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大法阵里,恰巧就有这么一段木雕身上的内容。
听完他的回答后,盛间眉头稍稍下压:“魔尊对你很是了解。”
叶知离点头道:“说得自恋些,我估摸着魔尊看过我所有手稿,但前期那些经验总结不少都是错的。我临死前不久才顿悟,根本没来得及写进手稿里。
“怪不得魔尊的法阵里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原来是学错了。”
只是他上辈子不像任星河,有许多阵法师争相拜读手稿,魔尊能知道,多半还是六罗门内部有妖魔的奸细。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他和盛间最后的决裂,未必没有魔尊在里面推波助澜。
叶知离轻轻一晒。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
盛间又向他茶盏里添了些水:“在往生隙时,你替奚乐改过法阵。”
“没错。”叶知离展颜笑道,“我估计魔尊已经找到解决死气的办法了。”
盛间:“什么办法?”
叶知离指尖在半空划了几下,明黄色的灵力勾勒出个二人都认识的物件。
混元乾坤瓶。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混元乾坤瓶是魔尊用来容纳黄泉,将黄泉带去魔界的媒介。”他随手一挥,明黄色接连坠落在桌上法阵的几个关键处,“可我刚刚发现,混元乾坤瓶不但可以带走黄泉,还可以充当轮回法阵的阵眼。”
“据说混元乾坤瓶本相比陌昭峰还要大,它能聚集死气并且凝结死气,在仙盟时就养出了不少妖魔的残肢断臂,如果在里面布下法阵,再引入黄泉,一个简易的轮回便成了。
“只要魔尊保护得当,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前提是,魔尊可以完成轮回法阵。”
盛间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你认为魔尊尚未完成?”
叶知离应道:“如果他完成了,就不会想方设法将我弄去魔界,之前还只是派手下来捉,现在直接想将我变成妖魔,手段愈发过激,倒显得有些急迫。”
这也是他疑惑的一个地方。
魔尊到底在急迫些什么?
盛间猜测道:“按裂隙的状态看,魔界还能撑一阵子,应该不单是死气的事。”
二人又猜了几个方向,路路都说得通,却又似是而非,最后干脆将话题放下,叶知离继续研究起轮回法阵。
他越试着去布阵,越觉得魔尊不可能完成。
当年为了复活尔暇兽,他研究出来的法阵名为“唤魂”,核心是召唤尔暇兽散在世间的各魂各魄再加以凝结。
他现在是想在魔尊法阵基础上去构建,可魔尊法阵的基础却是他当年的唤魂。
唤魂法阵乍看起来和魔尊想要的轮回效果相似,但内里却是千差万别。
魔尊从一开始就打错了根基,高楼肯定起不来,不过有些思路倒是很有借鉴意义。
他在房内研究了一天,期间陪盛间吃了早中晚三顿饭权当休息。
当他再次想通一个节点时,脑海里崩了整日的绳子自中心缓缓垂下,他吐出口浊气,浑身肌肉都跟着松懈下来,像是闭关百年走出结界,重新踏进人世,红运城的喧哗真切地传进了他的意识。
他望了眼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盛间询问道:“累了?”
他愣了下,刚才太过投入,都没察觉到盛间竟是陪了他整日。
法阵之事对于外人来说很是枯燥,饶是他天赋加身,又是兴趣所致,动了一天脑子也觉得有些疲累。
而盛间却就这么全程陪了下来,没有半分不耐烦。
叶知离笑了下:“我还好,你不觉得无聊吗?”
盛间答道:“你在就不无聊。”
这话说得随意自然,没故意表忠心的意思,听起来却格外真诚,暖得叶知离心头一热。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踱步到窗边,继而回头对盛间道:“去放河灯?”
盛间本已不抱希望,只当昨日叶知离是随意说说,加上还有轮回法阵的事要忙,便是不去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现在叶知离会主动提起。
就他们两个人。
放河灯。
叶知离站在窗边,正侧着身子回头问他,半张脸被窗外各色灯火染上些不落俗的绮丽,已是绝好的容颜,气质却更甚于皮相,在无数风浪阴谋中滚过,一双鹿眼中却仍不失少年朝气,让人见之就心声渴望。
魔气明明还在他体内不断作祟,搅得他头痛欲裂,浑身经脉像随时要炸开,可他却像是用了这世间最有效的灵丹妙药,竟半点都感觉不到了。
盛间眉目舒展,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平和。
“好,现在便去。”
*
红运城的灯会不负盛名,即使叶知离和盛间出来得晚了些,路上的人比白天都多。
花灯挂了整街,飞鸟虫鱼,生肖人像,还有的店家弄出了一排灯笼组成的故事,专门请了说书人在店内细说,响木一拍,赢了满堂喝彩。
二人一路走一路看,甚至还很有兴致地猜了几个灯谜,尤是叶知离,手上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糖糕,悠闲得完全不像正在被修真界各方追杀。
绕过三门街,拐过四龙口,又向右走了半柱香,他们见到了之前女修说的沓沭河。
河面上建着架够十人并排的拱桥,一河清水里飘着盏盏样式各异的河灯,火光随着水波摇摆不定,直在人心尖荡起波澜。
有小贩见他们手中无灯,热切地推销起自己的东西:“二位仙长要不要买上几盏,全红运城数我家花灯最为灵验,写上愿望放进河里,升官发财,荫庇妻小,得成大道,保管您心想事成。”
叶知离凑过去看了看:“都有什么灯?”
小贩一一介绍,灯灵不灵验再说,口才却是极好,叶知离听得高兴,价格又不贵,大手一挥买了许多,拉着盛间就往河边走。
他分了盛间一半,俩人蹲在岸上慢慢往河中放去。
轮到最大的那盏双人花灯时,叶知离掏出毫笔递给盛间:“写个愿望?”
盛间没接:“你先写。”
叶知离没再推辞,提笔在灯面上写下四个工整楷字。
天下太平。
他希望仙魔之战尽快结束,世间各处都能像眼前的红运城,静好美满。
等他写完,盛间才接过灯笔,在他写过的另一侧书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墨字。
吾爱长安。
花灯以荷为底,以莲为盖,灯芯一经点燃就散出橘黄色的暖光,花纹枝蔓盘根错节,在地上打出支离破碎的光影。
叶知离静静看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二人一人托着一边底座,平稳地将花灯放入河中。
有风一吹,那花灯便顺着向河中央飘去。
盛间没有忍住,在热闹的人群中握上叶知离的左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的掌心。
“等明年今日,我们再来。”
叶知离侧头看去,那双载山沉海的眸子里一片灯火闪烁,漫天的光彩都及不上半分。
他胸口砰砰跳动,一种久远的心情跨越满河热切而来,宛如初见那般,陌生又熟悉。
明年今日……
他嘴唇上下一碰,正要回应,一道刚听过不久的女声在旁响起。
“这不是昨日两位道友吗?你们也来放河灯啦?”
之前见过的女修也牵着自己爱人的手,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附近。
女修目光下移,又落在二人也牵着的手上,恍然间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道:“兄弟情深啊。”
第77章
集会
叶知离脸颊一热,飞快松开与盛间交握的手。
他轻咳一声,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正眼神躲闪的思考时,左手又被盛间握了回去。
盛间淡淡道:“二位亦是伉俪情深。”
谁跟他们亦是啊!
叶知离腹诽两句后反应过来,冲面前的道侣点头致意道:“良辰美景,我和兄长就不耽误二位赏灯了,告辞。”
说完便拉着盛间拔腿就走,将满街的繁华远远抛在背后,连头都不肯回上一个。
他路上还不忘对盛间教育:“我们现在是兄弟!亲兄弟!你乱承认什么!”
这得造成多离奇!多严重的误会!
盛间对他的教育“嗯”、“对”、“是”的照单全收,然而怎么看都不像打算悔改的意思。
叶知离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对盛间太好了,以至于盛间变得有点猖狂。
可一想到他对盛间态度转好的原因,脾气又怎么都生不起来。
算了。
就当关心病人的心理健康。
花灯看完了,河灯也放过了,二人领略了翻红运城赫赫有名的灯会,也算是不虚此行,天色越来越晚,盛间需要正常的休息,于是开始一齐往客栈的方向走。
二人赶上的本就是灯会尾巴,又玩了这么半天,回去时长街将歇,唯有一连串的彩灯还在檐上挂着,将路照得十分亮堂。
越往回行人越少,偶尔路过条比较偏僻的小巷,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影子。
刚才那点尴尬已经过去,叶知离没话找话地同盛间聊起天:“墟水洲有什么类似的节日和风俗吗?”
盛间回忆了下:“没有灯会,但是冬末会有比较大的集会,也很热闹。”
叶知离算算时间,好像也没差多远了。
其实他重生至今,满打满算还没到半年,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比他整个上辈子都跌宕精彩。
好在已经看到了结束的曙光,不然成天疲于奔命在阴谋诡计里打转,可是真够累的。
他脚下步履不停,声音轻而平稳:“希望黄泉一事能够顺利,等冬末的时候就可以去参加集会了,集会上都有些什么?”
盛间不爱凑热闹,只讲着自己零星听过的信息,好在叶知离也不嫌弃琐碎,自己在脑海中慢慢将集会的模样拼凑出来。
应该很有意思。
以玄涧阁那群人的性格,肯定会去凑热闹,到时候会更有意思。
他正要说话,盛间忽地伸手在他面前一拦,做出个保护的姿势,周遭的空气也都冷了下来。
“小心。”
叶知离放出神识,只在巷口拐角处察觉到了有人经过,虽说已是深夜,说不定就是看灯晚归的路人,但本着对盛间的信任,他还是当即唤出了炎朱。
那人的脚步声很是轻盈,像是仅用足尖点在青石砖上,纤细的阴影先一步投在巷口与长街的交叉处。
像是个姑娘。
来人动作未停,下一瞬便走过拐角进入巷内。
单看外表,那姑娘只有十六七岁,穿着朴素的布裙,头上扎着根做工简陋的木簪,姿丽却惹眼异常,看上去单纯又无害。
而叶知离却心下一沉。
小惠……
或者说,秽姬。
秽姬修士入魔,可隐藏身上的魔气,当初在平泽镇,秽姬刻意在他们面前用瓷器碎片划伤自己,借由鲜红血液来打消他们对平泽镇的防备,好保护妖魔的据点。
随后他发现任星河留下的辨妖盘,拆穿了妖魔的身份。
盛间本来有机会除掉秽姬,却因为他中毒,只好将她放走。
没想到还有机会再次遇见。
虽然他们现在有幻容丹隐匿身份,可叶知离没有抱任何侥幸,红运城这么大,秽姬偏偏挡在二人路前,还毫不避讳地直盯着他们,怎么都不像是巧合。
果然。
“元衡剑尊,叶仙长,别来无恙。”秽姬躬身行礼,语调也称得上温柔,看他拔剑出鞘,还娇娇笑了两声,“怎么也算是故人重逢,何必动刀动枪,真是伤了妾身的心。”
叶知离疑惑更甚,他们不在仙盟到玄涧阁的直线上,姚乌的幻容丹即使是魔尊亲临都看不透,秽姬又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他将盛间挡在他身前的手臂按了下去,持着炎朱问道:“那么多人想找到我与剑尊都遍寻不获,阁下倒是神通广大。”
秽姬唇边带笑,又向前走上几步:“叶仙长若是好奇,便同我回去拜见尊上,尊上惜才,想必会解答仙长所有疑惑。”
既已暴露,叶知离将炎朱交给盛间防身,自己唤出留仙:“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秽姬实力只能勉强挤进高阶妖魔的末尾,他尚能应付。
既已决定应战,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留仙势从下起,刺骨的寒意直冲秽姬面门。
秽姬挥动黑光骨鞭,将平江雨当空拦下,黑黄两色撞出一片耀眼光亮。
招式还未落地,叶知离紧握留仙已然杀近,秽姬反应迅速,黑光骨鞭绕了个圈抵挡他的剑锋,双方缠斗起来。
若是他与秽姬一对一,得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可他还要护着无法战斗的盛间,不免有些吃力。
这个时候他更为深刻的感受到盛间的强大,往日在漫天妖魔中,盛间护着他竟还能游刃有余。
双方越打越是激烈,眨眼便过了几十招。
叶知离眉目一凛。
不能再这么下去,红运城中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来看灯会的修士,若是闹大将修士都吸引过来,到时候二人就更不好脱身了。
可秽姬也知道这点,每招每式都按最凶猛的来,唯恐惊不到其他人。
他暗暗惊疑,难道秽姬就不怕被一众修士抓去吗?还是有什么后手?
此时盛间忽然叫道:“姬踏雪!”
刹那间他默契地领会到盛间意图,姬踏雪坐镇玄涧阁,就算是要接他们回去,肯定会派其他人来,断不会轻易离开墟水洲。
秽姬一听天玄君的名号不由向旁边看去,天玄君乃是天下第一刀,她可是连丝刀风都挨不起。
就是现在!
叶知离用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招式,留仙径直在秽姬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秽姬不可置信地移回目光,未握鞭的左手抚上胸口,恼怒不甘地瞪了盛间一眼,反身就想离开。
叶知离哪会给她这个机会,留仙再度挥出明黄色的弧线,将秽姬斩了个尸首分离。
平泽镇纷乱中侥幸从盛间手里逃掉,兜兜转转还是死在了他们二人手上,本来姣好的面容变得分外狰狞,躺在一滩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朝着叶知离的方向。
叶知离却是理都不理,一战告捷,额上已冒出细密薄汗,气息还没喘匀就立刻退回盛间身边,眼中盈满了笑意:“真有你的。”
盛间帮他将擦去汗珠,和声道:“辛苦了。”
叶知离摆摆手:“没……糟了!”
他话都没说完,忽然感受到了阵浓郁的魔气,再次转头看去,路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只高阶妖魔!
怎么这么多!
与秽姬的打斗中幻容丹不小心碎成两半,一个高阶妖魔都让他费了半天劲,如今竟来了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