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初拉他这具身体上岸的、“将他救活”的,都是那位热心的医修。
临去玄涧阁前他便试着找那位医修答谢,不过没有找到人,只依稀记得相貌普通,穿着倒是不凡,不知道是哪位仙盟长老的亲传弟子。
穆咏歌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好像是陶子真吧?”
叶知离没想到穆咏歌竟然知道,不由一喜:“那这位陶师兄现在何处?我平安归来,自该好好答谢一番。”
穆咏歌摇头道:“陶子真是咱们仙盟盟主的亲传弟子,我可没本事知道这样的人物去向为何。”
仙盟盟主的亲传弟子……
奚乐临死前的提醒再次浮现在叶知离心头,为之蒙上了一层昏暗的阴影。
第44章
星垂
仙盟给叶知离新安排的小院和姬踏雪给他安排的差不多大,只是整体风格比玄涧阁那座更精致些,有种人间江南的缱绻意味。
当他来到小院时,盛间和陆妄尘却早已经在院中等着。
这俩人一个坐在院里的圆桌旁边喝茶,一个干脆在大树下搭了个吊床,正惬意地躺在上面晃悠,可以说是泾渭分明,互不理会,直到察觉到他,才同时地将头抬起来。
“你回来了。”
穆咏歌做了整路的心里建设,结果一看到盛间还是忍不住腿抖。
“叶叶叶叶子,那什么你师姐等我吃饭你长途跋涉辛苦了早点休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们改日再再再再聚吧。”
说完还拉了把不知所措史斌,唯恐脚慢一步就要血溅当场。
叶知离本想请人进去坐坐,结果根本就叫不住,眨眼间穆咏歌就带着史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被这逃命似得速度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呆了片刻才转身进院,迷惑地问向盛间:“你当初到底对穆师兄做过什么啊……”
盛间边给他倒了盏茶,边仔细回忆了一下:“不记得了。”
盛间向来敢作敢当,既然说是不记得,那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叶知离无奈摆手:“你以后见到穆师兄的时候尽量……和蔼点,看人家在自己家地盘上都给吓成这副样子。”
盛间点了点头,开始思考和蔼是要怎么个和蔼法。
陆妄尘已经为了叶知离从吊床跑了过来,屈尊降贵地与盛间同坐一张桌边。
“怎么样小叶子,你们那管事儿的有没有给你提个副盟主之类的当当。”
叶知离哭笑不得:“说什么呢你,这话要是让人听见我不得被逐出仙盟。”
陆妄尘保证道:“放心,我神识一直外放着,附近没人偷听。”
叶知离掏出总管事给他的玉简:“跟之前说的一样,我可以自由挑选一位长老拜进门下。”
陆妄尘表情仍是带着几分轻佻,一双定定看着他的琉璃紫目却是既认真又郑重:“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肯定让你跟我平起平坐。”
叶知离很少见陆妄尘这么正经,十分意外,不过在最初的晃神后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心意我领了,如果我是在炼山重生的肯定跟着你,现在就算了。”
他这话说得像是带着点雏鸟情节,不落人颜面地把提议给挡了回去。
对他来说,在炼山那段日子是他和盛间最为快乐的时光,如果他真去了炼山,多少会触景生情,怎么看都不适合修炼。
有些东西,就该随着他的死一同留在上辈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烦恼起来怎么让盛间回到玄涧阁,这人总跟着他算是什么事儿。
还不等他往深里想,盛间出声道:“想好选哪个长老了吗?”
自古以来拜师都是件大事,仙盟重视他的能力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当然要好好把握。
“还在犹豫。廉进前辈和宫阳伯前辈我都很喜欢。”
陆妄尘也将神识探入玉简当中:“好家伙,这么多。”
盛间总结道:“廉进专攻阵法,宫阳伯阵法和炼器双修,他们两个人品上都没什么污点,而且脾气都不错。”
陆妄尘:“这俩人我也听说过,不过我记得水平都不如任星河吧,能教你的估计有限。”
叶知离上辈子在六罗门的时候自知不讨喜,而且剑术上资质平平,除了偶尔跟着盛间出去走走,大多数时间都在住处研究阵法。
他所研学的秘籍心法都是盛间四处为他搜罗而来,自然不是什么凡品,外加他天赋和喜好都在阵法上,几十年下来取得的成就绝对够在阵法界打出一个名声。
可惜那时他的自信备受打压,眼前也只有六罗门那么大一片地方,何况还有盛间一直在他身边,可以用武力解决的事根本轮不到他出手,他的阵法水平也就无从展现。
廉进和宫阳伯再怎么说也比他年长上几百岁,肯定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另外如果拜入仙盟长老名下,资源的倾斜肯定少不了,最重要的是还能拥有可以安心修炼的环境。
陆妄尘摸着下巴道:“相比起来,廉进应该更适合你吧?”
叶知离和盛间同时道:“不如宫阳伯。”
听到默契的声音,叶知离不由愣了一下。
虽说他想安心修炼,但如今妖魔卷土重来,整个人间再次陷入战火,他总不可能一直坐镇后方。
而在战斗的时候,妖魔也不会给他时间让他去慢慢地布阵。
他原本就会一些炼器,如果再往深里学,到时候就能将阵法与法器结合,以发挥出更好的实力。
盛间则是足够了解叶知离。他虽然下定决心保护叶知离一辈子,可他也希望看到叶知离做出从心的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
陆妄尘见二人的样子,难免有些泛酸,表情不明显地往下一耷拉。
只是还不等他说上两句,忽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向院门。
盛间也察觉到了陌生气息,目光早就移了过去。
叶知离修为比盛间和陆妄尘低了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片刻后,一位身穿仙盟标志性水绿色服饰的男子悠悠走入他的视线。
越是修为高的修士,外表越显不出年龄。
他直到看见男子的身影才能发觉对方的存在,男子修为可见一斑。
若单从面相上说,男子算是青年,身材高挑,相貌俊朗,举手投足间稳重且叫人觉得亲近,身上虽说是仙盟的弟子服,却比普通样式上繁复许多,贵气又不减灵逸,衣摆处的金线暗纹竟还是个小而精的阵法。
盛间侧身对叶知离提醒道:“夏星垂。”
叶知离诧异。
这人竟是仙盟盟主,夏星垂!
传闻当初妖魔突袭人间,是夏星垂紧急组织修士进行抵挡,统筹协调各大门派分管各个裂隙,建立了一道道的防线,这才给了修士喘息之机,得以撑过最艰难的五十年。
叶知离没有想到,夏星垂竟然这么年轻。
盛间没有刻意控制音量,夏星垂自然是听到了,还抬手冲盛间行了个平礼:“元衡剑尊。”
盛间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夏星垂又朝陆妄尘道:“陆大师。”
陆妄尘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没给叶知离添乱,算是礼貌地回了个礼:“夏盟主。”
夏星垂越走越近,到桌边后自然地坐下:“夏某琐事繁多,方一听到消息便往这边赶,多谢二位送我们仙盟的小阵法师回来,在仙盟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夏某讲便是。”
盛间淡淡看了夏星垂一眼:“叶子是玄涧阁的朋友,本尊自该负责他的安危。”
叶知离极少听盛间自称本尊,这个人一直都是“我”啊、“你”啊的,可仔细想想,盛间不爱凑热闹,也不爱出席公众场合,也确实少有需要这么自称的时候。
夏星垂露出一个春风化雨的笑容,两人间那点细微的对立之意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他转而对着叶知离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叶知离对夏星垂一拱手:“都是弟子分内之事,不辛苦。”
夏星垂赞赏地看着叶知离:“如今修真界阵法师稀少,像你这般优秀的更是屈指可数,你才刚升内门,待跟着盟内长老多习惯上些时日,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叶知离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夏星垂这番话。
夏星垂没提他是拜盟内长老为师,而是说“习惯上些时日”,多半是对他水平深浅有数,又说“刚升内门”“未来必定不可限量”,暗示他从前只是个外门弟子,不好一下子把位置给抬太高,但这个位置肯定会有。
他也不是什么不识抬举的人,恰到好处地感谢道:“有劳盟主挂心,叶子定然不负盟主所望。”
夏星垂这次亲自到小院,一是因为元衡剑尊和炼山继承人来仙盟作客,仙盟自然该给出应有的礼遇,二是他确实对这个勇闯三若山、改良辨妖盘、突袭西来宫的外门弟子感兴趣,想要亲眼见上一见。
待见过后他心中更是满意,只觉叶子年轻有为知事懂礼,是个可塑之才,复又尽心地提点两句才作罢。
临行前,夏星垂还不忘试着撬一撬玄涧阁和炼山的墙角。
“我们仙盟最缺的便是二位这样的举世大能,若是二位有意,仙盟必然厚待。”
叶知离本来以为盛间和陆妄尘会一口回绝,谁知竟是没等到这俩人的回声。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自己左侧,难道盛间真的打算跑来仙盟?
他复又一想,陆妄尘他不清楚,但以盛间现在对他的情绪态度,还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他赶忙在桌下偷偷踹了盛间一脚,真要真是因为他让夏星垂把盛间给拐跑,那他这辈子都无颜面对姬踏雪了。
虽然叶知离面上不显,但盛间还是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尽量委婉友善地回绝了。
虽然这个尽量委婉和友善是盛间自己觉得的。
叶知离不敢当着夏星垂的面做得太明显,好在陆妄尘懂事,跟着盛间一同回绝了。
夏星垂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只不甚在意地笑笑,打算起身告辞。
叶知离起身相送,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弟子曾落水时为一位名叫陶子真的陶师兄所救,听闻这位陶师兄是盟主的亲传弟子。”
夏星垂“嗯”了声:“不错,子真是我的徒弟。”
叶知离:“不知陶师兄如今身在何处?”
夏星垂眼睫轻垂,神色悲惋:“前些天子真外出斩杀妖魔,不幸牺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719:38:02~2021-05-0820:4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mohhh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角月
叶知离几乎是脱口而出:“牺牲?!”
夏星垂叹气道:“大概八天前吧,子真主动要求参与清理问川寨的妖魔,结果……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你若是有心,明日便去怀英谷祭奠一番吧,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有人去看他,他必定会高兴。”
叶知离品出了夏星垂话里的亲近,这二人毕竟是师徒,情谊自是不浅,他安慰道:“盟主节哀。”
夏星垂摆摆手,径自离开了。
叶知离带着满心的惊疑回了院内,盛间和陆妄尘也听到了刚才那句“牺牲”,脸色都不太好看。
八天前,算算日子,正是宋掌事将他打算结束联络使任务的消息带到仙盟的时候。
这算不上什么机密,外加他又有着那么点“风头”,陶子真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他绝不信陶子真的“牺牲”是巧合,只是不知道这个“牺牲”,到底是真死,还是金蝉脱壳之策。
陆妄尘皱眉道:“这也太假了,跟赶着去投胎似的。”
盛间提议:“去查查陶子真生前住的地方?”
陆妄尘不抱什么希望:“陶子真既然决定‘牺牲’,多半已经准备好了身后事,何况现在人都下葬了,未必能查出来点什么东西。”
叶知离乍开始也是这么觉得,可转念一想,如今辨妖盘普及,仙盟内部肯定要彻查一遍,陶子真是人无疑。
而陶子真是盟主的亲传弟子,地位这么高,就算他心有猜疑来问,陶子真咬死不承认,他也不能拿人怎么样。
那么陶子真为什么着急跑路?
陶子真这一“死”,反倒更像是引他们去查。
如果当真如此,他这次回到仙盟,就是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圈套。
这种摸不着头脑、完全被动的感觉太让人无力,他甚至想干脆去魔界问问妖魔的尊上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单纯喜欢耍他玩?
他下意识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啜了一口,喝完后才想起来里面本该是空的。
他侧目看去,茶壶手柄的方向,正冲着盛间。
盛间。
对,妖魔本是想将他生擒去魔界的,数次未能得手都是因为盛间在场,奚乐也说过,她早想找他救楼景同,怎奈盛间一直跟在他身边。
按情理来讲,如果没有盛间,他可能早就被妖魔抓去,盛间是他的恩人,他该心存感激。
可除了感激外,他更多怀有的却是一种烦闷。
尤其想到刚刚夏星垂邀盛间来仙盟,盛间竟然真有答应的想法,那股子烦闷便愈加浓厚。
这天下,唯独盛间一人的情意,他不愿意承,也承不起。
他将茶盏放置桌面,连同关于陶子真的猜想也一同咽了回去:“妄尘说得对,陶子真既然是听到消息选择‘牺牲’,必然早就收拾好了一切。”
盛间闻言看了他一眼,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陆妄尘撑着下巴:“那怎么办?线索就这么断了?”
叶知离:“仙盟这么大,妖魔肯定不会只有陶子真这一个卧底,我们可以从陶子真的人际关系着手。”
陆妄尘:“有道理,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查一查。”
叶知离起身拦道:“不然还是我去吧……”
陆妄尘将他往座位上一按:“仙盟认识我的人不多,而且我修为比你高,你就等我消息吧。”
陆妄尘显然是个实干派,说要去查,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院墙边上。
还是个不爱走正门的实干派。
待陆妄尘连气息也彻底不见,盛间开口:“你……”
凭着对盛间的了解,叶知离估摸着对方已经猜出他的想法,于是也不等盛间说完,干脆地出言打断:“你准备什么时候回玄涧阁?”
空旷的小院里就剩了他们两个,其余活物只有清池中的几尾锦鲤,听不懂人话也不通人性,完全不曾察觉空气中气氛陡然的变化,只知道欢畅地摆动尾巴。
见盛间沉默不语,叶知离追问道:“盟主问你时,你是不是考虑答应。”
反正已被看了出来,盛间如实道:“玄涧阁有姬踏雪坐镇,不缺我一个。”
叶知离语速都快了些:“我便缺你一个了吗?”
他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随便换了谁来他都不会是这种态度,可面对盛间的时候,总是会带上点脾气,而且脾气越来越大。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知恩图报,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不能辜负。
可盛间想要的,他不能给、也不愿给。
所以每当盛间试图向他靠近一步,他都感觉身遭的空气被再次挤压,连呼吸都困难。
他抬头看了眼渐沉的夕阳,暗自吐出口浊气,将胸间的烦闷重新压下,转而换上惯常的平和。
“盛间……”
盛间一见他这副表情便察觉到什么,猛地站起身:“我去查一查陶子真死亡的具体原因。”
叶知离语气加重:“盛间!”
盛间往外走的步伐硬生生顿住,却是不肯回头看。
面对盛间的背影,叶知离坐在圆凳之上一动不动,只有声音几近叹息:“盛间,你别这样……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盛间垂在一侧的手掌紧紧握了起来:“仙盟现在很危险。”
叶知离:“有辨妖盘在,我身边藏不成妖魔,而且夏星垂看重我,等我升进内门,身边的防卫也会提升,再不行还有陆妄尘,他也会陪着我。”
盛间猛地转身,话里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陆妄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