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元衡剑尊,叶联络使您真不打算听一听吗?”
叶知离皱起眉,宗湘灵也就罢了,还是为了盛间而来,怎么一辈子两辈子,这两个人都绑一块儿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为免宗湘灵继续纠缠,他敷衍地侧头回了句“没兴趣”,可谓是极不留情面。
可宗湘灵却像是没听懂一般,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伸出双臂挡在二人身前,脸上还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联络使大人,您急什么,我是想提醒您剑尊他从前……”
陆妄尘紫眸一动,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反手拔剑出鞘,森寒的剑光在叶知离眼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宗湘灵伸展着的左臂应光直掉在地上,切口处的肌理甚至平光齐整,鲜血从里飞溅而出,直上半空。
叶知离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眼见血液就要落在他身上,陆妄尘伸手将他一揽尽数避过。
他侧头看去,陆妄尘仍是一贯玩世不恭的表情,剑眉邪气上挑着:“小叶子说不感兴趣,听不懂吗?”
陆妄尘话音落下半晌后,街道上终于响起了宗湘灵凄厉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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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热闹
宗湘灵左臂肩峰处正不断往外淌着血,或许是因为太过疼痛,双腿一抖,就这么跪在了血泊当中。
那张秀丽的面容变得惨白,健全的右手试探着想要去摸断口,却在触及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无助又可怜。
陆妄尘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将剑上残留的血滴一甩,重新收回鞘中。
“记住了,我叫陆妄尘。乘鎏洲炼山的陆妄尘,他日寻仇,莫摸错了门路。”
宗湘灵的目光终于从伤处移开,满含愤恨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绛衣男子。
明明做出这种阴狠之事,却浑然不在意,狂妄都快从张扬明艳的笑容里满溢出来。
她颤着嗓子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妄尘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我管你是谁,别跪了,赶紧滚。滚得早了说不定还能把胳膊接回去。”
叶知离终于认清了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由侧目看了陆妄尘一眼。
刚才那一剑实在是太快,最可怕的是尽管如此凌厉,他也无法从其中感受到任何的恶意与威压。
能将剑势控制到这般地步,陆妄尘的修为绝非泛泛,起码要在徐宋之上。
宗湘灵也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只好咬着牙从地上将自己断掉的左臂捡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唤出飞剑往远处赶去。
见宗湘灵走了,陆妄尘拉着叶知离绕过地上的血泊继续向前走。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于晚音。”
话题转换得极其自然,仿佛刚才的插曲连踩到一块小石子都算不上。
叶知离却没陆妄尘那么心大:“宗湘灵怎么也是六罗门门主的女儿,你不怕宗邵元找你麻烦?”
陆妄尘随意道:“六罗门若是能突破我炼山的防御,那也不至于这二十年来龟缩去了屁大点的地方,至于他们若单独来寻我,来一个我便砍一个,好给你出气。”
叶知离笑了笑:“行吧,如果他们有人去找你,我陪你一起面对。”
陆妄尘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喜色:“有你这句话,我刚才剑没白脏。”
总归不是什么多值得回忆的事,二人很快将话题重新转回“于晚音”身上。
叶知离:“你说你见过于晚音?”
陆妄尘点头道:“对,应该是前几年的事情吧,在和归山那边,不过不是见到她本人,而是……而是在什么东西上。”
和归山?
叶知离仔细想了想,黑无常对楼景同和于晚音进行过详细的调查,在其中一份文书里明白写着,这俩人在和归山相识。
不过在什么东西上是什么意思?
他疑惑道:“是被画下来还是石像之类的。”
陆妄尘皱眉回忆着:“记不清了,好像是跟未出阁的小姑娘有关,当时只匆匆一眼,所以我印象不是很深。”
叶知离:“那大概是种什么感觉?什么场景下看见的?”
陆妄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记得那个小姑娘的表情好像是,四分得意三分羞怯两分愤恨一分害怕吧。”
叶知离:“?”
叶知离:“这么复杂?”
陆妄尘理所当然道:“对啊,正因为如此复杂才给我留下了点印象。”
叶知离试图在脑海里还原了一下陆妄尘的描述,发现着实是有些困难。
不过得意暂且不提,愤恨和害怕,到底不是什么好的情绪。
明天就要进入西来宫,现在再去和归山调查恐怕也来不及了。
他担心道:“得把这事跟黑无常讲一下,我还是觉得于晚音不靠谱,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
迎邻客栈。
符华清一手托着截藕白的胳膊,一手搀扶着宗湘灵,焦急地来到了迎邻客栈大门口想要求见医圣和剑尊。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门口的玄涧阁弟子都不肯行方便,要见医圣和剑尊,那得按规矩通报才行。
他心中恼怒至极,小师妹已经站都站不住了,这破门派怎么还死守着规矩!
眼见小师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喊出声:“医圣!救命啊医圣!剑尊!我是华清啊!”
虽然天色越来越沉,但迎邻客栈附近的修士本就不算少,被符华清这么一叫唤,纷纷围上前看热闹。
“这不是六罗门的符华清和宗湘灵吗?宗湘灵的胳膊怎么让人砍了?嘶——还是连根砍断的。”
“符华清是想来找医圣医治和元衡剑尊为宗湘灵报仇?我记得剑尊以前跟六罗门关系不错。”
“你记差了吧,我怎么听说剑尊和六罗门早分道扬镳了?”
在一片喧哗声中,姚乌摇着扇子从二楼走了下来。
“吵吵什么呢?”
见到姚乌的身影,符华清大喜过望:“医圣救命!我小师妹的手臂被贼人砍断,如今性命垂危!”
姚乌定睛一看,不由赞道:“嚯,这切口够齐整的,谁干的啊?”
符华清恨恨道:“我小师妹本好心去提醒叶联络使一件事,谁知叶联络使和一位绛衣男子二话不说直接就把小师妹的胳膊砍了!求剑尊为小师妹做主啊!”
一听是小叶子和陆妄尘动的手,姚乌刚夹在指缝间的银针在空中顿住。
小叶子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平白无故砍人家胳膊?
可符华清和宗湘灵,好像是盛间的朋友,这到底是治还是不治?
姚乌扭头对着身后熟悉的气息道:“剑尊,治吗?”
盛间在听到“叶联络使”四字后也从楼上闪了下来,闻言淡淡道:“不治。”
符华清没想到盛间如此绝情,当初盛间虽然因为叶知离的死亡和他们生了芥蒂,但人死都死了,还过了这么多年,明明早该过去了啊!
他慌乱道:“剑尊!其他事都好说,可小师妹这条胳膊再不治就真的保不住了啊!”
盛间不关心符华清的呼喊,而是对宗湘灵道:“你去烦他了?”
宗湘灵失血过多,此刻说话像蚊子哼哼:“我只是……”
盛间不愿听她多言,得到答案后便出口打断:“既是如此,右臂也不必留了。”
从夜在将合的暮色中凌空划出一道剑气,宗湘灵仅存的右臂也落在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同时愣住。
而盛间却毫不在意,他声音冰冷,带着让人胆寒畏惧的威压:“告诉宗邵元,待此间事了,我便去踏平六罗门。”
说完长袖一扫,灵气轰然而出,将符华清和宗湘灵连同两截断臂一同荡去了不知哪里。
*
叶知离和陆妄尘回来时,就见修士们住的街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倍,大家几个人凑成一堆,嘴里都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叶知离好奇地听了一耳朵,什么“剑尊”、“六罗门”、“手臂”、“叶子”。
他心下了然。
应该是宗湘灵去找盛间告状了。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在真听到时,他表情还是不太愉快。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名字能离盛间和六罗门都远远的。
可现在动手的是陆妄尘,他倒无所谓,就怕宗湘灵跟盛间告状,盛间再因为念旧情把陆妄尘给砍了。
他侧过头跟陆妄尘交代道:“一会儿你就在我后面。”
陆妄尘撇撇嘴:“做了就是做了,我还怕他盛间不成。”
两人很快回到迎来客栈,几个玄涧阁弟子正在门口清扫着地上的血迹。
血迹?
叶知离不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弟子还没说话,姚乌从大堂冲了出来:“小叶子!你可算回来了!”
见他疑惑,姚乌主动解释道:“哎呀,刚刚六罗门的一对师兄妹过来告状,说你把人家胳膊砍了!”
陆妄尘将他往身后挡了挡:“我砍的。”
姚乌上下打量陆妄尘一眼:“剑法不错啊。跟谁学的?”
叶知离将陆妄尘扒开:“别捣乱,然后呢?地上怎么这么多血?”
姚乌绘声绘色道:“然后剑尊就把那小师妹的右胳膊也给砍了,还说待此间事了,要去踏平六罗门!”
叶知离和陆妄尘对视一眼。
把宗湘灵胳膊给砍了?
还要去踏平六罗门?!
陆妄尘凑近跟叶知离咬耳朵:“你怎么跟盛间谈的啊?”
叶知离脸上一片茫然。
他说什么了?
姚乌不乐意自己错过什么八卦,凑上来一挤眼睛:“怎么回事啊?你们砍人家胳膊干什么?剑尊又是为什么?”
陆妄尘懒懒道:“正所谓好狗不挡道,我动手是因为她拦了我们的去路,至于盛间,你去问他自己呗。”
三人正说着,盛间的声音从姚乌身后传来。
“他们说你坏话,我才出来动手。”
虽然盛间没有明说,但这个“你”指的是谁,在场人都很清楚。
叶知离皱眉:“踏平六罗门怎么回事?”
盛间平静道:“给你出气。”
在与叶知离谈完之后,盛间彻底明白过来,虽然他当初与宗邵元说过和六罗门再无瓜葛,但态度还是不够有威慑力,以至于六罗门仍会一次又一次的找上来。
那些人只要出现,叶知离都会不高兴。
而且他和六罗门断不断交,又与叶知离有什么关系?
他的断交,只是他自己的一种行为,而叶知离曾经受过的伤害完全没有得到弥补。
它还会成为叶知离不碰不疼的一根刺,只要还扎在里面,叶知离就不会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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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清醒
姚乌八卦的眼神在叶知离和盛间身上来回逡巡,敏感地发现了二人现在的气氛不太对。
他犹豫一下,觉得命比八卦重要多了,主动招呼众人道:“走走走,明天要干活,今天我给你们做个战前检查。”
陆妄尘眯眼看了看盛间,最后还是被姚乌给强行拽走了。
外面天光晦暗,姚乌走的时候还特地将门给带上,一楼的大堂近乎全是死沉的黑灰色。
叶知离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盛间点亮了桌上一盏油灯,然而豆大的火苗照亮方寸已是勉强,最多只能半明半昧地描摹着二人的侧脸。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画面都称不上是温馨。
少顷后,叶知离开口问道:“你想怎么踏平。”
那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失去了一贯的温和,怎么听都不像高兴。
“六罗门本建在六罗山,我去后越发展越大,在如今的勒极山占了地方,新建立门派驻地。”盛间一直仔细辨认着叶知离的表情,稍加思索后小心道,“那我只去荡平勒极山。”
叶知离在六罗门待了那么多年,自然多少知道六罗门的发展史。
不是盛间坐镇,六罗门不会有现在的规模。
他不知盛间先前是如何打算,但如果他跳出身份,从一个旁观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勒极山本就是盛间给的,六罗门对盛间道侣不敬,如今盛间想毁掉,从道义上讲,这并不算过分。
可他却是那位倒霉道侣本人。
比起别的,他更好奇盛间为何会突然有此想法。
他再次问道:“是什么让你做了这样的决定?”
盛间垂眼看着那点瑟缩的烛火,声音与沉沉凉夜融为一体:“我听人说,爱一个人,要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
他生来便与剑打交道,不同人有多少交谈,也不通人情世故,而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当他一剑破万法后,更是不需要费心去懂。
他在这世间独行了上百年,好容易遇见宗邵元和董眉,这两个人不惧不嫌,竟是能跟他说上许多话。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朋友,他想。
后来董眉身死,宗邵元在董眉的埋骨之处建立了六罗门,他刚巧也走累了,便留在了六罗山。
有他坐镇,六罗门的规模越来越大,他的日子却是乏善可陈。
直到他遇见了叶知离。
他一向对感情淡薄,叶知离是他漫长无趣的人生里第一次心动。
当叶知离和六罗门起了冲突,他确实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只在暗地里不痛不痒说上两句,或者从其他方面加倍对叶知离好以作补偿。
最好的法器最好的秘籍最好的剑法,叶知离收到的时候总会高兴地感谢,可眼底的光却一次比一次黯淡。
初见时的鲜活与热切逐渐消失,他在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想看叶知离笑,看叶知离跟自己耍点小脾气,看叶知离会跳到他背上让他带着去山巅分享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