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竞争对手更可怕。”
  陆大:“到贵人身边当差的那个人,必须杀了另外两个人。”
  何止李不言睁大了眼睛,朱青都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
  这一招何等残忍。
  三兄弟一个屋里住十年,一同出生入死,感情肯定不浅。
  敢下手把兄弟都杀死的人,多么无情冷血。
  但无情冷血,也是一个暗卫最实用的品质,至少能让自己活下来。
  “后来,你们谁胜出了?”朱青问。
  陆大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得到这个消息后,我们仨的关系,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论功夫,萧泽最好,胜算最大。但如果我和张天行联手,先干掉他的话,我和张天行也各有胜算,而且胜算五五开。”
  也是从那天开始,屋舍里再也没了说话声,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彼此防备,暗中加紧练功。
  萧泽练一个时辰;
  张天行就练两个时辰;
  他就练三个时辰;
  都到了这个份上,谁想死呢?
  以往熄灯后,是三人最开心放松的时候,什么心里话都往外掏,生怕另外两个不知道;
  如今熄灯后,屋里死寂一片。
  三个月后,张天行第一个绷不住。
  “我不争了,争了也没意思,我没爹没娘,不用光宗耀祖,就是你们下手的时候利索点,别让我受罪。”
  他听完,想了想,索性也把话讲开了。
  “我也不想争,家在哪里,爹娘是谁,早忘得一干二净,我就你们两个兄弟,你们都死了,我又成赤条条一个人。”
  萧泽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才道:“我爹六七个儿子,独独把我送来这鬼地方,我这么苦,凭什么最后享福的是他们,我也不争。”
  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
  屋舍里又有了说话声,有了笑声,感情比着从前更好,天天粘在一处。
  未来会怎样?
  鬼知道。
  就好好活这最后几个月吧。
  三个月后比试,他们被关进铁笼子里,活着的那个,才能从笼子里出来。
  按照事先说好的,三人统统使出了看家本事,把自己打得精疲力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三人像死狗一样躺在了地上。
  贵人们,你们爱咋咋的吧,反正爷们不玩了。
  李不言急着追问:“后来呢?”
  陆大:“第一批训练的人当中,最后就我们仨个出了头。萧泽做了他的随身侍卫。我和张天行,则成了暗卫。”
  李不言:“怎么会?”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一个测试,测的是人心。”
  陆大的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那场搏杀他亲自来看了,看完说了一句,这世道总算还没有坏透。”
  晏三合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笑了。
  是的,这话只有父亲那样的人,才能说出来。
  陆大:“我们在高墙里又训练了两年,才到他身边的,这时我们才知道未来的主子,是当朝太子爷。
  到了太子府,明卫和暗卫不住在一个院子。
  萧泽住的院子离太子很近,方便当差,但他非要让我们在房里添一张床,说得空了就来住住。
  哪里是得空了呢,只要太子那头没事,他就跑我们房里来。
  而我和天行的作息,没有规律,有时候出门办差,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仨人的话比从前更多了,聊得最多的,其实是他。晏姑娘?”
  “嗯。”
  “想不想听听我们都聊他些什么?”
  “不听了吧。”
  听得太多,就会被缠住脚步,没办法往前走,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轻装上阵。
  陆大的眼神,明显暗了一分,看得李不言几个都愣了愣。
  奇怪啊。
  为什么非要讲给晏三合听呢?
  “我听你们仨人的故事就行了,很打动我。”
  陆大的眼里,倏的簇起一团火苗。
  “往下说,陆大。”
  晏三合催促。
第八百二十四章暗卫
  这样的日子,他们又过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萧泽成了太子身边的第一人,太子到哪里,他就在哪里。
  萧泽已经没有时间来睡他的床了,太子片刻都离不开他。
  张天行成了暗卫的首领,直接听命于太子。
  他没啥野心,有任务就接,没任务就歇,萧泽和天行嘴上骂他懒,其实心里都知道他是不想争。
  三人都没有娶妻生子。
  他和张天行在暗,不脱离暗卫的身份,就不能娶妻生子。
  萧泽在明,他可以,但他不愿意。
  起因是因为萧家见他出息大了,想利用他联姻。
  一个男人一旦生儿育女,就有了软肋,萧泽在太子身边的身份举足轻重,甚至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子一天没有登上大位,他就一天不能让自己有软肋。
  “我们仨人说好了,等有一天老了,就求太子放他们离开,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陆大:“每日里喝喝酒,晒晒太阳,悠闲度过余生,后死的给先死的收个尸。”
  “太子会放你们走吗?”朱青突然插话。
  “别的主子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会,这也是我们仨忠心他的原因之一,他这人……”
  陆大目光扫过晏三合:“罢了,他都入土这么些年了,再说没啥意思。”
  晏三合知道他是顾及着自己,就把话引开了,“后来你被派去陆时身边?”
  陆大:“他让我去的,我不大愿意,舍不得萧泽和天行,他给我一夜时间想想。”
  那一夜,萧泽和天行都来了。
  萧泽说:“傻子,殿下这是变相放了你,到了陆大人身边,你就能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当真仨个都打光棍呢?”
  天行说:“能跟着陆大人天南海北的跑,再也不用困守在太子府,其实是件好事,多长见识啊。”
  萧泽见他仍是沉默,便敛了神色道:“殿下的处境不好,万一有个什么,将来你也能替我们收个尸。”
  天行:“鸡蛋总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这话说到了他心上。
  太子的处境,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三人更清楚的,不防一万,也要防一防万一。
  他点点头:“好!”
  想着跟了陆大人以后,见面就更难。
  于是仨人约定,每年殿下生辰,都要想办法见上一面,喝一顿酒,聊一聊天,或者打上一架。
  他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离开太子府的。
  走过两条街后,在拐弯处看到了打着伞的萧泽;再往前走几十丈,又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张天行。
  他们以这种方式,来送别他们的好兄弟。
  “跟了陆大人后,他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嘴上不说,心里骂难听。刚到陆大人身边,我和他都不适应,相看两相厌。”
  他从前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二十几年了,突然一下子和正常人一样起床、睡觉,浑身上下难受。
  再加上陆大人的话比他还少,两人常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没有。
  半年的磨合后,两人的相处才慢慢融洽起来。
  每年殿下生辰,他都会想方设法的回京赴约。
  约在萧泽在京城置的小院子里,从外头买几个好菜,把藏了一年的好酒拿出来,仨人边喝边聊。
  先聊殿下的事,再聊朝廷的事,最后聊聊各自的事。
  话说得差不多,就比划比划拳脚,哪个身手退步了,另两个就一起骂他。
  不敢大醉,只能微醺。
  即使这样,这一日都是陆大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
  天微微亮,三人一抱拳,各自回归原位,期待来年再见。
  晏三合:“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元封三十一年。”
  陆大闭了闭眼睛:“是!”
  那年,陆大人离京去往南边的泉州,查水灾一事。
  七月十三日一起床,他左眼皮就开始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暗卫的直觉一般都很好,尤其是对危险,他隐隐察觉京城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而且不是小事。
  奇怪的是,陆大人那几天也有些魂不守舍,夜里睡觉总惊醒。
  主仆二人一商议,决定事情办完了,早些回到京城。
  哪知还没动身回京,就得知太子起兵造反,兵败自尽的消息。
  他惊得心都裂开了。
  太子起兵,不管明卫暗卫都会上阵,邸报上说太子一党尽数歼灭,那也就意味着,萧泽和天行都不在了。
  那天,他对陆时大发雷霆。
  他要立刻回京,陆时非要等手上的事情完了再走。
  他生平第一次吼得声嘶力竭,“我主子没了,兄弟没了,成了孤魂野鬼。”
  “你现在回去做什么呢?替他们收尸吗?还有尸身吗?
  你主子是会起兵造反的人吗?他为什么造反?谁逼得他要造反?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陆时眉心皱出一条深深的细纹。
  “陆大,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别忘了,他也是我主子。”
  他听完愣了半晌,往地上一蹲,手捂着脸无声落泪。
  陆时在他面前蹲下,手搭上他的肩:“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的兄弟,这会人都死了,说说吧。”
  他用整整半夜的时间,说了他们仨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
  陆时听完,用另外半夜的时间,说起了他在唐家的点滴,说起了褚言停,还说这小子只怕也去了。
  这一夜,主仆二人彻底交心。
  “再回京城已是十月底,天很冷了,我没往太子府去,故人都不在,还有什么好看的呢?
  太子生辰在十二月二十六,按惯例我们仨得喝一顿酒,我备了些纸钱和好酒,夜里去了萧泽的宅子。”
  陆大深吸一口气:“不想在那边碰到了一个本应该在阴曹地府的人。”
  李不言:“谁?”
  陆大:“张天行!”
  李不言惊道:“他竟然没死?”
  陆大:“没死。”
  李不言:“为什么没死?”
  陆大余光扫过晏三合,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因为他在太子举兵前一刻,奉命要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送到郑家,并且保护她一生一世。”
第八百二十五章职责
  举兵?
  婴儿?
  郑家?
  保护?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事情的真相显然已经出来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此刻屋里的气氛,那就是惊惧交加。
  小裴爷碰翻了茶盅:双胞胎中有一个人,是先太子的孩子?
  黄芪眼皮砰砰跳:难怪谎称是鬼胎?
  丁一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难怪要把人拘在海棠院?
  朱青脸色发白:郑家被灭口的真正原因,是窝藏先太子遗孤?
  先太子啊!!!
  李不言目光死死地看着晏三合,心头一半是骇然,一半是茫然;一半是开心,一半是担心。
  晏三合回看着她,整个人一动不动,演出一副惊恐到了呆滞的样子。
  角落里,谢知非看着所有人脸上的神情,眼神闪动。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么危险的一桩事,祖父为什么要接下来呢?
  他到底欠了先太子什么样的人情?
  沉默中,惊悚中,陆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