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输的那三场仗,都是他在排兵布阵,以至于把战事拖到了九月。
  九月的北地进入冬季,天气已经很冷了。
  将士们离家整整一年多,谁不想着家中的妻儿老小,谁不归心似箭。
  战事如果再拖到明年开春,鞑靼经过一个漫长冬季的休养,兵肥马壮;华国的士兵则在思念和无聊中,慢慢耗尽士气。
  这不就是重蹈了宋知聿的覆辙。
  必须速战速决。
  华国大军想速战速决,鞑靼那头不想。
  他们不傻,也知道拖过这个冬天后,战事就会对他们有利,于是把兵力分散开来。
  步六领着人,几十次出营侦探,都始终打探不到鞑靼的主力军藏身何处。
  这就要命了。
  这时,老将军就提出一个办法,用他诱出鞑靼主力。
  华国几次大规模和鞑靼打仗,都是老将军领的兵,鞑靼人对他恨之入骨。
  这次老将军再度出征,鞑靼那头就放出狠话来,要割下老将军的头颅,祭奠死在他刀下的亡魂。
  更重要的是——
  老将军是此次北征的主心骨,鞑靼很清楚,只要杀了老将军,汉王这个怂包根本不足为虑,华国大军必败无疑。
  计是好计,却太危险,哪有堂堂大将军以身犯险的?
  但如果想打胜仗,想在除夕前和家中老小吃上一顿团圆饭,用老将军做诱饵,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计谋。
  主将帐中的灯,亮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制定出计划——
  事情由郑家军的兵与汉王的兵打架开始;
  引发将军与汉王的矛盾;
  将军不满汉王指手画脚,汉王厌恶将军倚老卖老。
  一山不容二虎,为了避免冲突,将军领着郑家军,迁徙到三百里外的黑山城过冬。
  鞑靼得到消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举出兵围困黑山城。
  郑家军有两万兵力,那么鞑靼至少派出四万兵力,一旦出兵,就会暴露主力兵藏身的位置。
  汉王领兵先灭鞑靼主力兵,再来支援黑山城。
  老将军需在黑山城里支撑住七天的时间,等来汉王这个救兵。
  晏三合:“老将军真正带走的兵力,是多少?”
  步六惊住了,半晌才回答道:“只有五千。”
  晏三合:“也就是说,老将军要用五千人马,守一座空城整整七天,城外是鞑靼四万精兵。”
  步六:“对。”
  晏三合握紧拳头:“为什么领这么少的兵?”
  步六深吸一口气,“因为要保汉王那头万无一失,老将军最多只能带五千兵。”
  晏三合:“这个计划的制定,严如贤有没有参与?”
  步六:“晏姑娘,这不是我一个小小副尉能知道的。”
  晏三合:“将军撑了几天?”
  步六:“整整七天。”
  晏三合:“没有等来援军?”
  步六:“援兵晚了两个时辰。”
  晏三合声音发抖:“为什么晚?”
  步六:“因为去黑山城的路上,要过两个隘口,隘口只能容一人一马走过,耽搁了时间。”
  晏三合:“所以将军就这么战死了。”
  “是!”
  步六眼眶一热,泪险些落下来。
  当汉王率领的援军赶到黑山城的时候,城门大开,一具具尸体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浓浓的血腥味。
  郑家军所有人,个个像疯子一样,拼了命的往城里冲,寻找老将军的身影。
  忽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来,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一堆尸体上。
  那堆尸体的中间,跪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低垂着头,身上插满了长剑,血将他的盔甲都染红了。
  他的右手死死的握着旗杆,旗杆的上方,挂着支离破碎的一块布。
  风吹起破布,徐徐展出一个“郑”字。
  老人的白发也被风吹散,露出熟悉的脸。
  郑家军所有人心头一痛,腿一屈,直直跪下去。
  “老——将——军!”
  震耳欲聋的叫声响彻整座黑云城,把步六的耳膜震得突突的响。
  他两行泪水滑落下来。
  将军啊,不是说好回了京,咱们爷俩要好好喝一顿的吗?
第八百四十章三点
  往事如风,拂面而过。
  讲述者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
  聆听者心潮澎湃,恨意顿生。
  将军百战死,死于战场,正是死得其所。
  前提是没有阴谋!
  若有,那郑玉一生保家卫国,封狼居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晏三合于冷笑中,默默替步六再添了半盅茶,等他缓一缓情绪。
  步六缓的很快,几个呼吸之间神色就恢复平静,眼中那一点水汽也散得干干净净。
  “晏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
  晏三合:“叶东是什么时候自刎的?”
  “大军班师回朝的半路上。”
  “你们怎么确定他是自刎殉主?”
  “将军战死后,他话也不说,东西也不吃,做什么都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
  步六颓然,“其实整个步家军最伤心的人就是他,除了将军外,他和陶家三兄弟也要好,尤其是陶老二,有人说……”
  他犹豫地看了眼晏三合,想着这些腌臢事要不要……
  “他和陶老二是一对?”
  步六错愕片刻后,点点头:“是。”
  那他的死,就不仅仅是殉主,还有一层殉情的意思在里面。
  晏三合:“你亲眼看过他的尸身?”
  步六:“偷偷看过一眼。”
  晏三合:“确实是自刎吗?”
  步六有一瞬间的茫然,还真不确定,反正就看到脖子上有一个极深的伤口。
  “晏姑娘怀疑他是被人杀死的?”
  “习惯性问一问。”
  晏三合话锋一转:“严如贤和汉王在搬师回朝的路上,都有什么表现?”
  步六冷笑连连:“那姓严的天天缩在马车里,吃的喝的都由他干儿子端进去。”
  晏三合:“他还带了个干儿子来?”
  步六:“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也不知道有没有满十岁,服侍他的三餐起居,挺机灵的,我瞧着也是个媚上欺下的主儿。”
  晏三合:“那小太监叫什么?”
  步六想了想:“好像叫严什么……对,叫严喜。”
  晏三合:“这人现在在哪里?”
  步六挠挠头,“听说后来跟了太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晏三合立刻道:“步将军派个人去隔壁帐里问问三爷,太子身边有没有一个叫严喜的内侍。”
  步六起身走出主帐,对门口的侍卫交待了几句,又折回来坐下。
  晏三合接着问下去,“那么汉王呢?”
  步六:“汉王也不怎么露面,就是露面了,身边也都是他的侍卫。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根本见不着,能远远看一眼,就不错了。”
  晏三合:“汉王对老将军的死,可曾在大军面前表现出一丝的自责?”
  “做戏谁不会。”
  步六冷笑一声:“内里到底有没有,那就只有他自个心里明白,反正我是没瞧出来。”
  话落,帐外有人说话。
  “将军,谢大人说严喜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从前很得殿下的宠,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后来因为严如贤的关系,有些失宠,这几次进太子府,都没见着他的人。”
  “知道了,退下去吧。”
  “是!”
  步六放柔了声音:“晏姑娘打听严喜,是想……
  “是想见他一面。”
  步六知道三爷和太子的关系,心说这就是三爷一句话的事,不难。
  晏三合起身:“走吧,我们去看看三爷他们都问到了什么?”
  步六小心翼翼地看了晏三合一眼,“晏姑娘,老将军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
  “目前……还不好说。”
  晏三合声音低得像耳语。
  ……
  谢知非见晏三合来,有些吃惊,这么快就问完了吗?
  晏三合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在角落里坐下。
  一连听了五六个人,晏三合心里有数了,朝谢知非递了个眼神后,去了裴笑那边。
  从裴笑的大帐里走出来,晏三合朝跟在身后的步六道:“带我去看看那些萎了的马。”
  “晏姑娘跟我来。”
  两人围着马厮走一圈,已到了午时。
  “晏姑娘,回帐里用饭吧?”
  “好。”
  晏三合在烈日下晒了好一会,浑身不舒服,回到帐里连喝了几杯冷茶,才缓过一点劲。
  谢知非他们还没有结束,她就自己简单用了一些。
  吃完莫名觉得困,她往竹榻上一倒,头一歪便睡着了。
  醒来,睁开眼,发现帐里一片昏黄。
  身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醒了?”
  晏三合声音暗哑:“你们都问完了?”
  谢知非笑道:“这都什么时辰?再不问完,你该骂我们几个做事像乌龟了。”
  “什么时辰?”
  “酉时一刻。”
  晏三合吓得坐了起来:“我竟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嗯。”
  谢知非想着他们几个在边上用饭,这人还睡得香甜,又补了一句:“打雷都叫不醒。”
  “这几天累了。”
  晏三合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小裴爷他们人呢?”
  “在外头站着呢,腿站细了三寸,腰站细了一寸。”裴笑的声音。
  “谢三爷说他一个人守着就够了,我说让我来,他说我笨手笨脚离远点。”李不言的声音。
  “明明三爷也不怎么会侍候人啊!”丁一的声音。
  “爷说大帐里孤男寡女的,我们得在边上看着点,免得某人坏了晏姑娘的名声。”黄芪的声音。
  “步将军说我们五个像门神。”朱青的声音。
  “加我一个,统共是六个门神。”是步六的声音。
  晏三合目光朝某人看过去。
  某人十分淡定的咳嗽一声,说:“主要是想多陪陪你,没想到招来这么多怨气。”
  晏三合无声笑了,“点灯,请他们进来吧。”
  ……
  其实已经到饭点,但谁也没有心思吃晚饭,都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晏三合不让他们说,只吩咐道:“我们把所有蹊跷的地方,一条一条写在纸上,这样节约时间。”
  谢知非、裴笑、李不言乖乖听话,问步六要了纸笔,一个轮着一个,迅速写好,交给晏三合。
  晏三合看完,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蹊跷的地方我总结了一下,集中在三点:第一点朝廷为什么突然派监军去北地;
  第二点,老将军为什么只领五千兵,这是谁的主意;
  最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