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裴笑的心一下子吊起来。
  对啊,要不是因为晏三合的存在,他们就是想破了天,撑大了胆,都不可能往废太子那边靠。
  谢知非捻了捻手指,极为平静道。
  “双胞胎是七月十四落地,而废太子是七月十五起兵造反,坊间有传言说,七月十五的凌晨,好像听到太子府有婴儿的哭声。”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其他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震惊。
  所不同的是,赵亦时是震惊废太子有后;
  而晏三合和裴笑,是震惊谢知非的说辞。
  坊间?
  多么好的一个词。
  茫茫人海,芸芸众生,统一都叫坊间,但具体是谁说的,源头从何而起,那就要大海捞针了。
  真是聪明啊!
  “怀仁,不是我胆大包天,要对先帝不敬。”
  谢知非:“当年如果不是巫咒案,废太子就不会起兵造反;如果废太子不起兵造反,先帝也不会登上皇位。董肖……董肖亲口说……”
  赵亦时声音陡然变厉,“说什么?”
  谢知非捏捏手心的冷汗。
  “先帝的皇位来得并非光明正大,巫咒案的幕后指使是他。”
第八百四十九章放肆
  “放肆!”
  赵亦时光速变脸,一拍茶几,茶盏跳了几下,滚在地上,“咔嚓”一声,碎了。
  晏三合蹭的站起来,眼神冷冷地看着赵亦时。
  “哎啊……”
  裴笑在晏三合开口之前,冲到赵亦时的身旁,一边替他拍打着溅在身上的茶渍,一边大声嚷嚷道:
  “一个个的动什么怒啊,郑家的心魔还要不要解了?战马还想不想好了?都消消气,消消气啊!”
  他嚷嚷的当口,谢知非冲晏三合轻轻一摇头。
  晏三合咬咬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去,谁都可以说谢知非放肆,但你赵亦时说不得。
  郑家的事,是你自个求过来的。
  想把郑家的事情弄明白,巫咒案绕不过去。
  这会说放肆,是不是太晚了些?
  更何况,这也是事实!
  赵亦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变了几变道:“承宇,这话不是冲你来,你别……”
  “怀仁你快别说了。”
  谢知非懊恼地叹口气,“我的确是放肆,哪有这样议论先帝的。”
  “行了,行了,都是为了战马,怀仁好好听谢五十把话说下去。”
  裴笑扭头瞪了谢知非一眼:“谢五十,你把话尽量说得……啊……委婉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知非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废太子有遗孤,不知什么原因被郑玉老将军收留,老将军把人安排在了海棠院,事情败露,先帝震怒,就……”
  就什么?
  谢知非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赵亦时听得明白——
  因为皇位来得不正当,先帝震怒在前,心虚在后,就对收留废太子遗孤的人,赶尽杀绝。
  赵亦时听得很明白,他惨白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
  “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裴笑想想,又自作主张地添了几句。
  “郑玉老将军的死,是严喜告诉我们的,严喜是你的人,你不相信我们,也该相信他。
  晏三合为了把整件事情连起来,在雨里淋了一个时辰,这才生的病。谢五十因为太过震惊,昨儿个心悸还犯了。”
  “你们容我……想一想。”
  赵亦时起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
  沈冲和朱青他们正在低声交谈。
  李不言倚着树,懒洋洋的无所事事。
  所有人扭头的扭头,站直的站直,看着突然出现的太子殿下。
  赵亦时朝沈冲冷冷吩咐,“我就在外头走一走,别跟过来。”
  “是!”
  ……
  书房里,谢知非向后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揉着眉心。
  怀仁的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放肆”,落在那个档口其实合情合理,但听在耳中,仍有说不出的刺耳。
  那是高高在上的君,在警告下面的臣,说他僭越了,过线了,胆大妄为了,要把嘴闭上,否则就是大不韪。
  君?
  臣?
  谢知非心头有些发凉,原来在怀仁内心深处,他们兄弟三人最后真正落到实处的关系也只是君臣二字。
  他突然想到天子又称寡人,寡人前面再添两个字,是孤家。
  怀仁终有一天是要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的,你也终有一天要匍匐在他的脚下,生死由他。
  如同郑老将军和永和帝一样。
  想到这里,谢知非突然觉得四肢百骸一点力气都没有。
  “晏三合,李不言是真聪明。”
  这话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晏三合听懂了。
  “对女子来说,帝王的情爱,不过是昙花一现;对文武百官来说,帝王的倚重,有时候也是昙花一现。”
  这话不仅让谢知非沉默了,也让裴笑的脸耷拉下来。
  这时,晏三合起身走到谢知非身边,又冲裴笑招招手。
  裴笑知道她有话要说,赶紧围过去。
  “前面说了,郑家的心魔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郑家的冤案,另一个部分是老将军的死因。”
  晏三合把声音压到了最小,“所以刚才我想了想,点香的人应该有两个。”
  谢知非、裴笑异口同声:“除了你,还有谁?”
  “皇族的人。”
  晏三合:“老将军是因为窝藏我这个先太子遗孤,最后不得已,战死沙场;郑家一百八十口是因为我,变成刀下魂,我是那个因,也是所有事情的源头。
  而永和帝是真正动手的人,哪怕他隐在幕后,也是罪魁祸首。
  我这个因点香,是为了告诉老将军,他用一府人的性命护下来的那个孩子,还活着,也为了告诉他,真相找到了;
  而皇族这个罪魁祸首点香,是告慰所有郑家人的亡魂,还有在黑山城被无辜牵连而死的英雄的亡魂。”
  谢知非看着她的长睫:“你的意思是?”
  晏三合:“既然赵亦时来了,那他就可以代表皇族点香。”
  裴笑:“你们一起点,那你的身份岂不是……”
  “我先点,他后点。”
  晏三合掀开眼帘,对上谢知非黑沉的眼睛:“这院子里设一个祭台;后花园设一个祭台,如何?”
  “可行。”
  谢知非目光一偏:“明亭,你觉得呢?”
  裴笑:“我也觉得可行。”
  谢知非:“这院子里我来安排。”
  裴笑:“我在边上陪怀仁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晏三合:“后花园我让李不言安排,陆大守着。”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一个词:妥当。
  ……
  一盏茶后,赵亦时折回来,目光落在晏三合身上,“晏姑娘,大局为重,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做?”
  大局为重四个字出来,就意味着他接受了,妥协了。
  晏三合咳嗽了几声,声音暗哑道:“准备点香吧。”
  “点香?”
  赵亦时惊诧:“我点?”
  晏三合:“他的后人,都可以点。”
  赵亦时如谪仙一样的脸上,有些慌乱:“我,我要说些什么?”
  晏三合:“说出实情就好。”
  赵亦时耳膜轰地一响,沉默了好一会,才问道:“说出实情……就能点着?”
  晏三合:“应该是。”
  赵亦时:“现在就点吗?”
  晏三合:“沐浴更衣后再点,沐浴可以在别院,但衣裳必须穿自己干净的。”
  赵亦时:“沈冲。”
  “殿下。”
  “回去拿一身干净衣裳来。”
  “是!”
  赵亦时上前一步,有些踌躇,“晏姑娘,如果香没点着呢?”
  晏三合直视着他黑深不见底的双瞳:“那就说明,这个心魔我们查错了。”
第八百五十章烛灭
  后花园,灯笼散着幽幽的光。
  一张祭台,一只香炉,两个烛台,三盘瓜果已经预备下。
  远处,陆大竖着两只耳朵凝神静听四周的动静。
  近处,李不言站在祭祀台旁,神情有些发愣。
  郑家心魔就要点香结束了?
  好快啊!
  怎么感觉一点难度都没有啊。
  晏三合简单的沐浴过后,换了一件月牙白的衣裳。
  赵亦时估摸着已经沐浴完,正等着沈冲,以沈冲的脚程应该很快,她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
  晏三合长大这么大,除了对晏行外,心里很少有过愧疚。
  但此刻她站在祭祀台前,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只有愧疚。
  她很想在某个地方,见到老将军,亲口问他一声——
  赵容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踏地的护着他的遗孤,还不惜求到晏行那里,还累得郑家覆灭,值吗?
  值得吗?
  “把香给我。”
  李不言从包袱里掏出香,“咦,怎么就剩最后一支了?”
  “可能这世间的心魔,都被我解开了。”
  晏三合接过香,上前一步,把香凑进烛火中。
  一息;
  二息;
  三息……
  香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是她大话说早了吗?李不言紧张起来,“三合,这是怎么回事?”
  晏三合霎时一愣,神色倏的苍白。
  香点不着,那就意味着她不是点香人?
  为什么呢?
  晏三合来不及细想,“你立刻把香送给赵亦时,让他点点看。”
  “你呢?”
  “我……”
  晏三合眼露迷茫。
  她不知道。
  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说,点香人只有赵亦时一个?
  “一起去吧,我一个人过去,他说不定要起疑心。”
  李不言心里虽然震惊,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在线,她甚至给自己写了个口号:防火防盗防皇族。
  晏三合:“那走。”
  两人走到陆大身旁,晏三合不瞒着,“香点不着,你把祭祀台先撤了。”
  陆大一点头,也不问为什么点不着,就往祭祀台那边去。
  ……
  书房院中,沈冲正伺候太子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