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笑,谢知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都软了几分。
  他当真应该多笑笑。
  好看呢。
  “不查了?”
  谢知非听完李不言的话,欲哭无泪。
  两千两银子,已经送出去;
  去夏才人家打听的人,天不亮就出发,这会应该在五百里开外;
  夏才人的大概情况,他一顿酒已经打听得七七八八。
  这会跟他说不查了?
  谢知非苦笑,“早说啊,我也不用喝半宿的酒。”
  朱青把浓茶放在谢知非的手边,“爷,要把人追回来吗?”
  “不费那个事了。”
  谢知非抬头看着李不言:“和晏三合说,找沈老太医的事情,还得详细商量一下。”
  李不言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什么时候商量?哪里商量?”
  谢知非刚要说话,丁一冲进来,“爷,大爷来了。”
  “我哥?”
  谢知非蹭的站起来,朝李不言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坐下等一等,自己匆匆迎出去。
  谢而立看到老三,立刻压着声音道:“找个没人的院子,我有话说。”
  “去我院里。”
  谢知非朝身后的丁一和朱青吩咐道:“你们在院外盯着,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
  想着屋里还有人等,他又道:“让大侠先回去,我夜里去别院。”
  ……
  就算有人守在院外,谢而立还是不放心。
  进门,就把门和窗都严严实实关上,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才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
  没错。
  什么镇定,什么胆大……
  全都是装出来的。
  事实上,他从翰林院到兵马司,两条腿就一直在发软,后背一层又一层的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哥,你当真……”
  “闭嘴,你坐得离我近一点。”
  谢知非坐过去。
  不够。
  又把脑袋凑过去。
  就这样,谢而立还捂着嘴,低声道:“诏书上没写太子谋反,只写太子用巫术诅咒天子。”
  谢知非不明白:“哥,这有什么不同吗?”
  “大不同。”
  “虽然都是死罪,但谋反是大逆不道,巫咒略轻一些,是鬼迷心窍,先帝最后给太子留了一点仁慈。”
  “这点仁慈有什么用呢?”
  “你不懂,这诏书是要写进史书中的。”
  谢而立:“几十年过去,几百年过去,后人追溯起这一段历史,能查到的只有史书。”
  听到这里,谢知非才咂摸出些味道来,“也就是说,几百年后,人们翻开史书,觉得这个太子还没有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还有……”
  谢而立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一共有十几封的弹劾奏章,我仔细查了查,没有一封出自赵王党的人,好些个是先帝的人。”
  谢知非连呼吸都止住了,“这说明了什么?”
  谢而立强压下心底涌起的害怕,低声道:
  “说明陛下压根就不想让太子做这个皇帝。那一份仁慈,仅仅因为太子是他的儿子。”
  这话振聋发聩。
  谢知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帝在太子的这桩巫咒案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
  晏三合是在夜里听到了诏书和弹劾奏章的事。
  听完,就一直沉默着。
  谢知非不催她,就坐在边上慢悠悠的喝着茶,小裴爷好几次想开口,也被他用眼神制止住。
  许久,晏三合开口:“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知非:“杀伐果断。”
  小裴爷:“英明神武。”
  谢知非:“知人善用。”
  小裴爷:“躬行节俭。”
  “具体一点。”
  晏三合皱眉:“别光扣大帽子。”
  具体的?
  谢知非想了想,道:“十几岁就上战场,十七岁封王,在北地镇守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
  小裴爷:“北地因为有他,那些外族人根本不敢入侵,北地人都称呼他为马背上的王爷。”
  谢知非:“做王爷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低调非常。”
  小裴爷:“其实想争王位的,又何止他一个,只要姓赵,心里都会蠢蠢欲动,他是藏得最深的一个。”
  藏得最深,说明下手最狠。
  晏三合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可有缺点?”
第六百五十七章缺德
  谢知非声音陡然放低了很多。
  “谁也不信,谁都怀疑,连自个儿子都不相信,别看他对怀仁好,其实暗下防着呢。”
  裴笑捂住嘴,声音发闷。
  “听怀仁说,心思深的像一口井,没有人能揣摩到他在想什么,脸上永远是四平八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知非低头凑到晏三合面前。
  “很多人说他心狠手辣,前太子兵败后,所有曾经追随过前太子的人,明里的,暗里的,几乎都……”
  谢知非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没有再往下说。
  裴笑叹了口气,“慈不养财,义不带兵,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有几个不是心狠手辣的,就是吧,做的过了。”
  “看来……”
  晏三合冷冷一笑:“他才是最像先帝的那一位。”
  这话,谢知非和裴笑都不用往下再接——的确是最像的,绝非仁善之辈,却都有雄才伟略。
  沉默中,朱青领着朱远墨走进来。
  谢知非忙放下茶盅,起身问道:“朱大哥从哪里进来的?”
  “后门。”
  朱远墨脱去大氅,口气很笃定,“放心,没有人跟着。”
  晏三合拉回自己的思绪,开口道:“现在咱们要商量的,是如何见沈老太医一面,然后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前提是……”
  谢知非必须再强调一遍,“在保证我们安全的情况下。”
  沈老太医和皇帝的关系,非同寻常。
  万一他们前脚问完,后脚沈老太医就到宫里打小报告……
  所有人全完蛋!
  虽然沈老太医在外的名声不错,人品也不错,但事情牵扯到巫咒案,不得不存一万个小心。
  那么。
  有什么好办法,既可以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又能保证他把见到晏三合的事情,带进棺材里呢?
  李不言的目光扫过蹙眉的晏三合,板着脸的朱远墨,敲脑袋的谢三爷,还有一个托着下巴,眼神空洞的小裴爷……
  得!
  都没辙。
  ……
  重华宫。
  书房。
  暗卫从墙头跃下,推开书房的门,跪地回话。
  “王爷,今日朱府大爷下朝后,回到府中没有出门;朱府三爷一早去了兵马司,找的是谢三爷;朱府二爷午时一刻出了城,回朱家时,身边多了三个人。”
  “谁?”
  “僧录司的裴大人,还有晏三合和她的婢女。”
  赵彦晋与董肖对视一眼,“他们三人去朱家做什么?”
  “不知道。”
  暗卫:“半个时辰后,婢女先离开;裴大人和晏三合迟了一盏茶出来。”
  赵彦晋:“还有吗?”
  “半个时辰前,朱府大爷从朱府角门坐车,去了小裴爷城中的别院,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门进去的。小的离开前,他还没有出来。”
  暗卫吞咽了一口口水。
  “王爷,这些人都非常小心,进门、出门都会往四周看了再看。小的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做得好,赏。”
  赵彦晋摆摆手,示意暗卫先下去。
  等门关上,他再掩饰不住激动的神情,道:“伯仁,你料得太对,这朱家果然有猫腻。”
  “不仅朱家,那个叫晏三合的姑娘也有几分蹊跷。内宅女子,哪有总是往外跑的?”
  董肖:“我记得上回她出城,就是同朱府二爷和小裴爷一道。我还记得,太孙也往别院跑。”
  赵彦晋顿时被勾起了兴趣。
  一个未出阁的内宅女子,不是和这个男人混在一道,就是和那个男人出行,身边还跟着一个有武功的婢女?
  听着怎么这么稀罕呢!
  董肖起身,走到赵彦晋的面前,一字一句,“王爷,我总觉得这些人在密谋着什么?”
  赵彦晋短暂的沉默后,冷冷咬出一个字。
  “查!”
  ……
  别院的书房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长久的沉默中,李不言的目光,来来回回不知道溜达了多少圈,最后定格在小裴爷身上。
  “小裴爷。”
  “啊?”
  裴笑呼吸急促起来。
  这人干嘛呢,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凡事要含蓄一点。
  李不言:“今儿个话少了。”
  啥意思?
  “每回最关键的时候,小裴爷总能想出点招来,今儿个怎么没动静了?”
  李不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是……不……行……了……吗?”
  这祖宗为什么要在“不行”上面加重音?
  这不由的让人浮想联翩,他小裴爷是上面不行,还是下面不行?
  这种羞辱,是个男人就不能忍啊!
  小裴爷斜着眼睛看她,哼哼:“小爷我行着呢!”
  “行啊……”
  李不言拖长了调儿:“那就支个招儿呗!”
  支毛支。
  小爷我要支得出来……
  喂,喂,喂?
  这祖宗用什么眼神看我呢?
  被自尊心支配的小裴爷一拍桌子,随口胡扯道:“用她女儿罪孽深重做文章。”
  李不言:“然后呢?”
  小裴爷继续胡扯,“然后一口棺材变成三口,三口不行,变四口,四口不行变五口。”
  李不言:“再然后呢?”
  反正是胡扯,也不用过脑子。
  小裴爷瞄一眼朱远墨:“然后想办法让他看到沈家祖坟上的黑烟。”
  李不言:“继续。”
  小裴爷肚子里的坏水,止不住蹭蹭蹭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