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从中劈下来,仿佛是一把尖锐的长剑,直直刺向晏三合的心口。
  晏三合没有半点惧色。
  她看着乌鸦的眼睛,红着眼眶,低低笑了一声。
  “是命运又怎样呢?不公道又怎么样呢?如履薄冰,走不到对岸,又怎么样呢?
  在我心里,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儿子,是个有风骨的好学生,是个有气度的好师兄,是个情真意切的好朋友,是个温柔多情的好丈夫。”
  这话,如同咒语解开了阵法,如同枯草遇上了甘露,如同一颗凉透的心,被扔进了热水里。
  乌鸦的眸子,一点一点灼热起来。
  它黑幽幽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晏三合。
  死死的。
  一动不动。
  晏三合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它的眼,柔声道:
  “我托一个好朋友打听赵霖起兵那晚的事,前些天,她送了一封秘信给我,信里只有四个字——半途而废。
  事情做到一半,不做了,叫半途而废;
  孤注一掷到了要紧处,他别无退路,可手里的长剑终究无法向他的父亲刺过去,也叫半途而废。
  他一定是想到了小时候,父亲牵起他的手;
  想到了稍大一点,父亲教他拉弓引箭;
  想到了大婚时,父亲的殷殷叮嘱;
  也想到母亲死后,父亲停朝三日,悲伤难抑。
  看,他心中的良知又跑出来作祟了,多么可笑,多么软弱,多么的无能啊!
  可是又多么的让人可敬啊。
  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比畜生多了那么一点点的良知吗?”
  晏三合的泪,终于在此刻落下来。
  “唐岐令入狱,算计的人避之不及,阴险的人落井下石,他呢?他孤立意决,去了牢里。
  那是他的恩师,这一趟他非走不可。
  他会同唐岐令说些什么?
  或许四目相对,什么也不会说;但我相信,临别前他一定好好的,跪在地上冲唐岐令磕了三个头。
  唐岐令自尽在牢里。
  其实,一个舞弊案要不了他的命,最多罢官流放,可他却死了。
  唐岐令为什么死?
  他怕事情牵扯到太子头上。”
  一个人甘心为另一个人去死,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个人值得他去赴死!
  唐岐令一死,唐之未进了教坊司,天之骄女委身在各色男人的身下。
  八年啊,按道理她应该慢慢熬出仇恨,又将一腔仇恨归于你身上。
  可上一个心魔告诉我,她的心里没有仇恨,若有,也不是对你。
  我想她一定会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眉眼上扬,唤她“未未”,想起你手冲她点点,无奈道一句‘都被先生惯得无法无天了。’
  她后来进了尼姑庵,一生只出过三次庵门,其中一次便是你兵败而死。
  无人知道她出了庵门后,去了哪里。
  但我想,她一定是躲在某个角落里,为你流了一场泪,烧了一坯纸,念了许多的经。
  试问,这世上有谁,能让她如此?”
第七百四十四章解魔(四)
  晏三合的声音哽咽了。
  “你知道陆时怎么说你吗?
  他说:他已经尽力了;
  他说:他享着荣华富贵,走的是刀山火海,他比谁都难。
  他最后还说:也多亏了他,把我埋得严严实实。
  陆时那样的人,心甘情愿做一枚暗棋,除了为唐家以外,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别的原因吗?
  你死后,有谁知道这枚暗棋的存在?
  可他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做着他的暗棋,并且在唐之未去世后,毫不留情的拔出了他复仇的剑,难道就只为唐家吗?
  他也在替你鸣不平啊,赵霖。
  唐见溪此刻就在院子外,他一生只见过你三次,却一直深信你是清白无辜的,而且还随身带着你送给他的玉佩。
  他说——
  我不愿意像褚言停那样追随他,他便放过了我,还让我余生自在。余生自在啊,这世道,多难得呢!
  一个当朝太子,竟然对他的小师弟说:小师弟,你慢些长大吧。
  多珍贵呢!
  他能不记你一辈子吗?
  现在,这枚玉佩在董承风那里。
  董承风口口声声骂你“赵狐狸”,还经常因为你算计他,常常在心里对你破口大骂。
  可你知道吗?
  草原上生出来的野崽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风流成性是融在他血液里的东西。
  因为你,他统统都改掉了。
  后来,你说他琴音里多了一点灵气,少了一点浊气。
  你知道琴师一生所求,是什么?
  不过是有个能听懂他琴音里喜怒哀乐的人。
  他见我第一面,对我弹琴前说:一声入耳,万事离心。
  这话是对我说吗?
  不是。
  我想,他是在对你说。
  那三年在太子府,他熏香净手,为你弹琴前,一定也会说这一句,失眠便是多虑,多虑是因为心事太多。
  他劝你把心里的事扔下,好好睡上一觉。
  他总说,他不曾把你放在眼里,可事事证明,你的一言一行时至今日,都在影响着他。
  他后来进了汉王府,做了汉王的谋士,挑拨汉王起兵造反。
  儿子反老子,这路数是不是和你很像啊?
  一匹谁都驾驭不了的野马,心甘情愿钻进牢笼里,用重蹈覆辙的办法,算一算旧账。
  他为谁呢?
  只为沈杜若吗?
  也为你啊!
  对了,临别前,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倒了八辈子大霉,才遇到了你。
  另一句话,他说给沈杜若,他说上辈子积了多少福报,这辈子才能遇见她。
  可如果没有遇见你,他又如何能遇到她?
  他喜欢的人是她,他嫉恨的人不是你。
  知音少,断弦有谁听。
  董承风一辈子有两个知音,一个是沈杜若,一个你。
  最后事了,他把琴扔了,此生再不弹一曲,因为他的知音,都不在了。”
  晏三合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阴界里静寂无声。
  狂风隐入苍穹,黑云渐渐散去。
  面前乌鸦的瞳仁依旧是黑漆漆的,但如果细看,能看到瞳仁深处的柔色,正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晕染开来。
  “沈杜若是四九城里,最特别,最有远大志向的女子。
  她这样的人,世间任何一样俗物都牵绊不了她,更别说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昙花一现的感情。
  男人对她来说,还不如一株草药来得重要。
  可她竟然喜欢上了你——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老男人。
  这个老男人要多么出色,才能让聪明通透的沈杜若,深深爱慕?”
  晏三合眼里的自豪,抑都抑不住。
  “董承风发现后,自己的那份心思都没敢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再怎么努力,穷其一生,都比不上你分毫。
  沈杜若离开太子府后,再也没有和别的男人亲近过。
  董承风跟着她多少年,暗示多少次,都没有用。
  她在为你守吗?
  不是守。
  是她见过了最好的人,其他的人就再也入不了眼了。
  这世上,不会有人替她站出来对老王爷说:脖子上有没有刀,不重要,胸腔里有没有颗良心,很重要。
  也不会有人把情深埋起来,告诉她:世间缺一个好大夫,好郎中,再过两年,你便出府吧。
  她在用这样一种自苦的方式,回报你对她的情,以及放她自由的那份理解和大度。
  十七年呢,日日夜夜,她难不难?
  谁都没她难,每天都靠回忆、思念活着。
  她有没有怨?
  她没有怨。
  她替你们看山看水看人间,清明给你们烧香,中元给你们烧纸,给你们念往生经,约你们下辈子再见。”
  晏三合的泪,再度流下来,
  “就因为她在这辈子,遇见了你。”
  乌鸦此刻的眼里,布满了悲伤和柔情。
  一瞬间,苍穹的边际有一缕晨曦透出,原本压在头顶的血月,不知何时越升越高,颜色也越来越淡。
  “最后说说你的妻子梁荪宜。”
  晏三合望着乌鸦,眉眼弯了下来。
  “赵霖,你知道吗,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期待站在你边上,她为了能配得上你,努力很多年。
  在她心里,你比她自己还重要,你就是她的天。
  天塌了,别人能活,唯独她不能活,她迫不及待的要来追你,来陪你,是那样的坚定和勇敢。
  太子妃其实只是个角色,她从小到大所思所想所学,就是怎么把这个角色扮演好。
  但她演着演着,就入了戏,动了情,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赵霖啊。
  这世间会有很多个太子,但只有你一个赵霖。
  走进你的心里很难,但一旦走进去,想出来也难。
  梁荪宜说你把所有人放心上,自然她也在你的心上。
  所以,你才能那样自如的吃她夹来的东西,喝她喂到嘴边的酒,这非一朝一夕的默契,这是你们夫妇二人彼此陪伴多年的结果。
  其实内宅女人的底气,都是男人给的。
  你给了她除感情以外的所有,所以她还你一个生死相随。”
  晏三合轻轻叹气。
  “多少夫妻同床异梦,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打着各自的算盘。你们夫妻俩至始至终的目标、心事、算盘都是一致的。”
  她看着乌鸦的眼睛,一字一句。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不是谁都可以让女人生死相随的,赵霖,你简直了不起。”
第七百四十五章解魔(五)
  浑身漆黑的乌鸦扭过头,深深地看了眼大树。
  树的最顶端,不知何时又站上了一只乌鸦。
  那乌鸦个子略小,歪着头,深情地回看着它。
  是你吗,梁荪宜?
  你傲然立在高处的样子,真好看呢,母仪天下!
  晏三合嘴角微微扬起来,然后她的目光又在那一树的乌鸦里,慢慢看过去。
  这里面,哪一只是褚言停?
  “褚言停留给唐见溪的手书中,末尾有三句话:
  第一句:我一辈子追随容与,不悔;
  第二句:我为他死,不悔;
  第三句:三炷清香,愿菩萨保佑,保佑我的主上容与能长命百岁。”
  数千只乌鸦的头一齐动了,纷纷扭头看向其中一只。
  那只乌鸦安安静静,尖尖的喙对着晏三合,似乎他生前就一直这样,安静的站在他的容与身后。
  “要怎样的心甘情愿,才能在临死前说出不悔这两个字。”
  晏三合含着泪笑了。
  “忠诚这个词,平常所有人都会挂在嘴边,但在危急关头真正做到的,却寥寥可数。
  褚言停做到了,羽林军左卫军张元兵做到了,左詹事韩明做到了,太子侍卫萧泽也做到了。
  还有你,你,你,你,你们所有人……
  这世上有卑鄙,就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铮铮铁骨;
  有算计,就有男人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悲壮豪情;
  有虚伪,就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毅然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