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样,太子妃梁氏毫不吝啬地给了。
“除了手段高明外,她的言谈之间,应该还带了一份真诚吧?”晏三合问。
董承风点点头,“不是一份,是两份,连太子的那份,她都拿出来了。”
任何东西带上真诚二字,那简直就是无往不利。
他看着梁氏远去的背影,心想不过是让人误会一下,算个球?
“当真是八面玲珑啊!”
晏三合衷心感叹一句后,又道:“想必,你从此也就心甘情愿的替太子弹琴了。”
董承风抚着额,自嘲道:“不仅心甘情愿,连色都戒了,当起了和尚。”
一个给太子“暖床”的人,回到自个院里再左拥右抱,像什么样?岂不是给太子戴了一顶绿帽子?
恰好他对那两个人也没了兴趣,索性就借着这次的机会,让太子妃把人领走。
就这么清心寡欲了一个月后,有天他在铜镜前穿衣裳,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亮,容光焕发。
他仔细想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老狐狸不近女色,是为了让自己耳聪目明。
那天夜里给老狐狸弹琴,连弹两首,这人还没有睡着。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难不成,弹琴催眠对老狐狸没有用了?
就在这时,老狐狸掀起眼皮,淡淡道:“今天的琴声和从前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多了一点灵气,少了一点浊气。”
老狐狸阖上眼睛,长长吸口气,“再弹一首吧,适应一下我能睡着。”
董承风心说你就鬼扯吧。
一听琴就昏昏入睡的人,怎么还能从他的琴声里听出灵气和浊气?
然而,第三首弹到一半的时候,果然老狐狸睡着了。
“晏三合,你帮我想一想,这只老狐狸到底懂不懂琴啊?”
董承风直视着晏三合的眼睛,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第七百二十一章撞进
这还真把晏三合给难住了。
“我想不出来。”
“你怎么会想不出来呢?”
董承风故意用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一脸嘲讽道:“你不也是一听琴声,就昏昏入睡的?”
晏三合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
“话题扯太远,咱们说回太子妃,太子妃除了八面玲珑会说话以外,还有什么值得你敬佩的?”
刚刚还挺聪明的,这会又笨上了?
董承风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这个得放到后面说。”
怎么又放后面说了呢?
晏三合有些摸不清这人说话的套路,想了想,道:“那你接着往下说。”
“说什么?”
董承风眉头紧紧蹙起:“该你问。”
晏三合:“问什么?”
董承风把身子往前一倾,看着晏三合,“问我此生敬佩的第二个女人,是谁?”
晏三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第二个女人是谁?”
董承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沈杜若!”
他声音很低,字咬得特别清楚,以至于晏三合听起来,有种咬牙切齿的的感觉。
“你为什么敬佩她?说说原因。”
董承风往车壁上一靠,恢复了刚刚那副懒洋洋的痞赖样儿,“这要从她为什么进太子府说起。”
“难道不是因为除夕夜的那一场谋杀?”
“这只是外因。”
董承风嘴角勾起一道微凉的弧度。
“内因是,沈杜若露了一手鬼门十三针,救下太孙,太子妃梁氏笃定的认为,这姑娘的医术在所有太医之上。为了以防万一,梁氏出手把人弄进了府。”
空气骤然一静。
“所以。”
晏三合脱口而出。
“她进太子府并不是给梁氏调理妇科病的,这只是一个幌子,梁氏是怕太子再遭遇不测,所以是替太子预备下的。”
董承风轻轻阖了一下眼睛。
哪怕事情过去很多年,当年除夕夜的那个晚上,董承风还是忘不了。
他吃完饭后,便在院子里等着萧泽来唤他。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子时将近,他实在忍不住,就去了老狐狸的院子。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还没走近,就见一长排的侍卫,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侍卫眼生的很,身上没有佩刀,眉眼之间也没什么杀气,但四周的空气却莫名很冷。
他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这时,萧泽从院中走出来,目光一抬见是他,口气异常发沉道:“今夜别等,你先睡,殿下还有事。”
早说啊!
他在心里嘀咕一声,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那一溜排的侍卫到底是什么人?
萧泽的口气为什么那么暗沉?
这么晚了,又是大年夜,老狐狸还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只见内侍焦玉拎着一只灯笼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几个中年男子。
一群人都是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向他投来目光,连天天见面的焦玉都对他熟视无睹。
董承风这时才察觉到了不对。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婢女念夏迎上来。
一年的时间,他和两个婢女都处熟了,念夏伶俐可爱,是个包打听;秋月稳重踏实,很少往外头去。
他好奇问:“这府里发生了什么?”
念夏捂着嘴,摇头道:“打听不出来。”
这一下,他更好奇了,连念夏都打听不出来的事,会是什么呢?
“晏三合,这一夜,我又睁着两只眼睛到了天亮。”
董承风说:“我其实已经到太子府近一年的时间,不仅天天和老狐狸见上一面,还常常观察、打听一些他的消息。
然而这一年的时间,我看到的,听到的,只是一些皮毛,老狐狸内里的一切,我连边都没摸着。”
晏三合沉默了片刻后,道:“因为你和他的身份地位不同,你只是个琴师。”
什么是一针见血,这就是。
哪怕他挤破了脑袋,也不会想象到除夕宴上发生的一切,他最大的想象,是老皇帝是不是要归西了。
“人分三六九等,事分轻重缓急。”
董承风垂下的眼睫里,说不出的冷意。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内里总有一股子火要升腾出来,这一刻我才明白过来,当年在金陵府,他让我二选一,已经是他最大的涵养了。”
如果说琴师和琴伎之间,隔着一条鸿沟;那么他和太子赵容与,隔着的是一个天、一个地。
那不是他伸手、踮脚就能够得着的。
晏三合见他情绪突然低落,小声地提醒了一句:“你刚刚要说的,是沈杜若这个人。”
董承风哼一声,片刻静默后,道:“我就是在翌日,正月初一的清晨,见到了沈杜若。”
因为睡不着,他索性早起,溜达到二门的时候,远远看见梁氏身边的素枝领着一个人往外走。
素枝是梁氏的心腹,她亲自送出来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
于是,董承风向素枝身后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竹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缓步走来。
她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支玉簪子固定住,单看五官并不出众,眼不够大,鼻不够秀挺,眉不够浓,但放在那张脸上,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
她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好巧不巧的和他的视线撞上。
她随即扭过了头。
他却迟迟的没有收回视线,直到两人拐了个弯,不见踪影,才如梦初醒。
“晏三合。”
董承风抬起目光,目光里有一抹淡淡的柔色:“她就是我一眼喜欢的人。”
没有来得太早,也不算来得太晚,就在那个初一的清晨,不经意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然后,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撞进过别的女人,别的男人。
只有她!
晏三合要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呢?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董承风喜欢的人,竟然会是沈杜若。
“不对啊!”
她心头剧烈一跳。
“既然你喜欢的人是沈杜若,为什么放任她在外面做游医?为什么不把人娶回来?你知道不知道她在外面……”
“收起你这些问题,听我把故事讲下去。”
“有点等不及……”
晏三合实话实说。
沈杜若在太子巫咒案后,脱身离开了京城,四处做游医;
董承风既然能做到汉王的师爷,可称得上是手眼通天,想要找沈杜若的话,不是一件难事。
可他却任由她死在了外面……
她深吸一口气。
“你和沈杜若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百二十二章一眼
元封二十七年,初夏。
沈杜若以女医的身份,进了太子府。
“那天,她穿一件女医的官袍,那官袍有些大,她走着几步后,用手捂着嘴打了个瞌睡,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夜明珠的光没有很强,却刚好把董承风的脸照得很清晰,他凹陷的双眸里,尽是柔光。
晏三合问:“你躲在哪里瞧见的?”
“没躲。”
董承风一声笑,“打听到她要来,连洗了五天的冷水澡,把自己给弄病了,再厚着脸皮和梁氏说一说,就这么瞧见了。”
晏三合知道他没有把话说全。
如何打听的?
怎么和梁氏说的?
等在哪里瞧见的?
都是“处心积虑”。
“女医有品阶,那日太子不在府中,梁氏在正厅里见了她。”
董承风:“一盏茶后,梁氏屏退众人,和她单独说了一些话,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有丫鬟来请他进去。”
他理了理衣裳,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正厅。
先朝梁氏行礼;
梁氏替二人引见;
引见完,他走到沈杜若的面前,浮上一记在铜镜前演练了八百遍的笑,然后咳嗽几声道:“有劳沈女医。”
“客气。”
沈杜若指指边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我先替你搭个脉。”
他坐下,撩起袖子,露出一段健硕的小臂。
她三指落下,指尖微凉,董承风怦怦跳的心,倏的停下来。
这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指甲修剪的很短、很整齐。
董承风在风月场里厮混几年,见过的美手不计其数,却从没哪一双手比得过眼前这一双,让他怦然心动。
手瞧见了,再看脸。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脸颊上,有几颗小雀斑,皮肤也不如别的女子那样白皙通透,是一种被阳光晒多了的健康肤色。
世间女子,多以白为美,肤色暗沉一点的,恨不得在脸上擦上三斤珠粉来掩饰一下。
她不遮不掩,把雀斑大大方方袒露在别人的眼前,难得。
沈杜若收回手,抬眼看着他,“着了风寒,没什么大碍,三副药吃下去就好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语速不快也不慢,莫名的让人信服。
他的心又开始乱跳了。
“那就劳沈姑娘开药方吧。”
她起身走到四方桌前,掀衣坐下后,提笔写药方,几乎是一气呵成。
写完,药方刚要递到宫人手上时,他走上前道:“药方可否让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