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
唐见溪的脸,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晏三合曾经说过,这个心魔看似是朱旋久的心魔,实际上是那几千只乌鸦的心魔。
而那几千只乌鸦,是在前太子巫咒案中死去的人的冤魂。
她还说,其中有一只就是褚言停。
她怎么可能是点香人?
“唐见溪。”
晏三合头发凌乱,衣裳也乱,但一双眼睛却格外平静清澈。
“去准备吧,需要多少银子,我回头算给你。
对了,我还要一张很大的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一本往生经,还有很多很多的纸钱。
以及,一个没有人可以靠近的院子。”
她声音听上去有些暗哑。
“我这会有些累,想好好睡一觉,起来要吃饭,要沐浴更衣。
衣裳麻烦你夫人帮我准备一下,要最好看的,还想请她帮我梳一个最好看的头。”
唐见溪:“……”
“薜昭,亥时记得叫醒我,现在请带我去客房。”
“晏姑娘,跟我来。”薜昭不等老爷发话,便自作了主张。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等她的一天一夜里,对这小丫头生出一抹心疼。
唐见溪看着两人背影,把纸朝身后的老总管递过去。
老总管瞄几眼,忍着惊心道:“老爷,这些东西都要预备全,怕是有些难。”
“再难,也给我办好,不行就找山民们借。”
唐见溪面色凝重:“以后我加倍还。”
……
木梨山沸腾了。
鸡在跳,鸭在叫,猪在哀嚎。
男人们都在磨刀霍霍;
女人们在灶间忙进忙出;
老总管带着人把山洞里的藏酒,一坛一坛搬出来;
陶巧儿在唐明月的衣橱里,一件一件的找衣裳;
唐见溪忙着在宅子里找最安全的院子,事关前太子事情,半点都马虎不得。
这些忙碌和晏三合无关,她一沾着枕头,沉沉入睡。
……
夜,如约而至。
亥时,陶巧儿敲响了晏三合的房门。
晏三合开门。
陶巧儿冲她微微一笑:“晏姑娘,我们又见了。”
“又见了,夫人。”
晏三合请她进来:“劳烦了。”
“干什么说这些客气话。”
陶巧儿把手腕上的衣服一抖,“晏姑娘,你看这件如何?”
“好看!”
一刻钟后,晏三合从屋里走出来。
等在外头的薜昭只觉得眼前一亮,忙上前道:“晏姑娘,一切准备妥当,你跟我来。”
晏三合刚要迈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
“夫人,唐明月出嫁的时候,你哭了吗?”
陶巧儿一怔,不好意思笑道:
“虽然是招婿,我还是掉了一箩筐的眼泪。他爹更离谱,大婚前一个月就开始长吁短叹,说怎么一眨眼的时间,丫头就要嫁人了呢!”
“明月好福气!”
晏三合冲陶巧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陶巧儿眼尖的发现,她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一支细细长长的香。
……
院子就选在山崖边。
中间一张祭祀台;
祭祀台的四周,摆着十几张长桌;
桌上两千只大碗,两千双筷子,密密麻麻地排开;
碗筷的上方,是整只的烧鸡、烧鸭,以及整只的猪头;
地上是一只只酒坛。
晏三合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四周突然诡异的安静起来,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更别说虫鸣。
唐见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窜上来。
他打了个寒颤后,刚要开口说话,眼前倏的一亮。
一抬头,差点把魂给吓没了。
头顶,突然升起一轮血月,将原本黑漆漆的天空,映得赤红。
更让他觉得惊悚的是,这月儿竟然是圆的,而今儿个明明才三月初二。
“血月现,天下变,众生成枯骨,骨骸伴神舞。”
晏三合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深邃幽深的瞳仁,很有几分冷意:“他们的怨气很重啊!”
唐见溪心口砰砰跳:“晏姑娘,我能留下来看看……”
“不能。”
晏三合淡淡地看着他。
“你和薜昭把酒坛打开后,到外头等着,天亮后如果我没有走出来,你再进来,把我安顿到床上。”
唐见溪眼中茫然。
“我可能会昏迷个几天,劳你夫人照料一下我。”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对了,你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吗?”
————
阳后后遗症严重,明天一天都在医院看病,向你们请假一天。
第七百四十一章解魔
院门,吱呀一声掩上。
晏三合走到祭祀台前,把手中的香先放下,撩起袖子,拎起酒坛,给每一个碗里倒满酒。
两千只碗,她不紧不慢,足足倒了半个时辰。
酒香飘满整个院落。
最后一碗酒,她端到了祭祀台前,在香炉边放着。
做完这些,她站着缓了好一会,才左手去拿香,右手把食指伸到嘴边。
轻轻一咬。
血滴在香头上;
凑近烛火,染着血的香头“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天地变色,风来了,雨来了,翻涌的黑云不断向血月四周聚拢。
血染圆月,孤晚天凉。
呜咽声,哭泣声,哀嚎声……每一声,都像是从鬼门关前传来的。
晏三合面色沉默的把香插进香炉。
如果小裴爷此刻在,一定惊诧的问一句:“为什么这香上升起一缕烟,竟然是血红色的?”
因为冤魂太多;
因为怨气太重;
因为一只细香承受不住,需要再添晏三合的一滴血才能压制住。
红烟袅袅中,晏三合缓缓开口。
“七月前,钦天监监主朱旋久过世,夜里落棺,棺裂三次,与此同时,朱府二奶奶一尸两命,此兆是为心魔。
我受其长子朱远墨所托,为朱旋久解心魔,细查之下发现,朱旋久是一名彻彻底底的伪君子,也发现了心魔真正的主人,是你们。”
话落,红烟像是听得懂人话一样,剧烈的跳动了几下。
“朱旋久的心魔,是一轮血月,而血月意味着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
晏三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让我明白了,你们的死有冤情。”
风停了,雨住了,呜咽声,哭泣声,哀嚎声,瞬间消失。
天地,又恢复死寂。
只有头顶一轮赤红的血月,冷冷地看着这烟火人间。
“元封三十一年,七月十二,巫咒案发生,前太子赵霖起兵造反,兵败后自尽而亡。
那些跟随他的人,太子府里与他有瓜葛的人,无一人活下。此案的源头,是巫咒案。
经我查明,巫咒案中,顾阿六负责挖出巫咒娃娃,交给锦衣卫;
夏才人,负责制作并将巫咒娃娃埋入前太子的院子里;
而出现在巫咒娃娃上的,由七根钢针组成的阵法,以及先帝的生辰八字,则由朱旋久的贴身小厮天市提供。
但天市只是提线木偶,始作俑者是朱旋久。
至此,巫咒案几个重要的参与者,水落石出。
但顾阿六、夏才人、朱旋久和天市一样,只是提线木偶,真正在幕后操纵的人,是当今天子赵霁。
赵霁行此计的目的,是拉太子下马,实现他多年来的野心,登顶称帝。
最后,他成功了,你们则成了鬼门关前的冤魂。
你们的心魔因巫咒案而起,兵败后正式形成。
夏才人于起兵当晚,死于太子妃梁氏手中;顾阿六随后也被人灭口。
赵霁因为是天子,你们奈他不得,所以只能蛰伏多年,等待朱旋久阳寿尽。
你们的诉求是想将巫咒案的真凶昭告天下,想沉冤得雪。可惜……”
晏三合很轻地阖了一下眼睛,声音说不出的悲伤。
“你们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青石砖缝里涌出黑雾,狂风吹来,黑雾瞬间将晏三合吞没……
……
旷野无声。
血月如泣。
参天的大树下,朱旋久的尸身还直挺挺的躺着,所不同的是,被啃噬的只剩下一副骨架。
树上,停着密密麻麻的乌鸦,何止两千,根本就是数都数不清。
树的最顶端,有一只通体发黑的乌鸦傲然而立,黑沉的眼睛里,是彻骨的冰凉。
又到了阴界。
晏三合迎上这双眼,脸上面具一样的冷静,缓缓裂开。
是了。
这眉眼的样子,与她的何等相象,连眼中的冰凉都一模一样。
我要称呼你什么呢——她在心里想。
晏三合压下心头的情绪,缓缓开口。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的这首七步诗,全篇没有一个杀字,却写尽了夺嫡之争的惨烈。
秦二世胡亥——
本是幼子,为争皇位,赐死太子扶苏,大将军蒙恬,还不惜将自己的兄弟姐妹统统杀死。
隋文帝杨坚——
连杀周宗室的五位王,逼迫八岁的外孙下禅让文书,他三让而受天命,至此做了皇帝。
唐太宗李世民——
发动玄武门之变,亲手射死太子,也就是他亲哥李建成,逼亲爹做了太上皇,自己称帝。
则天女皇——
篡位的对象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一杀一废,建立大周。”
晏三合冲高处的乌鸦古怪地笑了一下,“成王败寇,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乌鸦冷冷地看着晏三合。
“你输在不够狠,不够毒,不够有野心,不够有手段,不够无情,不够狞恶,不够不要脸!”
晏三合冷笑:“总而言之一句话,你输在仁孝二字上。”
乌鸦忽的扑闪起翅膀,下一瞬间,它已经停在了晏三合的一臂之外。
离得近了,晏三合能清楚地看到它眼里的滔天怒意。
头顶的血月似乎红了几分。
群鸦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杀气腾腾。
如果眼神能说话,群鸦会齐声呵斥晏三合一句:孽畜,你怎么能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晏三合冷笑更浓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