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张椅子就在父亲的正对面。
  他立刻就明白了晏三合这么安排的用意,是希望父亲看在他的份上,能实话实说。
  李不言不仅沏了热茶,还变戏法似的端了两盆冰进来,朝两个角落里,各放一盆。
  书房小,所有人的热气呼出来,温度慢慢就变高了。
  晏三合只有气温越低,脑子才会越清醒。
  面对谢道之,李不言清楚的知道,她需要这样的冷静。
  最后走进来的是朱青,他掀眼皮迅速地看了谢道之一眼,轻轻掩住了门。
  谢道之一下子不自在起来,“晏姑娘,让下人都……”
  “如果我把他们当下人,你从朱青那里得不到这么多的消息。”
  晏三合声音淡定:“他们每一个,都是和我经历过生死的伙伴。”
  这话是有言外之意的。
  言外之意是你谢道之,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做诱饵,逼忠心的朱青说出三爷的行踪,是一件多么无耻的事。
  谢道之听得懂,却只是淡淡一笑。
  “晏姑娘,他难道没有跟你说,他的命都是我给的,追根溯源,我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这话和晏三合说得一模一样,字字像针,戳在谢知非的心上,他脱口而出:
  “严喜是不是你杀的?”
  谢道之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回答。
  谢知非眼里情绪涌上来,忍无可忍的喊道:“爹,严喜是不是你杀的,你给我说实话!”
  谢道之依旧沉默。
  谢知非脸色往下沉,心也往下沉。
  晏三合在他即将暴怒之前,忽然开口。
  “事情到这个份上,最好是说出来,我是奉了太子的命在查郑家的案子,有些事情瞒不了太久。”
  太子两个字压下来,谢道之身子狠狠一颤。
  “你谢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大爷、三爷一片光明前程,别最后都毁在你这个做父亲的手里。”
  晏三合以牙还牙,直接打谢道之的七寸。
  七寸,足以致命,再老奸巨猾的人都没有招架之力。
  谢道之闭了一下眼睛:“是我杀的。”
  饶是谢知非心里有了一层铺垫,也被这四个字惊着了。
  晏三合冷静问道:“你是怎么杀他的?”
  谢道之:“用箭,一箭穿心。”
  晏三合:“派谁杀的他?”
  谢道之:“我既然能培养出一个朱青,就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堂堂内阁大臣的府邸,也会养上一两个死士。”
  李不言突然插话,“再厉害的死士,也不会厉害过太子近侍,你的人是怎么……”
  “早在你们来之前,我的人就潜伏到了暗处,那一击就为守株待兔。”
  李不言微微张嘴,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然后轻轻一点头。
  她虽然是冲着晏三合点头,但屋里所有人都瞧见了,谢知非原本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彻底破灭。
  真的就是他!
  谢知非吸了口气:“爹,你为什么要杀他?”
  谢道之看着小儿子,眼里露出难过:“为了自保。”
  “那么……”
  晏三合冷静地直视着他:“是你让他撒的谎?”
  谢道之再次闭了一下眼,答:“是!”
  随着一声“是”,屋里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不对,不是沸腾,是好像烧起了一把火,熊熊烈烈地将老将军的死与眼前这个人,烧在了一起。
  晏三合甚至迫不及待的问:
  “你为什么要让他撒谎?
  你和严喜有什么关系?
  老将军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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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道之这一段是整个文的中心点之一,非常非常的难写,后面是强大的逻辑和数条线的合并,要交待的信息太多了,一点都写不快。
  作者快要疯了,今天只有一更。
第八百七十一章送信
  书房里,安静下来,这样的安静,对谢知非他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晏三合逼问的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都有长时间的沉默,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们要说的事,都不会是小事。
  没有人敢催,都静静等待。
  似乎只是等了一瞬,又似乎等了很久很久,谢道之沉沉开口。
  “我和严喜没有任何关系,在郑家围墙倒塌之前,我没有见过他。我是从朱青的嘴里打听到你们查他才……”
  “才什么?”晏三合追问。
  谢道之咳了一声,“才动了他的脑筋。”
  话说得含糊,晏三合却必须问个明白:“什么叫动了他的脑筋?”
  谢道之:“想方设法联系到他。”
  晏三合:“然后呢?”
  谢道之:“花巨资买通他,请他说个谎。”
  晏三合:“你让他说谎的目的是什么?”
  谢道之默了一默:“我害怕事情会查到我的头上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屋里的每一个人心跳如擂,尤其是谢知非。
  他走进书房前,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为此还提前服下了一颗药丸,哪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还是跳得快要裂开来。
  害怕;
  查到;
  他的头上;
  这是不是意味着……
  “谢道之。”
  晏三合将谢知非心里的疑惑,准确无误地问出来,“你做了什么,害怕事情会查到你的头上?”
  谢道之的脸忽然变得像鬼一样的白,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是我把郑家惨案的消息,送到了北地老将军那里。”
  “你说什么?”晏三合呼吸一时停住。
  谢道之眼神闪动,“我私自把郑家的消息,送到了战场上。”
  晏三合:“是在监军去之前,还是在监军去之后?”
  谢道之:“在监军去之前。”
  在监军去之前?
  那么也就意味着郑老将军早就知道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家的惨案。
  怪不得步六说郑老将军那段时间很不对劲,说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晏三合下意识朝谢知非看过去。
  谢知非的眼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她的对上,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一处,像是灵魂出了窍。
  晏三合心中担忧,却又很镇定的继续问道:“谢道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谢道之用手抚额,“……因为我想让老将军打败仗。”
  谢知非猛然抬头,惊诧地看着自家亲爹。
  余下的人也都被这薄薄的一句话,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汉王和老将军出征,华国上上下下,哪怕是个三岁的小儿都盼着大军打胜仗。
  偏偏谢道之……
  偏偏他想让老将军打败仗?
  “为什么?”晏三合逼问。
  谢道之叹了口气:“因为当时的太子。”
  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新帝。
  晏三合想到郑老将军出征的背景,瞬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当时宋知聿在北地打了败仗,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万,天子雷霆震怒。
  宋知聿是太子举荐的,这一下连带着太子也被皇帝嫌弃。
  再加上太子身形肥胖,脚又跛,皇帝早就看他不顺眼,于是就动了换储的心思,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汉王为了夺位,请兵出征,还千方百计地拉上了郑老将军。
  老将军领兵打仗厉害,郑家军纪律严明,上下一心,锐不可挡,打胜仗的可能性极大。
  只要这仗打胜了,皇帝就有了废太子,名正言顺立汉王为储君的理由。
  晏三合神色复杂地看着谢道之:“所以,你很早就是太子一党的人了?”
  “晏姑娘,我并非太子一党,我只是多读了几年圣贤书。”
  谢道之的眼里迸出两团亮光来。
  “古往今来,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太子虽平平无奇,但居长居嫡,且知书达礼,礼贤下士,理应继承皇位。
  倒是汉王此人,媚上欺下,狼子野心,他若上位,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晏三合厉声道:
  “所以你不顾朝廷的律法,私下递消息给老将军,试图扰乱军心,让华国大军败北而归?”
  这问题犀利到了极点。
  华国律例,凡扰乱军心者,诛三族。
  为什么要用这么重的法典?
  因为一场重大的战争,关乎家国天下,关乎黎民百姓,稍有不慎,便是国破人亡。
  而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别说主将的心绪不稳,便是一点点风向的变动,都能改变一场战争的胜负。
  连永和帝都顾着他的赵家江山,面对郑玉的背叛,不得不退后一步,对监军队伍下了严厉的封口令,并且命严如贤等大军打了胜仗,再杀了郑玉。
  而谢道之为了保住太子储君的地位,竟然敢把郑家的消息,暗中送到战场上去?
  这胆子,真是大到天上去了。
  谢道之咬了咬嘴唇道:“晏姑娘,我这也是迫于无奈啊。”
  “好一个迫于无奈。”
  晏三合气得浑身发抖,“合着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的命,都没有太子的前程来得重要?”
  “晏姑娘!”
  谢道之大喊一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储君岌岌可危,就等于这天下岌岌可危,我为这天下的安危,又有什么错?”
  他竟然说又有什么错?
  晏三合用力一咬舌,用痛意干净利落地截断愤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你让严喜说谎,是因为你害怕了。”
  谢道之深深叹了口气。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计,晏姑娘,危机已解,我自然也想为谢家考虑考虑,为谢家儿孙考虑考虑。”
  晏三合眼底发红:“那么,你让严喜说的是什么谎?”
  谢道之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沉默半天才开口道:
  “我让他稍稍改了一下皇帝的口谕,称严如贤在大战之前,告诉了老将军郑家的噩耗并逼死了他。”
  晏三合:“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谢道之:“也是为了自保。”
  晏三合:“怎么个自保法?”
  谢道之:“这样一来谁也察觉不到,老将军的战死是因为我事先递了消息,他万念俱灰之下,所以才只带五千精兵。”
  晏三合眉头倏的皱起来。
  “你想把老将军的死,归结在皇帝身上,把自己摘出来?”
第八百七十二章告密
  谢道之缓缓的垂下头,眼下俱是郁郁之色。
  “是。”
  随着一声“是”,晏三合倏的起身:“你怎么知道皇帝要老将军死?”
  谢道之被问得一怔。
  晏三合:“是严喜告诉你的?”
  谢道之忙点点头:“对,对!”
  “不对吧。”
  晏三合冷笑一声。
  “你之前还说你和严喜不认识,是因为朱青的原因,才千方百计找到的他,严喜和你非亲非故,会把先皇帝口谕这么重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谢道之:“我……”
  “谢道之,你的话漏洞百出啊。”
  晏三合大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比那冰棱,还要冷上三分。
  “皇帝要杀郑老将军的事情,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知道,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