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刚在心里问一句“为什么骗他”,突然脑海里想到了一桩事——
  晏三合并不是薜昭的主人,唐见溪才是。
  他凭什么答应晏三合,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薜昭明明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偏偏对他透露出最要紧的信息——点香人是晏三合。
  这不是用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吗?
  “所以……”
  谢知非目光一压:“唐老爷是故意把我引上山呢?”
  “是!”
  唐见溪见他猜到,也就不遮着掩着,“点香人是晏姑娘,三爷想到了什么?”
  谢知非挑眉:“自然是唐老爷想到什么,我就想到什么。”
  唐见溪:“我想到她的身份,”
  你倒是坦承。
  谢知非:“我也一样。”
  唐见溪朝薜昭点了个头,“划船吧。”
  “是,老爷。”
  船身划动,水声潺潺,无人能靠近。
  唐见溪缓缓开口道:“那天我问她,点香人是谁,她说是她,我心里就怀疑了。”
  那丫头不会说谎。
  谢知非:“薜昭说出那句话,我也怀疑了。”
  唐见溪:“她点香解魔的时候,没有让我看,我在外头等到了天亮,进去时,她昏倒在祭祀台前。”
  香,已经点完。
  两千只碗是空的,一滴不剩。
  那些事先准备的烧鸡、烧鸭和猪头,一动没动。
  “我让薜昭抱起她的时候,她满脸的泪,当时,我心里就隐隐有些猜测。”
  唐见溪瞳孔蓦的睁大,定定地看着他,“三爷,我能信你吗?”
  “你不信我,为什么把我引来?”
  “因为明月。”
  唐见溪:“你那次上山来,问我要明月小时候的襁褓,还交待我们夫妻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谢知非:“还有吗?”
  唐见溪:“因为你看她的眼神。”
  不仅有男女之间的爱恋,还有浓浓的保护欲望。
  这种眼神,早年他在陆时眼里看到过。
  那是一种坚定的,刚毅的,沉默的,倔强的情绪外露。
  谢知非:“还有吗?”
  “还有你写信来,让薜昭下山。”
  唐见溪看了眼外面的人。
  “敢写信问我要薜昭的,你是第一个,尤其是在这么关键、这么重要的事情上。”
  薜昭是唐见溪的人,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回来都会一字不差的告诉唐见溪。
  “可见……你把我当自己人。”
  谢知非对上他的眼睛,不闪不躲。
  “你本来就是自己人。”
第七百五十二章信你
  若是往常,唐见溪听到三爷这话,再不会往下多说,但今天……
  “我还是要多嘴问一句。”
  他目光冷得跟冰碴似的,“谢知非,我能信你吗?”
  谢知非沉默一会,看着唐见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不信我,我心里大概也有数;你如果信我,我就告诉你,她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用列祖列宗起誓言。”
  而且是郑家的列祖列宗。
  唐见溪冷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不仅是赌对了,也没有看走眼。
  “薜昭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轻轻喊了四个字:爹爹,母亲!”
  饶是谢知非事先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瞳仁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三爷。”
  唐见溪露出不动声色的强硬。
  “我有今天的苟活,全是因为那个人在暗处护着,就算扯不上报恩两字,只要和他扯上关系的人,我唐见溪怎么着,也得护一护。”
  谢知非眼眶发热,心想得空了,要和面前的人喝一顿大酒。
  不醉不归的那种。
  “按理,我应该把她留在木梨山,这辈子都不要下山。但我知道这孩子是个有志向的,木梨山留不住她。所以我才用那一句话,把三爷引来,为的……”
  唐见溪停了一下:“是想请三爷和我一道,护她周全。”
  谢知非压着心里的翻涌。
  “答应你之前,我必须要知道,她和前太子,是什么关系?”
  唐见溪想都没想,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女。
  晏三合是前太子的骨肉?
  谢知非心脏停跳半拍,整个人都愣住。
  这一路,他其实盘算了很多。
  但盘算来,盘算去,都盘算出以晏三合的年龄,了不得是前太子某个儿子的后代,却没想到……
  “她的生母是沈杜若。”
  唐见溪轻轻叹了口气,“他们的故事,我可以长话短说。”
  一盏茶后,整个船舱除了河水声,再无半点声音。
  谢知非的桃花眼,没有往日的神采,黝暗一片。
  到此刻,两根线才算是彻彻底底的连在了一起——
  太子妃梁氏为了给太子留后,抱走了刚刚生产下来的女婴,为了把女婴顺利送出去,太子府的那把火,很有可能是她故意放的。
  接着,这个女婴到了祖父的手上;
  祖父为了掩护女婴的身份,用了一招李代桃僵。
  谢知非用力揉了揉脸,低低叹道:“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外。”
  唐见溪苦笑:“别说是你,便是我,又怎能料到。”
  是啊。
  谁能料到?
  谁敢料到?
  废太子赵霖还有一个骨肉,流落在人间。
  谢知非起身,走到唐见溪面前,忽的一撩衣裳,单膝跪地。
  “三爷?”
  唐见溪大惊,赶紧伸手去扶:“你,你这是做什么?”
  谢知非推开他的手,目光重而有力。
  “这世道人人一张百变脸,今儿是真,也许明儿就成了假,我匆匆赶来的目的,其实是担心你,我不敢赌。”
  唐见溪一听这话,气笑了。
  敢情他还不放心他哩。
  “但现在我敢了。”
  谢知非眉眼上扬,瞳仁更深了。
  “我替三合谢过唐老爷的爱护之意,也请唐老爷务必放心我,我定会以性命,护她平安。”
  “好,好,好!”
  唐见溪喉结起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薜昭嘴里得知晏三合身世后,两天两夜,他眼都没有闭一下,既开心,又愁得慌。
  这一根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独苗,要怎么护她一世平安呢?
  兵行险招。
  他不仅把谢知非骗来了,还把人安排在了船上。
  只要谢知非露出丁点不妥,他的下场便沉尸河底。
  幸好!
  幸好啊!
  “谢兄弟,你快快起来。”
  唐见溪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这桩事情,我们还得好好商议商议,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谢知非桃花眼微一扬,“没错,不能露一丝的破绽!”
  ……
  “晏姑娘,你看,你仔细看。”
  单二一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一脸得瑟,“像不像我,你就说,像不像吧!”
  “德性!”
  生产过的唐明月胖了一些,眉眼间也更柔和了。
  “三合,你别搭理他,自从有了儿子后,他就成了人来疯。”
  看到个人,就把儿子抱过去,问像不像他;
  还专挑没成亲的人问,问完,再挑衅一句:我有儿子了,你有吗?
  要不是因为他是爹的女婿,估计得给人活活打死。
  晏三合没说话,淡淡笑了一下。
  唐明月也不嫌她冷淡,手抄过晏三合的臂膀。
  “走,我陪你去山前吹吹夜风,今儿天气好,说不定能看到满天星星呢。”
  “哇……”
  “明月,明月,明月……”
  单二一像道闪电一样冲过来,“快,儿子饿了。”
  “不是才喂过吗?”
  “我儿子食量大。”
  唐明月松开晏三合,接过孩子坐下,背身解开衣衫……
  “我就说吧,是饿了。
  单二一在边上蹲下,笑眯眯地看着,“吸得还真有劲,将来肯定聪明。”
  唐明月白他一眼。
  “你瞧,眉眼是不是像我。”
  “手也像我,手指长长的。”
  “你看他耳朵,简直就是和我一模一样,耳垂肉多,有福呢!”
  唐明月拍掉男人的手,“你别动他!”
  “我就摸摸,多可爱呢,晏姑娘,我儿子可爱不……咦,晏姑娘人呢?”
  ……
  夜风拂面,身后厢房里的一切,对晏三合来说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和睦,又那样的遥不可及。
  她走出院子,一抬头,发现唐见溪等在外面。
  “三合,陪我走走,如何?”
  这父女俩,一个两个都改口叫她三合,一个两个都要陪她走走,是约好的吗?
  晏三合点点头。
  事实上,她也有话要说。
  马车里她和董承风的话,薜昭一定是听去了;薜昭听去了,也就意味着唐见溪听去了。
  更何况自己的眉眼长得和他很像,唐见溪虽然只见过他三面,仔细回忆一下,未必不能找出蛛丝马迹。
  一老一少默默走出一段。
  “我膝下只有明月一个孩子,我和巧儿眼睛一闭,明月被人欺负了去都不知道。”
  唐见溪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认你做个干女儿,将来你们姐妹俩,彼此也能有个照料。”
  语气是风平浪静,可暗藏的深意,却汹涌澎湃的向晏三合袭来。
第七百五十三章接她
  晏三合不可思议地看着唐见溪。
  唐见溪迎着她的目光,“别的父亲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这人虽一事无成,但对自己的孩子,会极尽能力保护的。”
  惊诧到了极点,晏三合心里突然冒出一点刺来。
  “不怕吗?”
  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我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