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离“嗯”了声,抬脚和盛间一起往客栈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上几步,就见盛间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西南。
他问道:“怎么了?”
盛间:“有动静。”
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动静?
他握紧留仙,跟着盛间无声赶向西南。
一开始他还什么都察觉不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才终于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什么人在被追赶。
二人加快脚步,很快就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绛衣男子从黑雾里冲出来,在绛衣男子之后,跟有十数个手握利刃,嘴淌涎液的妖魔。
绛衣男子或许是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见到人,最初的惊诧之外,赶忙虚弱地喊着出声:“快跑!”
在这危机四伏的西来宫门派驻地的边缘、西来城的内城区,忽地上演一出妖魔与修士的你追我赶,比单纯的妖魔更让人警惕。
但人命在前,不能不救。
盛间身形未动,从夜出鞘,几道森寒剑光就将妖魔尽数斩杀。
叶知离半掩在盛间后面,悄悄催动辨妖盘对着那绛衣男子,在确定不是妖魔后,与盛间交换了个眼神,二人这才一起冲绛衣男子走去。
最近才开始需要防备藏身于修士体内的妖魔,而叶知离和盛间却像是排演过无数次,动作又快又自然。
以至于绛衣男子根本没注意到二人的“眉来眼去”,卸力后坐在地上向二人道谢。
“没想到是剑尊出手,多谢剑尊与这位……”
大概是还没从死里逃生的那股紧张劲儿里缓过来,绛衣男子用手呼噜了一把脸,鲜血随着他的动作被推开,露出了一张惊艳的面容。
而眼前的绛衣男子混着血色的眉眼亮得出奇,从鼻梁到下巴处处线条流畅,张扬又性感,叫人见之忘俗。
叶知离看着看着,怎么觉得那五官走向有点眼熟?
与此同时,绛衣男子也忽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口中喊道:“知离?!”
叶知离被喊得一愣,下意识反驳道:“你认错人了。”
绛衣男子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爬起来就往叶知离身边凑,被盛间伸出胳膊挡住也不在意,乐呵呵地叫着人:“你手里还拿着留仙呢,你忘了?留仙还是我帮忙铸的!”
叶知离看了眼盛间,对方显然也没有想起来面前这人到底是谁。
绛衣男子:“我是陆妄尘啊,连鹿大师的剑灵。”
二人终于记了起来。
连鹿大师乃修真界最著名的炼器师,其最为得意的一柄造剑甚至生出剑灵,练成人身。
叶知离上次见到陆妄尘的时候,陆妄尘还是个个头只到他腰的孩子,没想到转眼间就已经长开了。
陆妄尘又想起了什么,兀自在那儿分析者:“不对啊,知离你不是……但盛间陪在你身边,你还拿着留仙剑,难道你夺人舍复活了?!怎么夺了个跟你从前长得这么像的。”
铸剑绝非一日之功,连鹿帮忙炼留仙剑的时候,盛间正好不怎么忙,就陪他一起等在连鹿所在的炼山。
在炼山的那段日子里,他和小陆妄尘感情关系还算可以,而且对方也是正派人士,又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他也就不再强行去遮掩。
“说来话长,你怎么在这儿?”
陆妄尘:“听说无双洲附近有妖魔,我便来帮忙,没想到一时大意,被妖魔给抓进了这西来宫。”
叶知离好奇道:“你自己跑出来了?其他人呢?”
提到正事,陆妄尘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那些妖魔不知道想干什么,抓了许多的修士与普通人,并将所有人的魂魄都收了起来,我是剑灵,没有魂魄,这才侥幸躲过一劫,趁机偷跑了出来。”
盛间在旁边见叶知离和陆妄尘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畅快,心头不由一动。
他倒也不是见不得叶知离交朋友,叶知离和徐宋他们关系变好,他也替叶知离开心。
陆妄尘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可叶知离身份的事,原本只是他与叶知离二人之间的秘密。
这个秘密如同什么隐晦的象征,代表着在叶知离新的生命里,他是最特殊的一个。
如今却又多出来个陆妄尘……
他不太开心地插入了叶知离与陆妄尘的话题,道:“肠子。”
叶知离茫然:“什么肠子?”
盛间用眼神点了点陆妄尘的腹部,许是陆妄尘见到死而复生的故人实在高兴,竟是没注意腹部的伤口处肠子都要流了出来。
叶知离赶紧从储物袋里掏出点常备的伤药递过去:“我竟然没发现,快抹上。”
陆妄尘不太在意:“没事,是我一直捂着。”
盛间提醒道:“走吧。”
他们现在还处在西来城的内城区,随时都会有妖魔冲出来,何况陆妄尘还带着伤,三人赶紧往回走去。
叶知离看着陆妄尘的侧脸,心中不无感慨,还记得初见时,陆妄尘还很害羞地躲在连鹿大师身后,只会偷偷探出半个头看他和盛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煞是可爱。
没想到几十年的时间过去,孩子已经长了这么大,还长得这么好看。
不过也不能叫孩子,剑灵的生长速度与人类不同,真要去算的话,陆妄尘今年应该也有上百岁,年纪比他还大。
他又偷偷瞧了眼旁边的盛间。
盛间的相貌也极为优越,轮廓清晰深刻,漠然而矜贵,就是一双沉山沉海的眸子里总是透着股冷意,叫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
他轻轻一哂,强者在世人眼里总是容易成为一个符号。
其实盛间只是不喜言辞,不爱热闹罢了。
炼山周遭都蒙着一层结界,从山上向外看,太阳整日都是不刺眼的正红,他曾拉着盛间在山巅看那太阳看了半天,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话。
盛间全程都有认真听他说每一个字,并或多或少地给他回应,还会偶尔为他递上一杯茶,贴心又温柔。
盛间是冰灵根,从夜剑出,寒恸九州。
而在炼山之上,那令旁人胆寒的滔天灵力,却只用来为他降下磨人的盛暑。许是他走神的时间太长,盛间侧头看他一眼,无声询问。
偷看被抓包,叶知离耳根一红,对着陆妄尘道:“对了,你出来了,连鹿大师呢?”
陆妄尘垂下眼:“前段日子……去了。”
盛间显然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最初的愕然后略一思索,道:“我上次寻大师修补留仙,他确已有些迹象,是寿终正寝?”
看到叶知离关心的眼神,陆妄尘提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家师修为迟迟无法突破,早知天命,但他也不强求于此,说自己练了一辈子的器,已经很是满足。”
修士虽然性命比普通人长些,但如果一直无法飞升,早晚也要陨落,重入轮回。
尽管连鹿大师算是喜丧,但毕竟涉及生死,回程的路上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妄尘是从西来宫里逃出来的,一定知道里面不少秘密,不过在问之前,得先让姚乌帮忙把伤给治了,至少得把肠子给塞回去。
第28章
故人
三人一路往客栈的方向赶,陆妄尘伤得颇重,刚走到客栈楼下就陷入了昏迷。
姚乌正被几个陌生修士拥簇恭维,一见他们带了个病人过来,正好找到借口大步冲了过来。
姚乌:“哎呀这怎么搞的,快抬屋里。”
几人一同进了客栈,那些陌生修士不好再跟,打了个招呼便四下散了。
姚乌边给陆妄尘掐脉边嘟囔道:“我刚给厍英韶扎完针,你们又给我送来一个,这人谁啊?好像是个剑灵?”
叶知离点头:“对,这是连鹿大师从前尘寰剑的剑灵,人名叫陆妄尘,刚从西来宫跑出来。”
姚乌惊疑道:“从西来宫跑出来?”
叶知离神色严峻:“西来宫的那些妖魔不仅抓了修士,还有百姓,困住了他们的魂魄,剑灵没有魂魄,这才能侥幸逃出,不过伤得很重,你快看看。”
姚乌戴上专用的手套,几把就将快要掉在地上的肠子给塞了回去:“剑灵既生,实力已是不凡,只是他的灵力都被封了,不然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他身上的伤有点麻烦,你们先去包厢等一会儿吧。”
叶知离没有耽误姚乌治疗,和盛间一起回到之前的包厢。
他从桌上翻出两个茶盏,倒满后递给盛间一杯,想到情况未明的陆妄尘,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啊,我记得我们去炼山的时候,陆妄尘还是个小豆丁,现在比我都高了。”
说起炼山,两个人都回忆起了从前那些场景,也就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
偶遇故人,叶知离不免怀旧了点:“连鹿大师仙逝,也不知道炼山上的太阳还是不是红的。”
盛间的神色与语气也明显温和许多:“你若想看,等此间事了,我们再去一趟炼山。”
叶知离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记忆的美好缘于它的不可复制,以及现如今的对比,就算二人能回得去炼山,也回不去往日的那些时光。
察觉到自己所言不妥,他僵硬地将话题岔开:“说起西来宫的护山法阵,我还好奇一件事。”
对叶知离的逃避,盛间早有心理准备,要重新让叶知离建立信任,绝非一日之功,眼下配合地问道:“什么?”
叶知离:“现如今的护山法阵大多都是用来对付妖魔的,比如西来宫的这个,别说你可以闯进去,就像青山派的长老和鸣凤堂的大弟子联手都可以突破,但如果换成妖魔,数量起码要以万计。
“可这么多的妖魔同时出现,附近的修士不可能不知道。”
盛间剑眉微微下压:“你是说西来宫内有问题?”
这猜测几乎直言西来宫弟子与妖魔有所勾结,不过如今俩人关起门来,倒没有太多避讳。
叶知离想着西来宫的护山法阵,不太确定道:“不好说,虽然说各大门派都被卷了进去,但被抓的弟子大多不是门内重要人物,像宋宋这种只是少数。此次受灾最大的,还是西来宫。”
盛间:“姚乌已经给厍英韶看过了,等他醒来问问。”
二人正聊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玄涧阁守卫弟子的传讯。
“禀剑尊,有您故人求见。”
故人?
叶知离心中疑惑,这刚刚救下一个故人陆妄尘,怎么又有什么故人。
盛间也不明所以:“进来吧。”
几位齐整穿红棕色弟子服的修士应声推开厢门,为首的那人背负长弓,相貌周正,脸上的喜色怎么都遮掩不住。
“剑尊,别来无恙。”
叶知离一见到那人便认了出来。
六罗门首席大弟子,符华清。
他眼前被推开的仿佛不是包厢木门,而是一道关着旧日隔阂的栅栏。
那栅栏高低不平,四处透风,但好歹能挡上一挡,让他硬着头皮以叶子这个身份过全新的人生。
而符华清的出现则是打开了栅栏上拴着的铁索,一地烂泥争先恐后涌了出来,那些因为陆妄尘被带起的炼山旧事,若有似无的旖旎情愫,统统被冲了个干净。
他这才发现,对于前尘之事,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释怀。
盛间和叶知离坐得足够近,哪怕叶知离脸上的情绪不甚明显,依然能通过这么些年来的了解猜到对方心中情绪。
他只对符华清淡淡应了一声:“何事?”
跟赶人走似的。
符华清的热情登时撞上了冰山,然而六罗门上下都知道盛间是什么性子,也就没放在心上,并将目光投向了盛间旁边的人。
符华清进门便满眼都是盛间,这下目光一转,脸色顿时变了。
这人怎么跟叶子长得那般像?
而且还是坐在剑尊旁边!
剑尊到底遭了什么蛊,叶子好容易死了,身边又蹦出来一个叶子第二?!
叶知离自然注意到符华清神色的变换,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符华清看他的眼神和上辈子没什么差别。
不满,嫌弃,仿佛他抢走了对方什么重要的人,没开口直接让他滚就是教养与骄傲下克制出的最大恩赐。
那地烂泥全堵在了胸口,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人家故人重逢,他瞎掺和什么呢。
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在桌上,他自然地站起来打算离开,然而还没等他说话,手腕忽地被盛间从旁抓住。
他脸上那张温和虚伪的假面随着腕间的力度破开个口子,皱起眉看向盛间。
盛间语气明显不悦上几分,重复道:“何事?”
符华清从二人奇异的举动中回过神来:“哦,这不是太久没见。”
盛间再抓叶知离也不敢用什么力气,叶知离使劲一挣便开了:“我去看看厍英韶,你们慢聊。”说完就朝门口走,看都没看盛间一眼。
盛间赶忙追了上去:“我也去。”
符华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懵:“剑尊,剑尊……”
盛间冷冷丢下一句“不够久”,之后也没管符华清一行人,紧紧跟在叶知离身后半步的范围内。
叶知离出了客栈,迎面一阵清凉冷风让他整个人清醒不少,暗自吐出一口浊气后,强行将情绪压回心底。
过去了。
都过去了。
他在这儿跟自己较什么劲。
无论是盛间,还是六罗门的什么人,跟他再没有半点干系。
他无声一笑,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盛间。
平日里威风八面高冷无双的元衡剑尊跟只犯了错的大狗似的,见他回头还不自觉得挺了挺腰杆,主动道:“你别不开心。”
他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轻轻摇头:“我没有不开心。如今城中都是修士,厍英韶住处更是有人把手,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你不必跟着我。”
盛间心尖一颤。
叶知离眼中确实没有生气、愤怒之类的东西,连温和都一如往常,只是言语动作间却满是疏离与客套。
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却无端让盛间觉得二人的距离,甚至连叶知离坦白身份前还要不如。
他开口解释道:“已经没关系了。”
叶知离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嗯?”
盛间:“和六罗门。”
尽管玄涧阁的弟子找客栈时刻意找了较偏僻的地方,可如今来西来城救人的修士越来越多,客栈里住的又是剑尊又是鬼王又是医圣,街上的修士也越来越多。
叶知离不愿意当着这些外人的面和盛间讨论什么六罗门的问题,他没被人围观的爱好。
他低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就在他转身要继续去找厍英韶时,黑无常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
黑无常走的时候一闪就没,出现也是无声无息,她仍是穿着贴身的黑色短衣,风情万种地踏着步子凑近。
“你们俩搁大门口干什么呢?”
叶知离的目光从黑无常腰间双匕上划过,估计她也是刚忙完回来,坦言道:“我打算去看看厍英韶。”
黑无常玩味地品着那个“我”字,又瞧了瞧一旁的盛间,意味深长道:“带我一个,正好我又查到了点东西,去证实一下。”
正事要紧,符华清与六罗门暂时被抛之脑后,叶知离一边走一边问:“查到什么了?”
黑无常:“这西来宫说是一共跑出来了不到二十人,但是全乎活到现在的,也就八个,其中有两个人需要注意,第一个你们也知道,西来宫宫主的五徒弟,厍英韶。
“西来宫宫主前不久刚刚仙逝,他这辈子一共有七个徒弟,老三和老七因为抗击妖魔死了,现在从西来宫里跑出来的那个是老五,但在这剩下的五个徒弟里,厍英韶偏偏是修为最低、最不起眼的那个……”
盛间:“大徒弟是不是叫楼景同?”
黑无常点头:“没错,西来宫年青一代里,只有一个大徒弟楼景同还过得去,年纪轻轻,修为却不比宋宋低,在整个修真界都享有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