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碰上。”
  董承风吞咽了一下:“是我千辛万苦找到了她。”
  凉州在京城的千里之外,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元封三十一年九月,太子造反的消息传到凉州府,董承风惊得魂飞魄散。
  枯坐了一个晚上,他直奔京城而去。
  “你就不怕……”
  “怕!”
  “怕还去?”
  “必须去。”
  董承风:“一来我不相信太子会反;二来,我得替她收一收尸,就算来不及收尸,也要到她的新坟上看一看。”
  “你不知道她还活着?”
  “那份邸报寥寥数语,只说了一个大概,我只当她是死了的。”
  晏三合忽然对这人生出了一点亲近感。
  太子出事,多少人避之不及,连唐见溪都躲进了深山里,偏偏他,逆流而上。
  “你赶到京城,应该是十月了吧。”
  “来年的二月。”
  “为什么这么晚,不是只有一个月的路程吗?”
  “太子起兵造反,老皇帝去逝,新帝登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天大的事。”
  董承风:“四九城封得严严实实,既不能进,也不能出,我只能在五十里外的客栈,干等着。”
  那段日子当真度日如年。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都坐在大堂里,竖着两只耳朵听来往客人聊四九城的事。
  只可惜,有用的消息并不多,都是以讹传讹。
  夜里,他立在客栈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满是后悔。
  早知道如此,死活都得向她袒露心事;
  早知道如此,敲晕了也要把她带走;
  早知道如此,那天清晨不该走得那样决绝,该回头再看她一眼……
  就这样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了四九城的城门,再度打开。
  他骑马进城,还没到太子府,就被人拦下来。
  拦他的人,是巡街的侍卫,见他一身外乡人的打扮,盘问了几句后,让他改道走。
  这时他才知道,通往太子府所有的街巷,都有侍卫驻守,谁也不准靠近这座已经是堆废墟的宫邸。
  整整半年啊,还防得这么紧。
  他不敢想象半年前的四九城,该是怎样的一副恐怖场景。
  他立刻改道去了永定河,秦楼楚馆里最不缺的,就是聊这些事的客人。
  刚坐下来,就听到边上有客人在小声议论,议论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这时,他才知道整个太子府活下来的,只有沈杜若一人。
  他突然回想起那天他从客栈出来,翻身上马,忽然看到昏暗的晨光中,有一辆马车飞奔而来。
  马车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鼻尖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
  他着急进城,扭头扫了一眼,便向四九城飞奔而去。
  “晏三合。”
  董承风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痛如裂,“我竟然与她擦肩而过。”
  晏三合有心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有问:“你花了几年时间找到她的。”
  “整整三年。”
  找她不难,只要打听会看病的女郎中就行。
  难的是,他打听到了,找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悄然离开。
  “晏三合,你猜我们是怎么遇上的?”
  “猜不出来。”
  “在凉州城的青莲巷。”
  是个初夏的夜晚。
  他风尘仆仆地赶了一天的路,饿得前胸贴后胸。
  就随便找了个夜市摊,往小板凳上一坐,问摆摊的老汉:“你这摊上什么最好吃?”
  这时,身后有一个声音轻轻传来:“凉皮好吃。”
  他如遭雷击,猛的转过身,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沈杜若。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
  天地间一切都静止,那些赶路的白天,孤寂的黑夜,在此刻终于换来了眼前的这个人。
  良久,这人扯出一记笑:“好久不见啊,承风!”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妇人的衣裳,皮肤没有了白皙,眼角几尾皱纹,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那么黑,那么亮。
  他眼眶发热,视线一片模糊,“沈杜若,你他妈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暖风吹起她的发,她又笑了一下:“董承风,我怎么就不能变成这样?”
  听到这里,晏三合两条秀眉紧紧蹙起,“没听说她被太子纳进府中啊?”
  “是啊,没有纳。”
  董承风直勾勾地看着晏三合,一字一句道:“但她却为太子生了一个孩子。”
  什么?
  晏三合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是个早产儿,生下来不会哭,也没气,她行鬼门十三针,行到第十二针的时候救回来的。”
  董承风低声道:“还是个……女婴!”
  这话落在晏三合的耳中,仿佛晴天一声霹雳,惊得血都凉了。
  “这个女婴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有十八岁。”
  董承风略笑了笑。
  “女儿多半像父亲,所以她长得应该像赵狐狸,我觉着赵狐狸长相很一般,根本比不上我,也就眼睛好看些,皮肤白一些。
  对了,赵狐狸有失眠症,我想那孩子也应该有;
  赵狐狸一听我的琴声就想睡觉,估摸着,他女儿也是这个德性。”
  说到这里,他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啧”一声。
  “忘了说,赵狐狸还有一个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怪癖,这人不吃蘑菇,他闻着蘑菇的味儿就想吐。
  晏三合,你来评个理,这种男人娇情不娇情?”
  “……”
  晏三合嘴唇动了动,声音飘乎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董承风,你,你……刚刚在说什么?”
第七百二十八章征兆
  四九城。
  锦衣卫指挥使冯长秀站在御书房外,等着皇帝的召见。
  御书房里,司礼监随堂大太监秦起递上一份名单。
  “陛下,这是三千营所有参加叛乱的名单,您瞧一瞧。”
  “不必了。”
  老皇帝目光如凝霜一般,“你只要告诉我,领头的那两个是奉了谁的命?”
  秦起捏了捏手心的汗:“都招了,说是汉王。”
  “可有证据?”
  “回陛下,铁证如山。”
  老皇帝嘴角微微一抖后,轻轻吐出一个字:“杀!”
  “是!”
  “步六现在到了何处?”
  “步将军带着大军连夜出发,最多还有七八日,就能赶到金陵府。”
  “你派人送一封朕的密令。”
  老皇帝唇角一勾:“一个不留。”
  秦起心噗通一跳:“是。”
  “去把冯长秀叫来。”
  片刻后,冯长秀垂首站在御书房里,整整两天两夜没闭眼,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回陛下,汉王府暗卫一百六十七人,已尽数剿灭。”
  一百六十七人?
  这畜生想做什么?
  老皇帝面色阴沉的可怕。
  冯长秀把手中的十几页纸奉到皇帝面前,“陛下,您看。”
  老皇帝一页纸一页纸看得异常仔细,最后一页看完,大掌在纸上重重一拍。
  锦衣卫想撬开一个人的嘴,有几百种的方法。
  那十几页纸,详细记录着汉王赵彦晋如何布局谋杀太子、太孙,并起兵造反的。
  老皇帝看了,能不动怒吗?
  “那个失踪的师爷可有查清什么来路?”他问。
  “回陛下,臣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冯长秀:“此人原名董承风,后改名为董肖,元封二十九年,曾任凉州府知县,元封三十一年,辞官不知所踪。
  六年前,汉王与他相识在一次打猎途中,两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这些年一直陪在汉王身边。”
  他声音落下,老皇帝的两条眉毛慢慢拧起。
  冯长秀看了眼皇帝的脸色。
  “除了这些以外,臣还查到两桩秘事。头一桩是董承风去凉州上任的举荐信,出自……”
  他停顿了一下,提了口气道,“……出自废太子赵霖之手。”
  永和帝猛的掀起眼皮,眼中射出两道凶悍锐光。
  “还有一桩秘事,有人曾见过他和一位姓沈的女医结伴而行。”
  “姓沈?”
  永和帝放在龙案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冯长秀余光瞧见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又查了查,那位姓沈的女医就是当年……当年……”
  “啪——”
  天子的拳头应声捶下。
  冯长秀吓得赶紧跪倒在地,一个字都不敢往下再说。
  ……
  五城兵马司。
  面容沧桑的谢知非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进嘴里,一仰头,干咽了下去。
  步六带兵去了金陵府。
  金陵是汉王的封地,皇帝这一举动,是要抄汉王的老巢。
  这是两天来,唯一让他宽慰的一桩事情,别的事情,都悬在他喉咙口。
  恰这时,朱青走进来,“爷,裴家那头刚刚传来消息。”
  “快说。”
  “李姑娘救回来了。”
  “哎哟,菩萨保佑。”
  谢知非伸手摸住胸口,脸上露出起死回生的表情。
  所有的事情当中,这根搅屎棍最牵着他的心,真要出点事,晏三合那头没办法交待。
  “爷,救是救回来了,但一点后遗症。”
  “什么?”
  “伤到了子宫,以后子嗣上怕是有些艰难。”
  “怎么个艰难法?”
  “裴太医说只有三成希望。”
  谢知非撑着桌角的手指,骨节青白。
  本来搅屎棍性格怪异,怎么看怎么嫁不出去,现在好了,更难嫁了。
  “命救回来就好,子嗣不子嗣的,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他养她一辈子。
  话刚落,朱青脸色一变,低声道:“爷,有人来了。”
  来的竟然是韩勇。
  谢知非一看是他,心直往下沉。
  韩勇和他的关系,从来都沉在水底,这会突然找到兵马司来,准没好事。
  韩勇进到屋里,半句废话也没有。
  “陛下刚刚下令,全城通缉汉王师爷董肖;所有封城前出城人的名单已经在北司那头,接下来会一个一个过审;还有,沈家被围起来了。”
  谢知非双眼一凸,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把手落在韩勇身上,用力的按了几下。
  “要我怎么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