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前三天一声不吭,任由你们说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唾沫。
  第四天留下一张纸,跟着白振山跑了。
  纸上写着她这辈子不嫁人,只想把医术学好了,将来做个郎中。
  可从古至今,哪有女人抛头露面做郎中的?
  沈巍这时才后悔莫及。
  自己和濮氏从小到大都由着她,其实是害了她。
第六百六十一章女儿(二)
  女儿是把自己打扮成小厮,藏在采药队里偷偷跑的,等白振山发现的时候,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五百里。
  白振山哭笑不得,要把她送回去,她把刻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横,淡淡咬出两个字:
  “送吧!”
  白振山在给他的信中写道——
  “老爷啊,这孩子连死都不怕,不如就随了她的心吧。”
  这一随,便是四年。
  白振山每半个月送封信来,那丫头四年时间只写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爹,娘,女儿很好,勿念。
  四年后,女儿回来,眼神都和从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比从前沉稳百倍。
  你在边上急得跳脚,她最多掀开眼皮,淡淡看你一眼。
  至于医术?
  仅仅一个鬼门十三针,便是连他都不能企及的。
  鬼门十三针的关键,就在用针。
  针深一寸,浅一寸;力道重一分,轻一分,效果都不一样。
  女儿没有私藏,回来就把鬼门十三针教给了他。
  可惜,他用针的手法比起女儿来,还是差了一点。
  后来从白振山的嘴里才知道,这四年,她已经不刻木头了,开始用石头刻印章,还印得有模有样。
  沈巍看着女儿那一手的老茧,不由唏嘘感叹:下针的云淡风轻,背后都是水磨的功夫。
  问起女儿这四年的经历,她只说了四个字:拜师学艺。
  别的,也一个字都不肯说。
  还是白振山告诉他,女儿在山上学了两年,还有两年就跟着他天南海北的跑。
  每到一处地方,她都会装成病人,找当地的郎中看病。
  要医术普通的,她看过一次就走;
  要医术出众的,她会连装三次。
  她最喜欢山间田头的土郎中,说土郎中用的都是土办法,看着不入流,却最实用,一点花架子都没有。
  最后,白振山发出了和他一样的感叹——
  “老爷啊,要是个男娃就好了,咱们沈家必是四九城里的头一份。”
  “早知道,怀这孩子的时候就不该让濮氏去什么道观,要生什么女儿啊。”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些年,沈巍后悔的,还是这一件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上一个念头:幸好李大侠不在,否则听了这话,还不直接开怼。
  两人对视完,又去看晏三合,却见她脸上很是平静。
  平静吗?
  晏三合的愤怒都埋在了心里。
  在解季家心魔前,她让季家找一个叫李不言的人,她没有说这个李不言是男人,还是女人……
  结果,他们就照着男人去找。
  就像这世道没有人相信李不言是个女人一样,也没有人相信替死人化念解魔的晏三合,也是个女人。
  自然,这世道也容不下一个女人医术出众。
  他们只会感叹,为什么不是个儿子?要是儿子就好了。
  “她回来后呢?”
  晏三合淡淡问:“又发生了什么?”
  “她回来后,机缘巧合下救了宫里的贵人。”
  沈巍缓缓道:“后来就被请到宫中做女医,再后来就入了太子府。”
  晏三合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讲到关键的时候,这老头儿就不开始说实话了。
  “她救的什么人?用的什么法子救?”
  沈巍脸色整个变了,“晏姑娘,要问得这么仔细吗?”
  “不是我问,是那些冤魂问。”
  “救的……救的是先太子的嫡子,用的是鬼门十三针。”
  “奇怪啊。”
  晏三合故意“啧”一声,“宫里的人怎么会知道老太医的女儿,会用鬼门十三针?”
  “我说的。”
  沈巍头低垂了下去:“是我说她会鬼门十三针的。”
  “你为什么要说?”晏三合突然问。
  鬼门十三针是能救人,但弄不好,自己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沈杜若是沈家的独女,沈巍再怎么医者仁心,也不可能让女儿去冒险。
  万一救不回来,不仅沈杜若没有性命,沈家也跟着倒霉。
  更何况,裴寓说他和赵王交好。
  “我……我不想让她做郎中。”
  他沈巍的女儿,沈家唯一的小姐,二十高龄不嫁人也就算了,再在外面抛头露面,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亲戚、朋友、同僚会怎么议论?
  “不对,老太医你还是没有说实话。”
  晏三合毫不留情道:“当初留下一张纸,跟着白振山跑的时候,沈家的脸面就已经没有了。”
  “你……”
  “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和朱远墨就没有办法和那些冤魂解释前因后果。”
  晏三合唬人很有一套:“现在冤魂还在那个院子里,后面找到沈府来……”
  沈巍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刚刚你还说,是你害了她,害了沈家。”
  晏三合目光锐利,“老太医,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要瞒着吗?还想再害了沈家吗?”
  沈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
  “我是故意说的。”
  “你故意说的目的是什么?”
  沈巍羞愧的低下头:“想让她帮一帮沈家。”
  话落,屋里四人都有些吃惊,难道不应该是为了赵王的千秋大业吗?
  目光都集中在晏三合身上。
  晏三合手往下一压,示意先按兵不动,听他怎么把话说下去。
  沈巍神情颇有几分痛苦。
  “我有四个儿子,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把沈家的家业,稳稳地接下来。”
  老大还算有点天赋,可性子太活,从小到大都沉不下心来;
  老二不仅没天赋,还不肯吃苦;
  老三、老四资质太差,都不是做太医的料。
  沈巍只要一想到这事,愁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自己虽然在太医院有一席之地,但后续没有人,也是白搭,总有一天他要老的,要死的。
  医家,讲究传承。
  像裴家,每一代总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挑起大梁。
  上一代是裴寓;
  下一代是裴景。
  哪怕裴景是庶出,他爹早早的就在为他进太医院,想方设法铺路子。
  四九城的人也都知道,裴家有一个小裴太医,医术不凡,将来是要子承父业的。
  儿子不行,他就在孙子身上找苗子。
  哪知,一番观察下来,那几个孙子连他们的爹都比不上,根本不是学医的料。
  沈家所有的好风水,好像都落在了小女儿一个人身上。
  可女人怎么能挑起家业?
第六百六十二章女儿(三)
  思来想去,沈巍这才打起了小女儿的主意。
  女医虽然品阶低,比不上太医院的太医,但接触的都是宫里的贵人。
  女儿医术那样好,连他都比不上,十有八九会入贵人们的眼。
  她在宫里当差,不仅沈家人脸上有光,还能对四个哥哥有所帮衬。
  沈家有她在,哪怕儿子辈不行,孙子辈不行,也还能再撑个几十年。
  反正女儿的心愿是行医,进宫做女医和在外头做郎中,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他才灵机一动,兵行险招,在除夕夜把女儿推了出去。
  果不其然。
  女儿在那一回后,名声大噪,一跃成了宫里最顶尖的女医,连贵妃都请她诊脉。
  小裴爷眼睛朝晏三合瞄过去:他说的是实话吗?
  晏三合没有理会,而是直接问沈巍:“那么,你女儿做了女医后,搬出沈府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你?”
  这话,把沈巍浑身的力气都抽没了,“你,你是如何知道……”
  晏三合早就准备好了借口。
  “我不随便替人通灵,一旦应下,就会暗中打听一下当年的事情,大家闺秀敢离开家,另外起灶过日子的,你女儿是唯一一份。”
  见瞒不住,沈巍咬着稀疏的几颗牙,点了点头。
  “她回来问了我一句,爹,我还是您的女儿吗?”
  没有人知道他打的如意算盘,连四个儿子都以为他是医者仁心。
  独独她看明白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女儿。
  她不是木讷,不是话少,不是一颗心只扑在医术上;
  她懂人情世故,懂人和人之间的算计,她什么都清楚,只是什么都不说。
  在宫里做太医也好,做女医也好,看着风光无限的背后,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心酸。
  人吃五谷杂粮,什么时候生病,除了老天知道,没有人知道。
  宫里的贵人一召唤,哪怕外头风再大,雨再急,你都得进宫去诊脉;
  这是其一。
  其二。
  宫里做太医、女医,医术无需太好,但一定要八面玲珑,要会看贵人的脸色,要听得懂贵人的话里有话。
  女儿的性子,要她周旋在这些贵人之间,确实是难的。
  其三。
  贵人之间的你争我斗,常常会把相熟的太医也牵扯进来,开假药方,说假话是常有的事情。
  这些龌龊事儿,女儿是不屑做的。
  最重要的一点,女儿长得好看。
  在宫里那个地儿,长得好看一点的女子,又医术出众,就会引人关注。
  如果哪个王爷瞧上了,要娶她做妻,做妾,她嫁是不嫁。
  可他沈巍有什么法子呢?
  沈家家业在他手上败落,他将来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祖宗?
  再说了。
  这二十年来,他待她多好,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样不是顶尖?
  她怎么就不能为着沈家,为着哥哥们,为她的侄儿、侄女牺牲一下?
  就算不为着几个哥哥们,为着他们二老,她总该报答一下爹娘的养育之恩吧。
  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她就离开了沈府,连个丫鬟都没有带,只带了几身替换衣裳和一车的医书。
  她请白振山帮忙,在外头租赁了一个二进的小宅子,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一副和家里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他气得病倒在床上,对濮氏恨恨道:“白眼狼,养了个白眼狼啊!”
  濮氏在边上出主意。
  “先让她在外头住些日子,回头让白爷在中间说和说和,白爷的话,她终归是听的。”
  哪知,白振山一听说和,直接摇头说没用。
  沈巍当时就恼了,“你还没试呢,就说没用?”
  “小姐小时候,我不让她尝草药,她肯听吗?当年跟着我出去采药,我劝了一路,她肯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