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腿软的靠在门背后,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她身后一直跟着两个禁军,直到她推开朱门,那两人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缓了好一会,晏三合打量起眼前的宅子。
  宅子很大,一片荒芜,墙边的杂草比人还高。
  她直奔第二个院子。
  院子方方正正,也是杂草丛生,中间是堂屋,左右两个厢房。
  一般来说左厢房住人,晏三合直奔左边。
  让她惊讶的是,房里竟然连蛛丝网都没有,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弯腰一看,床底下摆着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上面一层浮灰。
  晏三合吃力的把箱子挪出来,搬开樟木盖子。
  里面果然有五个包袱。
  她打开其中一个,目光一顿的同时,面色突然白得骇人。
  入眼的,是一块红布肚兜,上面绣一副凤穿牡丹;
  往下翻,是一件稍大一点的婴儿衣裳;
  再往下,那衣裳的尺寸,又大了一些。
  接着,她迅速打开第二个包袱,第三个包袱……最后一个解开,晏三合惊住了。
  一件绣凤红袍;
  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
  一条红裙;
  一条红裤;
  一双红缎绣花鞋,连上还放着有一个红色的子孙袋。
  世间女子,只有出嫁那一天,才会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身红。
  那双只会诊脉,只会行针的手,终于有一天也拿起了针线,为她不知道在何处的女儿,一年做一件针角并不细密的衣裳。
  从呱呱落地,到凤冠霞帔。
  晏三合愣愣地看着那件红袍,手一寸一寸抚上去,突然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十七年呢,沧海桑田。
  一年一年,她要忍下多少孤寂的夜,咽下多少心酸的泪,才能带着所有的回忆,一个人狼狈地活下去。
  十七年呢,高岸深谷。
  一夜一夜,她做过多少个梦,梦里是她到死都没有办法达成的心愿——
  我想给她一个家,给她穿最好看的衣裳,梳最漂亮的辫子。
  天热了,我替她打扇;
  冷了,我给她盖被。
  我想陪着她长大,看她牙牙学语,摇摇晃晃走路;
  及笄那天,我要亲手替她插戴簪子;
  我要给她找一个世间最温柔的男子,那个男子只爱她一个人;
  我亲手将她的手,放在那男子的掌心。
  我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离去的背影,既会欣慰含笑,又会泪如雨下……
  晏三合的眼泪滚滚而下。
  “娘,我不怕鬼,你来梦里看看我吧!”
第七百五十五章不响
  “晏姑娘回来了,晏姑娘回来了!”
  晏三合看着飞奔而来的兰川,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师父呢?”
  “晏姑娘,你怎么瘦了?”
  兰川满眼心疼:“脸色也不好看,眼睛还红红的。”
  “累的。”
  她揉揉兰川的脑袋:“走,一起去看看你师父。”
  师父闻讯等在院门口,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小腹,冲晏三合嫣然一笑。
  她边上站在汤圆,眉眼弯弯,一脸喜气。
  晏三合走过去,目光落在李不言的小腹上,咬牙冷笑。
  李不言知道她冷笑什么,“我娘说的,但凡对前任动半点恻隐之心,都是犯贱。”
  “所以?”
  “所以,我就是奉你的命行事,没有挟带私货。”
  李不言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晏三合不说话,只看着她。
  李不言坦然一笑:“我以我娘发誓。”
  “晏姑娘,晏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不言哼哼唧唧,“你前脚才进门,他后脚就来,连你和我说个私房话的时间都不留,这是急着来给你磕头吗?”
  来人是朱远墨,跑得满头满脸的汗。
  见到晏三合,二话不说便跪下去,三个头,磕得怦怦响。
  还真是急着来磕头的。
  晏三合不声不响的受了,等他爬起来,才问道:“事情都妥了?”
  “都妥当了。”
  白骨和老总管装在一个棺材里出的家门;
  同日,又把那副安排在寺里的空棺抬出来;
  两副棺材一同抬到朱家祖茔,找个风水上的借口,把人支开,兄弟三人亲自动手,将朱旋久的白骨,放入空棺,最后落葬。
  “葬在哪里?”晏三合问。
  “还是葬在母亲的身边。”
  朱远墨叹了口气:“我们三兄弟商量过了,他欠母亲的,得还。”
  还得清吗?
  晏三合看着朱远墨的满头白发,在心里冷笑一声,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汤圆见状,忙招呼道:“朱大人进屋喝口热茶吧!”
  “没时间了,我这是听三爷说晏姑娘回来,才匆匆过来瞧一眼。”
  朱远墨抹了抹汗:“明日新帝登基,钦天监忙得不行,我得立刻回衙门。”
  晏三合点点头:“去吧!”
  朱远墨不仅没去,反而朝汤圆和身后的云川看一眼。
  汤圆赶紧拉着云川离开。
  晏三合知道朱远墨要问什么,把对谢知非说的话,原封不动的又说了一遍。
  “点香人是汉王身边的董肖。他是前太子的琴师,用琴音让太子入眠,三年朝夕相处,他和前太子惺惺相惜,视为知己。
  三年约一到,前太子守诺放他走,他一直心怀感恩。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还有一些,我答应他不对任何人说起。”
  朱远墨压根也不想打听。
  只要心魔解了,朱家能太太平平过日子,他就念一声阿弥陀佛,再无所求。
  “晏姑娘,宫里异响……”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跑来和她说?
  晏三合冷冷打断:“只要棺材不裂,我就无能为力。”
  朱远墨知道晏三合的性子,忙抱拳道:“那我就先去忙了,以后晏姑娘有用得着朱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晏三合:“会来叨扰的。”
  李不言等他走远,哼一声:“我倒盼着裂呢,也好看看除了那桩事外,他还做了什么别的坏事儿。”
  郑家的事,十之八九——晏三合在心里说。
  “这个心魔解完……”
  李不言咬着晏三合的耳朵:“你可有梦到什么?”
  “有!”
  晏三合低声道:“我其实还不是郑家人,我生下来那天,有人把我送到了郑家的。”
  我去!
  李不言寒毛直竖,“那你是哪家人?”
  “不知道,梦境没有告诉我。”
  “晏三合。”
  李不言满脸惊诧:“你的身世,还真他娘的复杂呢!”
  “是啊!”
  晏三合扶着她,“走吧,进屋说话。”
  最好的谎言,是一半真,一半假。
  非她不愿意说。
  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能永永远远地藏起来。
  郑家一百八十条人命和她有关,案子如果要查清楚,她的身世早晚瞒不住。
  知道越少的人,就能越安全。
  “别垂头丧气,下一个心魔解完,你的身世就水落石出了。”
  “嗯。”
  “开心点。”
  “好。”
  “韩煦进京了,前几日送信来,说忙完就来看咱们。”
  “成。”
  “晏三合,我对你起个誓吧。”
  “什么?”
  “你的身世一天找不到,我就一天不成亲,一直陪着你,如何?”
  晏三合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李不言。
  李不言眼睛一眯,缓缓道:“顺便说一句,姑奶奶我刚刚拒了小裴爷!”
  晏三合:“……”
  “为什么拒?”她问。
  李不言冷笑一声:“他家连你都瞧不上,还能瞧上我?”
  晏三合:“你呢,瞧不瞧得上他?”
  李不言不满道:“晏三合,你应该换个问法。”
  晏三合:“怎么问?”
  李不言:“他配不配得上我!”
  晏三合在心里撇撇嘴。
  还真配不上!
  ……
  “阿嚏,阿嚏,阿嚏!”
  戒台寺的住持拍马屁道:“裴大人可是昨儿个受凉了?”
  小爷打个喷嚏就受凉啊,你怎么不说有人在念叨我呢?
  裴笑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明日的诵经的事,你们寺里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下去了。”
  “我再叮嘱你一遍,这事万万马虎不得。”
  “大人放心,挑的都是佛性最高,悟性最高的师傅。”
  明日新帝登基,宫里有宫里的礼仪,庙道有庙道的规矩。
  吉时一到,所有僧人、道人都要在大殿里替新帝诵经,祈祷国泰民安,国运昌顺。
  皇权的新旧交替,就如同四季更换一样,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气运的波动。
  这个时候祈福诵经,虽然改变不了气运,但至少能让人心神安稳。
  住持看了看四周,一把拽住裴大人的胳膊,拖着他往没人的地方去。
  裴笑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这货是要给他行贿呢。
  哪知到了无人处,住持把头凑过来,半捂着嘴道:“有桩事情,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话都起头了,还当说不当说!
  “说!”
  “事情是这样的。”
  住持咽了口口水。
  “大人不是安排我们寺里敲九百九十九下钟吗,一共三天,每天敲三百三十三下。”
  裴笑剑眉一竖:“怎么,你们少敲了?”
  “我的大人哎,这么要紧的事情,哪里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