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一口接着一口运进郑家,最后整整齐齐的排在一起,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这时有个当官的人大声说话,原话陈皮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说了三桩事。
  第一桩,好棺材给郑家主子装,差的棺材装下人;
  第二桩,好衣裳好鞋子也都给郑家主子穿,主子的脸上身上务必清洗干净,要做出像寿终正寝的样子来。
  第三桩,出了这个门,不允许议论这桩事,哪个敢在背后议论,不仅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还连累家人。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案子还没破,凶手逍遥法外,你们随口往外一说,被有心人听去,万一传到凶手耳朵里,就是坏了大事。
  听到这里,晏三合不得不打断。
  “这个当官的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哪个衙门里的?”
  “刑部侍郎钱成江。”
  “这人现在在哪里做官?”
  “阎王那里。”
  晏三合:“怎么死的?”
  陈皮:“据说是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来。”
  “据说?”
  晏三合眉间一拧:“言外之意是,他的死还有隐情?”
  陈皮头略摇了摇,“晏姑娘,咱们还是说回海棠院的事吧。”
  晏三合不再追问,而是在钱成江这里做下记号,“你往下说。”
  陈皮又抬起头,“他话说完了,就开始给我们分派活干,几个人敛尸,几口棺材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等半天,也没听见喊自己名字,心里还奇怪呢,怎么自己身强力壮的,也不多派些死人给他。
  一个死人,官家给四两银子呢。
  多敛几个,也好给老娘治治眼睛。
  一直等到地上只剩下四个棺材的时候,陈皮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他跟着一排带刀侍卫,七拐八拐的往郑家内院去,后面还跟着十六个抬棺材的人。
  一直走到郑府的最东北角,侍卫指着前面一处院子,让他进去干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处院子叫海棠院,住的是老将军小儿子的一家,夫妻两个带着一双儿女。
  有两具尸体倒在院子里,还有两具尸体在第二进的西厢房里。”
  陈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谢知非耳朵里只剩下“夫妻两个带着一双儿女”。
  海棠院是个二进院子,院子并不是太大,但假山流水都有。
  爹娘住在一进的东厢房,西厢房则是爹的书房;
  他和淮右住二进的房子,他住东厢房,淮右住西厢房,中间是个堂屋。
  爹在淮右的厢房前,还给她支了一个秋千架。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十分苍白的脸,沉声道:“陈皮,别的你都不用细说,你只说你觉得蹊跷的地方。”
  有些东西,是不能多听一句的。
  多听一句,就是锥心刺骨的痛。
  谁又能想到,他活着,她也活着呢!
  “蹊跷的地方有两处。”
  陈皮沙哑的喘了口气,表情十分痛苦,“第一处是将军的小儿子,他那个肠子……不像……不像……”
  “不像是自己扯出来的。”
  陈皮脸上的薄皮狠狠一颤,“晏姑娘,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晏三合:“我是顺着你的话,往下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是……就是……”
  陈皮摇着头,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没有血……不是……有血……不是……血不对……不应该那里有……也不是……”
  谢知非听不下去,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来,手按住陈皮的肩,轻轻一使劲。
  陈皮顿时痛的脸都狰狞了,抬头,看到谢知非锋利的下颌线。
  “晏姑娘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自作主张的说。”
  谢知非朝晏三合使了个眼色,晏三合立刻问道:“陈皮,哪里的血不对?”
  陈皮:“小儿子手上的?”
  晏三合:“哪只手?”
  陈皮:“右手。”
  晏三合:“郑唤堂右手的血,怎么不对?”
  陈皮眼珠子慢慢转动了一下:“手背上有血,手心……手心没有血。”
  谢知非霎时瞳孔紧缩,起身往地上一扑,往前爬了几步,右手一抓,仿佛真的抓到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
  脸色剧变。
  看了好一会,谢知非的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表情,于是,他把手伸到小腹的伤口处,用力一扯。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陈皮话里的意思——
  如果是郑唤堂自己的右手,把肠子扯出来的话,那他右手手心应该有血。
  偏偏他的右手手心没有血,而手背却有血。
  晏三合目光一抬,死死地看着谢知非:“郑唤堂的手背为什么有血?”
  谢知非静了一瞬,“因为他的右手握刀,血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那为什么他手心没有血?”
  谢知非低头与晏三合对视,眼底有些战栗,但声音却异常的沉稳:
  “因为那肠子根本不是他自己扯出来的。”
第七百八十章敛尸
  敛尸,就是要把死人全身上下都擦一遍,把该复原的复原,该缝合的缝合,弄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才能给死人穿衣裳。
  仵作把肠子翻出来,没有完全塞进去,还露了一点在外头。
  陈皮想着这好歹是将军的儿子,将军还在战场上为国杀敌呢,就又把肠子取出来,重新盘顺了,再塞进去。
  这一盘,他恨得咬牙切齿。
  肠子连着胃,胃在肠子的上方,竟然被扯得有些撕裂了。
  当时,案子的真相还没有查清,他也不知道这肠子是郑家小儿子自己扯出来的,只当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干的,在心里好一通骂。
  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到了。
  “过了十几天后,我们几个敛尸的在一起谈起郑家的案子,其中有人说起那块藏在肠子后面的牛皮,我……”
  陈皮闭了闭眼,“我才知道那肠子是郑家小儿子自己扯出来的。”
  他立刻就觉得事情不对头。
  那天他替郑家小儿子擦手,右手手心干干净净,只有手背上有血渍。
  左手倒是一手心的血,但肠子扯出来的方向,明显是向往右边。
  为什么这样呢?
  他反反复复想着那天进到海棠院的情形,忽然想明白了郑家小儿子为什么左手一手心的血。
  因为他右手握着刀,小腹受了伤,只能用左手捂一下。
  但问题又来了。
  既然确定不是左手,那郑家小儿子是怎么右手心一点血都不沾,就把自己肠子扯出来的?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啊。
  如果不是他扯出来的,那又有谁会扯他的肠子?
  还有……
  那半块牛皮,真的是郑家小儿子自己塞进去的吗?
  想到这里,陈皮浑身冷汗直下。
  “冷汗下来的同时,我就想到了第二处蹊跷的地方。”
  晏三合:“是哪里?”
  陈皮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是那具被烧焦的女尸。”
  晏三合:“大的,小的?”
  陈皮:“大的。”
  娘?
  谢知非耳膜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不仅生疼,而且嗡嗡作响。
  娘的尸体,怎么会有蹊跷?
  要有蹊跷,不应该是淮右的尸体吗?
  他盯着陈皮,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迸。
  “大的女尸哪里有蹊跷?”
  “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是在西厢房的床上,小的躺在里面,大的躺在外面,火明显是从床头开始烧的,所以大的一双脚没烧着。”
  谢知非死死的咬着牙关,声音有些发抖:“蹊跷在她的脚上?”
  “是。”
  陈皮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双脚的脚背很干净,脚底却是脏的。”
  “什,什么意思?”谢知非感觉心脏被什么死死攥住。
  “我,我不知道……”
  陈皮又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我,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怎么就……就……脏了呢?”
  一具烧焦的尸体,脚却是白白嫩嫩的,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陈皮一下子对这双脚格外在意。
  做白事的人,分男人、女人。
  男人为男人敛尸;
  女人为女人敛尸。
  除非有特殊的情况,否则就是这个惯例。
  也不知道那些当官的人是怎么想的,海棠院里,竟然就派了他一个人来。
  所以,这是他做白事以来,唯一见过的女人的脚。
  用清水擦拭的时候,他发现这女人的脚底很脏,不仅沾着灰,还有一块泥巴。
  “我当时就想,太奇怪了,这妇人不是都搂着女儿睡觉了吗,怎么脚上还有脏呢?”
  谢知非猝然一僵。
  奇怪的又何止这一处,娘对淮右素来不怎么喜欢,连她的房间都极少去,更别说母女二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七月十四,是他和淮右的生辰。
  爹为了给他们庆生,亲自去酒楼拎回了十几个好菜,还买了好些个酸酸甜甜的蜜饯给淮右。
  淮右还塞了一颗到他嘴里,差点没把他的牙酸掉。
  这是海棠院四个人没有被蒙汗药迷倒的真正原因——他们没有吃府里的饭菜。
  四个人的生辰宴很温馨。
  吃完,爹陪着娘在前院散步消食,他和淮右去了后院,他打算为她捉几只萤火虫,放在帐帘里。
  结果空手而归,只抓了几只蛐蛐,淮右嫌弃的不行,冲他撇撇嘴便回房睡觉。
  这丫头二更过后,是一定要上床睡觉的,雷打不动。
  他还在床边闹了她一会,见她实在困得不行,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他被一泡尿憋醒,醒来发现娘的房里竟然还点着灯。
  怎么还不睡呢?
  他撒完尿,就往娘的房里去,一偏头,发现大门开着,爹背手站在院子里,背影沉默的如同一座山。
  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过去。
  爹听到脚步声,扭头问:“怎么还不睡?”
  “被尿憋醒了。”
  “去睡吧,夜里别蹬被,小心着凉。”
  “噢!”
  他想转身,不知道为什么,爹像山一样沉默的背影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
  “爹,等我练好了功夫,会给你争气的。”
  爹一愣,眼底露出笑,“好!”
  他见爹笑了,这才放心离开,可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动静。
  他转头一看,只见爹一个箭步冲到兵器架前,伸手抄起大刀,就往院外冲。
  他三岁跟爹习武,从未见过爹冲得这般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难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他什么困意也没了,到兵器架前拿起自己的刀,提刀便追了过去。
  他们一走,海棠院只剩下娘和淮右。
  他记得很清楚,娘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里,怎么最后却出现在了淮右的床上,还光着脚?
  谢知非喉结滑动,“多半是她发现了女儿房里不知怎的起了火,情急之下……”
  “这对母女明明是在睡梦里,被人杀死的啊!”
  “被人杀死的?”
  谢知非的声音都呲了,“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陈皮:“她们母女俩就躺在哪里,没有挪动和挣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