卫。
  朱青根本不用刀,只使剑。
  他在说谎。
  步六眼中薄薄一层冷意,“谢兄弟,步大哥有个不请之请。
  “只管说。”
  “能不能让朱青把他的刀法教我几招。”
  他叹了口气,“上回腹部中剑,元气大伤,战场上刀枪无眼,我步六上有老,下有小,还不想马革裹尸。”
  “这……”谢知非拇指微抠。
  “谢兄弟为难就算了,我一看那刀法就很不一般,指不定是朱兄弟的独门绝学,不外传的。”
  这话说得,谢知非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几番思忖之下,他朗声道:“确实是朱青的独门绝学,不外传,一会喝完酒,我和步大哥比划比划。”
  比划,便是让人偷个师。
  父亲曾对他说过,郑家刀法除了最后两招不可教人外,余下的都可传给他人。
  “好兄弟,来,哥哥敬你。”
  步六大喜过望,一连朝谢知非敬了三杯酒。
  ……
  一处空地,四下无人,正是比划比划的好地方。
  喝了酒,谢知非手里的刀都有些握不稳,步六几招划过来,他感觉到了不对。
  步六使的竟然也是郑家刀。
  坏了。
  难不成他也学过?
  谢知非还没来得及想好应对的办法,后背忽然重重挨了一刀背,差点没把他胃里的酒都拍出来。
  刚要还手,右腿重重挨了一刀背。
  这是伤腿,刚刚愈合好。
  谢知非疼得冷汗直往外冒:“步大哥,你这是……”
  话刚起了个头,胸前又挨了一刀背。
  谢知非踉跄往后退了数步,心里的那点不服输连同酒气,一起蹭蹭蹭往上蹿,手里的刀也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打红了眼。
  忽然,步六一声暴喝,刀一个拐弯,直奔谢知非的脑袋而去。
  远处的朱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三爷小心。”
  谢知非心神一凛,手上的长刀下意识往上一拨、一挑,反挑向步六的脑袋。
  步六早有防备,头迅速一偏,但颈脖处还是被刀锋刮伤,血流如注。
  这一幕,谁也预料不到。
  张奎飞奔过去,“老大!”
  “滚开!”
  步六一把将张奎挥开,脸色铁青地走到谢知非面前,揪住他的衣襟,拖着他往远处走。
  “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