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哪那么大面子。”
包间内大家嘀咕讨论,包间外夜风疏冷。
周佳恒跟在岑森身后,边走边抻着大衣。
岑森穿好后,稍稍抬手理了理领口,由始至终,他都没给制片半个眼神。
制片火急火燎的,不敢拽岑森,只好死拽着周佳恒,非要问个明白。
周佳恒跟在岑森身边久了,遇事也比较淡然,他轻而易举便掰开制片的手指,上车前,还冷淡地说了句,“杨制片还是少论是非的好。”
“……?”
谁论是非了?刚刚他们不还夸着君逸要捧的那俩设计师吗?
杨制片这会是真心没搞懂,只能眼睁睁看着岑森的座驾倒出车位,从主路上疾驰离开,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赞助不会要黄了吧”的念头。
车上,不消岑森吩咐,周佳恒便查出季明舒的行踪,并一一报予岑森。
岑森“嗯”了声,看向窗外,心情似乎不佳。
他知道季明舒有很多毛病,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听别人来指摘自己的太太。
周佳恒见状,忙主动承认错误,“抱歉岑总,是我失职了。”
岑森能屈尊降贵去参加节目杀青宴这种局,显然是因为季明舒。
可他作为贴身助理,连季明舒下午就回了帝都这事儿都没查清楚,确实失职。
更为失职的是,他就那么放任那群不长眼的在岑森面前议论季明舒,活生生地撞枪口……
“今年年终奖不用领了。”
岑森看着窗外,眼都没抬。
周佳恒肉痛了下,明知迁怒,倒也没有二话。
《设计家》的赞助早已拨出,节目也已录制结束,这会儿因为一时不快中断合作,显然不太现实。
但今天在场内涵过季明舒的,若往后还能在君逸的投资项目中露面,他这总助就该卷卷铺盖麻溜走人了。
他这会儿唯一祈祷的就是,《设计家》这节目能顺顺利利播出,千万不要再作出和总裁夫人有关的妖了。
岑森这边骤然离场,惹得节目组人心惶惶。季明舒那边泡完温泉,才刚看到工作人员发来的微信。
她看了眼时间,回了句“抱歉,我不在星城”,就没再多加理会。
她的心思这会儿全都扑在“明天要如何艳压李文音”的事儿上了。
季明舒和李文音的恩怨缠缠绵绵二十多年,大院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结仇根源最早能追溯到小学一年级。
那会儿季明舒把国外带回来的糖果,送给班上长得超好看的小男生。小男生收了,却转送给李文音。李文音知道糖果是季明舒的,还咬着糖果在季明舒面前炫耀。季明舒气得不行,便和她打了一架。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像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季明舒和李文音就不对盘,此后多年芥蒂也越来越深,全无和解可能。
次日下午,c家酒会在obeartcenter举行。
季明舒看邀请函才发现,这次酒会的关键词是休闲,所以她原本想用华丽的高定礼服裙艳压李文音的主意在这儿根本不适用。
挑来挑去,她最后选了条酒红色的及膝抹胸裙。既不显得过分隆重,又能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再配上珍珠白的小手包,完美!
可好巧不巧,李文音今天穿了条珍珠白的抹胸连体裤,还拿了个酒红色小手包。
她挽着投资人的手浅笑逢迎,举手投足间都是往外满溢的娴静书卷气。
以季明舒为首的一圈名媛凑着堆远远打量她,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她挑剔。
不知是谁调侃了句,“明舒,你和她今天这打扮有点像红玫瑰和白玫瑰?G。”
马上便有人反驳:“白玫瑰,她也配?”
“就是,你会不会说话呀,?G你不知道她妈妈以前是明舒家的保姆吗?”
“啊?还有这事?”
“对啊,还不是季家好心才收留她们母女俩,结果她从小就和明舒作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女生声音温柔,言语间却是掩藏不住的讥诮。
蒋纯站在季明舒身边,心里“卧槽”一声,忽然有种李文音拿了灰姑娘逆袭剧本,而她们这一群全员皆是恶毒女配的错觉。
不止蒋纯有这错觉,季明舒更是从小就在心里扎了这根名为“李文音”的大女主刺。
时隔多年,她这刺也未能拔出,时不时地发作,折磨得她想要割肉剜骨。
不同于季明舒她们这些千金名媛无事可做,到了酒会也只热衷对他人品头论足。
李文音来这酒会是特意着人引荐电影名导,想请人家做电影监制,为她荧屏处女作保驾护航的。
她自然也瞧见了季明舒,但她这么多年从未把季明舒放在眼里,姿态也一如既往地摆得很高,连半个眼神都不屑多给。
李文音这种态度摆明了是要无视,季明舒心里不爽,倒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冲上去挑事。
她喝了杯红酒压气,又若无其事般和蒋纯一起看台上表演。
蒋纯压低声音问:“你们不打算正面battle?”
季明舒:“怎么正面?”
蒋纯:“你不是专程来艳压她还要警告她不要拍那破电影的吗?那你们至少要来个放狠话泼红酒之类的环节吧。”
季明舒:“你小说看多了吧还泼红酒……”
蒋纯边吃蛋糕边小声逼逼,给季明舒传授各类情敌battle的制胜法宝。
季明舒也是骨灰级小说读者,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蒋纯给她支的招都是傻子女配才会干的那种,实在是太掉档次。
蒋纯说着说着,忽地一顿,“她去洗手间了,快,快跟上去!”
她边说还边推了把季明舒,“你可以拿扫帚把她锁隔间里,或者是给她泼水!”
疯了吧是,这什么场合厕所怎么可能有扫帚。
季明舒被推得起了身,边胡思乱想边不由自主往洗手间走。
艺术中心的洗手间也很有艺术气息。
若不是门前女厕标识明显,往里一推可能会以为误进了什么高级化妆间。
季明舒在洗手台前心不在焉地补着妆,眼睛盯着镜面,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身后隔间的动静。
大约过了三分钟,李文音才从隔间出来。
见季明舒在洗手台前补妆,她略微一顿,倒也没有特别意外。
季明舒第二次往脸上拍粉饼,待李文音走至身侧洗手,她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好巧。”
李文音轻笑,没有抬眼,“我看不巧。”
季明舒:“……”
洗完手,李文音扯了张纸巾,边擦边从镜子里看季明舒,声音了然,“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幼稚。”
“?谁幼稚?”
季明舒一秒进入作战状态。
“季明舒,你有钱有闲,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不好吗?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再玩这种小时候的把戏了。”
李文音又拿出口红,气定神闲地补了层浅淡唇色。
季明舒怔了三秒,忽地气笑,声音也拔高了不止一个调,“都是一个山上的狐狸你在我面前演什么聊斋呢,谁在暗地里作妖你心里没点数?连怎么做一个安静闭嘴的前女友都不会你搁我面前装什么知性优雅?”
“你知道我要拍电影?”李文音顿了几秒,忽然看她一眼,“岑森告诉你的吗?”
这事和岑森什么关系?
见她表情,李文音忽地轻笑,“我猜,岑森肯定没有告诉你,君逸给我电影投资的事情。不过他都不介意,你在介意什么?你喜欢他这么多年,又使了手段如愿嫁给他,还没得到他的心吗?”
她已经收拾停当准备离开,和季明舒擦身而过时,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轻轻飘飘在她耳边说了句,“真可怜。”
那一声“可怜”,带着从学生时代起便烙在季明舒心上的耿耿于怀,让季明舒的心脏蓦然攥紧,好像不能呼吸。
李文音的高跟鞋滴滴答答往外敲,一路渐行渐远。
而季明舒建设多天的心理防线,被李文音不咸不淡的几句话轻易击溃,这会儿只能撑着洗手台,让自己强行站稳。
接到季明舒电话时,岑森正在江彻的高尔夫球场和他一起打球,除了他俩,舒扬和赵洋也在。
四人都站在一块,离得很近。
见是季明舒电话,舒扬还不怀好意地调侃了声,“哟,小舒舒还查岗啊!”
这是僵持多日季明舒第一次打来电话,岑森没理他,径直按了接听。
也不知手机出了什么毛病,明明没按外放,声音却大得周围三人全能听见。
电话那头季明舒的声音有点颤抖,还有点刻意压制却压不下去的歇斯底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又记不记得自己跟我保证过什么?你投资李文音纪念你们爱情的电影是什么意思?!想要打肿我的脸让全世界看看我有多可笑吗?!”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稍稍平静,“我跟你已经无话可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离婚。”
39|第三十九章
秋日下午,阳光和煦,微风宜人。
可随着电话那头断线的“嘟”声响起,以岑森为中心,周围温度迅速降至冰点。
离婚?
季明舒刚刚提了离婚?
舒扬还不如悄悄躲进云层的太阳会看人脸色,“卧槽”一声,嘴巴没把门就惊讶问道:“你和李文音旧情复燃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卧槽森哥你怎么搞的?还搞得季明舒都知道了!这怎么办?”
岑森没接话,快捷键拨给周佳恒,声音低沉,“安排一下,马上回帝都。”
江彻闻言,放下球杆,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出声。
赵洋也没出声,但他想的问题,其实和舒扬一模一样。
这也怪不得,他俩都是浸在女人堆里的人物,情场浪子,阅女无数,没有什么忠于爱情忠于婚姻的观念操守。
这会儿以为岑森出轨李文音,还在季明舒面前翻了车,想法也都是偏向于如何维护自个儿哥们的利益。
岑森走后,两人边打球边讨论。
舒扬:“没想到李文音魅力还挺大啊,这才回来多久,又搭上了。”
赵洋想了想,说:“个性吧可能是,季明舒她主要就是那个性,一般男人真遭不住。”
舒扬:“这倒没错,?G,你说,他俩不会真离吧?”
赵洋:“哪能啊,你当季如松季如柏是死的?没京建在旁边挺着,季家还是以前的季家么?不过这事儿主要还是看森哥意思,他如果想离,那没这事儿也得离。”
“说的也是,”舒扬点点头,“不过岑老爷子和岑老太太都那么喜欢季明舒,肯定不能同意啊。还有岑伯……不是我说,就算离了,那李文音也不可能进门吧,岑伯那关就过不了。”
听到这话,赵洋轻嗤,“得了吧,还进门,你难道就没看出来森哥压根就没想离?不然这么快回去干什么。季明舒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你瞎操哪门子心呢。”
……
他俩越聊越起劲,岑森走了不到五分钟,两人都已经聊到了离婚后财产该如何分配。
江彻对婚姻的态度和他们向来不同,但自己兄弟,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远眺绿茵尽头,只不咸不淡说了句,“别说了,少管闲事。”
不得不承认,江彻这句“少管闲事”很有远见,只可惜他的提醒力度太低,不过转个身的功夫,赵洋和舒扬这俩大嘴巴就不小心把事儿给漏了出去。
岑季两家的联姻在小圈子里本就备受瞩目,骤然生变,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
傍晚时分,这事儿风风雨雨几经变幻,已经传到了季家人的耳中。
季明舒最先接到的,是大伯母和二伯母的电话。
她俩说辞差不多,都是听说她要离婚,打来问问什么情况。还说岑森要是欺负了她,让她受了委屈,季家肯定要帮她讨回这个公道。
季家娶回去的媳妇儿也都是名门之后,涵养好,话术也周全熨帖。
如果没有最后那些“劝和不劝分”的经典语录,季明舒可能会真的以为,她们就是打电话来护犊子的。
她敷衍两声,心情在跌至谷底后,好像又浸入了一湾寒潭。
大约是她不甚明朗的态度让季家有了危机感,两位伯母劝完,大伯季如松竟也亲自打来电话。
“小舒,你和阿森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都在传,你要和阿森离婚呢?”
季如松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则是一如既往,温和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严。
季明舒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连续接了几通电话,对季如松的问询并未感到意外。
她将手机开了外放放在一边,语气平静,“是我提的,伯伯,我和他已经过不下去了。”
“还真是你提的?”季如松本来不信,这一听,到底还是急了,“小舒,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哪!”
季明舒垂着眼,没接话。
季如松这会还在公司,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背在身后,被这侄女搞得整个人都有些头大。
他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小舒,伯伯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是成年人,做事不能随着自己的小性子来!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建和伯伯合作的南湾项目有多重要?”
“今时不同往日了,京建不一定要和我们季家合作,但我们不和京建合作,这个项目还有人能吃得下吗?所有开发都要止步!”
他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道:“还有你二伯,你二伯兢兢业业几十年,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他现在那个位置你以为好坐?要是没有京建在旁边撑着,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把他给拉下来!”
季如松恨铁不成钢又不忍责骂的话语落在耳边,让季明舒原本就一团乱的脑子变得愈加混乱。
她慢慢放下手中衣物,又慢慢伸出双手,掩住面颊。
其实季如松如果一上来就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骂她,她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们养她就是为了联姻,和古代养扬州瘦马根本就没有区别,他们也根本没有资格摆出长辈姿态对她横加指责。
可季如松没有。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季如松和季如柏对她的付出是有目的,但那些付出也不等同于虚情假意。
小时候,学校里有同学嘲笑过她没有爸爸妈妈,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她被气哭了,跑去和季如松告状。
季如松知道后,二话没说就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去到学校找领导谈话。
放学将她领回去时,季如松还给她买冰激凌,边牵着她的手往大院方向走,边耐心哄道:“小舒是季家的小公主,怎么会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呢,下次再有人胡说,你还是要记得告诉伯伯,伯伯帮你去抓坏人,好不好?”
大人刻意放慢的脚步和窄窄的胡同早已泛黄,此刻想起,历历种种却仍清晰如昨。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对着电话那头哽咽道:“伯伯,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我很难受,我现在很难受。”
她不能去想岑森和李文音在一起的画面,也不敢去深想李文音说的那些话,更无法说服自己,她只是在气岑森打她的脸而已。
明明只是联姻,可倏然间多了别的东西,利益也变得不纯粹。
傍晚的夕阳像流质咸鸭蛋黄,橘里透红。
季如松站在窗前,也忽然沉默。
他记得,季明舒父母双亡被送回季家老宅,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时分。
那时小姑娘像个小小的粉团子,穿蓬蓬的公主裙,手里抱了只漂亮洋娃娃,还不谙世事。
小姑娘见到他便笑弯了眼,阿姨教她喊“伯伯”,她蹦出口,却变成了好笑的“萝卜卜”。
那光景,季老爷子还在,他也才刚接手华电部分业务,年轻气盛的,对亲弟弟留下的小女儿也是打心眼里疼爱。
不像如今,千帆过尽,什么感情都淡。说来也是奇怪,这人年纪越长,竟变得越来越身不由己。
他扶着窗前栏杆,声音也逐渐缓了下来,“小舒,伯伯不是想要逼你,只是希望,你能稍微为季家考虑一下。现在你情绪不好,伯伯也不多说,你可以先冷静一下,再和阿森好好谈谈。”
季明舒双手环抱着双腿,脑袋埋进臂弯,久久没有出声。
季如松叹气,自行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