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别院他来过几次,每一次进来总觉得这院子里有种鸡飞狗跳的热闹。
  然而这一次,却只余安静。
  是的,安静。
  赵亦时莫名感觉到不自在,不由的脚步慢下来,将目中的凶光一丝不露的敛入内心,然后,才一脚走进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都空落下来,显示着主人离去的决心。
  赵亦时抬起头。
  烛火映照下的白墙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赵怀仁,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你很少说话,也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我和明亭却能从你的这张脸上,或者你偶尔冒出来的只言片语,判断出你是开心,还是生气。
  明亭负责耍贱,我负责哄你,你神情柔和地冲我们淡淡一笑,我们俩心底才会长舒一口气。
  此情此景我最后再回忆一次,出了这个门,便永生不想再记起。
  我不怪你对我痛下杀手,却恨你把我和明亭看得太轻。
  赵怀仁,再见!
  ……
  赵怀仁,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助你登上大位,然后和谢五十混吃等死。
  既然是心愿,那就必须要实现。
  你羽翼早已丰满,有没有我相助,那大位都是你的,所以,我选择了和谢五十厮混在一起。
  我不怪你算计郑家,却不能原谅你要杀谢五十,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赵怀仁,再见!
  ……
  赵亦时,如果你能做个好皇帝,你的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也算是个优点。
  如果不能,那你的所作所为就显得可笑。
  别把自己活成个孤家寡人,否则你就是既可笑,又可怜,还很可悲。
  ……
  赵亦时,我娘说,如果你遇着一个让你心砰砰直跳的人,大胆告诉他,人生苦短,什么都能委屈,唯有一颗心不能委屈。
  我娘还说,有的人,一眼足以入心。
  从前我觉得我娘的话,都是对的,现在看来,我娘也有错的时候。
  有人长了一张精致的脸皮,根本看不出他脸皮下那颗要杀人的心。
  所以,后会无期吧!
第九百四十九章君臣
  赵亦时二十几载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以至于一张脸慢慢从颈脖开始涨得通红,最后所有的血色凝聚在眸中一点。
  五脏六腑莫名疼痛起来,那种疼痛像是断了骨头,又像是抽筋扒皮。
  这时,他忽然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伸手一抹,竟然是血。
  他惶恐的看着那一点暗红,再忍不住,嘴一张,吐出一口血来。
  沈冲吓了个半死。
  “殿下,我这就去请太……”
  赵亦时抬起腿,照着沈冲的腰间便是一脚。
  愤怒和痛意似乎一下子有了发泄的地方,赵亦时转身夺过亲卫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的朝沈冲抽下去。
  沈冲一动也不动敢,任由他抽。
  有一鞭抽在脸上,顿时皮开肉绽,迸出血来。
  亲卫们看得心惊胆战。
  殿下平日里最宠的便是沈冲,别说打了,就是狠话都极少对他说一句。
  没有人敢劝,就是连沈冲他自己,都不敢哼出一声。
  赵亦时打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问:“你可知,你错在哪?”
  沈冲伏在地上,哽咽回道:“小的话多了。”
  “不对!”
  赵亦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连冷笑。
  “后会无期这种话,还轮不到你们说,这天下都是我的,你们能躲到哪里去?便是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沈冲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太子嘴角衔着一记阴狠的笑,双唇被牙齿咬得扭曲,哪还瞧得见什么温润如玉,什么公子无双。
  沈冲垂下头,低低恳求道:“殿下,慎言啊!”
  话落,有个亲卫冲进院子,止步于书房门口,朝门里说道:“殿下,宫里传来旨意,陛下召殿下入宫。”
  沈冲魂飞魄散。
  无召私自入京,等同于谋反。
  他顶着一张血流满面的脸,立刻高喊道:“来人,快给殿下换身衣裳。”
  “不必。”
  赵亦时扔了马鞭,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的擦过去。
  “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殿下放心,小的会暗中派人守在各个关卡和渡口处,一定把他们找出来。”
  赵亦时一双凤目漠然地看着窗外,声音变得异常的轻柔。
  “沈冲啊,这天下没有人能负我。”
  只有我负天下人!
  最后一根手指擦完,他将帕子轻轻一扔,大步走进夜色里。
  ……
  朱色宫门吱呀一声打开。
  小内侍提着灯笼等在门里,见太子进来,忙上前陪笑道:“殿下,小的给您照路。”
  需要吗?
  这条路他进进出出,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小时候步子小,要走二千六百三十一步。
  十三岁之后,每回走二千零五十步。
  若是出宫,只需二千步,那少了的五十步,是因为不用步步算计,心头松快,所以步子也迈得大些。
  “有劳小公公。”
  “殿下客气了。”
  小内侍瞧了瞧四周,压着声道:“陛下得知殿下回京,茶盅都打翻了,一会殿下小心应对。”
  赵亦时轻轻点了一下头,心中却冷笑不止。
  帝王的怒气,可不是小心二字就能躲得过的。
  东殿的暖阁,灯火通明。
  赵亦时进去时,发现皇后竟然也在,眼眸不由一眯。
  他上前跪地行礼。
  皇帝赵彦洛并未叫起,而是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无不讽刺道:
  “皇后极少到朕的暖阁来,今儿真是巧,你儿子回来了,可见你们母子连心啊!”
  这话说得张皇后无地自容,强撑着笑道:
  “极少来也不是不来,陛下前几日染了风寒,臣妾担忧陛下龙体,辗转难眠,这才深夜过来看看。”
  赵彦洛也不戳穿她,“如今看到了,朕还好好活着,皇后跪安吧。”
  “臣妾告退。”
  张皇后深目看了太子一眼,躬身退出暖阁。
  等阁门关上,赵彦洛才斜眼看向太子,冷冷问道:“太子不是守着皇陵吗?”
  “回陛下。”
  赵亦时直起身:“儿臣得到了谢知非和裴笑离京的消息,想着过往的友情,一时冲动,便不管不顾的回了京。”
  “噢?”
  赵彦洛:“见着人了?”
  赵亦时:“还是去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走了。”
  赵彦洛:“怎么朕听说,太子杀气腾腾的进了京,不像是去送人,倒像是要去杀人。”
  赵亦时:“儿臣心急如焚。”
  赵彦洛冷笑,口气陡然转厉,“心急如焚就能把祖宗家法,华国律例当成耳旁风吗?”
  赵亦时一听这话,忙颤颤巍巍伏倒在地:“儿臣,罪该万死!”
  赵彦洛:“无召入京,按律当斩!”
  赵亦时面色在一瞬间煞白,半晌,缓缓道:“求父皇饶命。”
  “饶命?”
  赵彦洛忽然笑道:“太子私自出兵,去追杀那一拨人的时候,可有想过饶命二字?”
  赵亦时心中大骇,两个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良久,他直起身,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冷笑,“原来,儿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赵彦洛想着他的枕边人张皇后,无不凄凉的反问道:“朕的一举一动,不也都在你们母子的眼皮底下?”
  “可是陛下!”
  赵亦时慢慢昂起头:“母亲是为了您好,我是为了您好,为了华国的江山社稷好。”
  赵彦洛一拳砸在床沿上,怒道:“君无戏言,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儿臣不敢。”
  赵亦时深深吁出一口气:“儿臣是在弥补陛下您所犯的错误。”
  “啪——”
  赵彦洛面色和他的掌心一样赤红,“放肆!”
  赵亦时半面脸瞬间红肿,面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打他,自打十三岁后,挨打挨罚成了家常便饭。
  他知道是为了那桩事。
  父亲虽然残了一条腿,但脑子向来好使,只是那臃肿的身躯掩盖了他的聪明。
  郑家的案子先帝交给他权全负责,他不一定能窥透事情的全部,但多少能探得些秘密。
  他用手背拭了拭嘴角的血渍,轻笑道:“父亲当年为什么不揭发我呢?”
  赵彦洛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愣住了。
  赵亦时目中深藏已久的鄙夷终于露出来。
  “是和我一样的贪生怕死吗?”
第九百四十五章父子
  这话,已经不能用“大不敬”三个字来形容,无论君臣,还是父子。
  赵亦时却毫无怯意,继续说道:
  “如果当年父亲敢站出来,对先帝说:陛下啊,一切都是由这个逆子在背后谋算的。
  我不仅不会怪父亲,还会真心夸赞一句:父亲正直。
  哪怕我们被冷落,被流放,甚至没了性命,父亲在我心里仍是高山一样的存在。
  可惜啊,父亲没有站出来。
  为什么不站出来呢?仅仅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吗?”
  赵亦时冷笑着摇摇头。
  “您的儿子这么多,少我一个又何妨呢?
  是因为您还在太子之位上吧?
  是因为我被人叫一声贤太孙吧?
  是因为您的太子之位,还得靠我这个贤太孙来保全吧?”
  赵彦洛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他举起手,又想一掌劈下时,太子敏捷的站了起来,往后连退几步。
  “适可而止吧,父亲!”
  赵亦时低吼一声。
  “您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吃了葡萄又嫌酸啊!”
  “逆子,逆子!”
  赵彦洛把拐杖敲得砰砰直响。
  “您可知道您嘴里的逆子,为了救您一命,救太子府一命,跪倒在谢道之的面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赵亦时想起那时的卑微,声音一下子哽咽了。
  “我是先帝钦点的皇太孙啊,我跪天跪地跪君跪亲,却还要跪一个……一个大臣?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体谅您啊!
  我的父亲是一个君子,他不争也不抢,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任人宰割,是真正的勇士。
  好吧,既然君子不屑,便由我这个儿子来做小人,做恶人,他日若有冤魂来索命,便由我入地狱吧。”
  他用力的拍着心口,拍得怦怦响。
  “父亲啊,儿子为您的一片心,您可知道啊?”
  赵彦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太子,良久,噗嗤笑了一声。
  “太子当真好口才啊,总喜欢把自己的过错,推卸到别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