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异口同声。
从杨松云家出来后,张津望撇了谢锐一眼。对方虽然克制着没甩脸色,但明显心情不佳。
“生气了?”他围谢锐转了一圈,陪着笑说。
“没生气。”
“那你眼睛怎么斜楞着。”张津望用两个食指压下眼皮。
“眉骨低。”
神他妈眉骨低。
“好好好,我承认我不厚道,害你没跟美女吃上饭,结果还不听你建议。”张津望投降,“但那可是倚剑天涯,我最喜欢的写手,过这村就没这店。我高中可喜欢看他的书了,你想想高中的时候喜欢干嘛,是不是能理解了?”
“喜欢你打完架后,和你哥一起给你收拾烂摊子的感觉。”谢锐嘲讽说。
“……”
“我不明白。”谢锐嗤笑,“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跟别的男人住一起?”
“那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倚剑天涯住一起?人家也没怎么样啊。”张津望同样摸不着头脑,“你老说替我哥管我,但你也管太宽了,我都27了,你还要管我交友不成?你去问问我哥,他都不会有意见。”
电梯来了,张津望走进去,却发现谢锐迟迟没有动弹。
“谢锐?”
喊了一声,谢锐这才走进来,却因为等待时间长了,电梯门自动关闭,突然狠狠夹了他一下,发出一声巨响。
张津望吓一跳,赶紧用手撑住电梯门,把谢锐拉了进来。
“没事吧。”张津望着急地掀开谢锐的袖子,去看他白皙的皮肤有没有被夹红。等张津望抬起头,却发现谢锐正直直地看着他,看进他的眼睛深处。
但下一秒,谢锐微挣,甩开了张津望的手。
[你……真没意识到?]
[那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倚剑天涯住一起?]
最近总有人问他莫名其妙的问题。
谢锐坐在办公室里,用笔尖敲着纸面。他能意识到,发现张津望喜欢自己后,他对张津望的态度也潜移默化发生了改变。
可他不愿意细想原因。
忽然,办公室的大门被敲了三下。林苗打开门,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上一个文件夹。
“谢总,这是‘复合式缓冲汽车保险杠项目企划书’,请您过目。”
“嗯。”
眼看着林苗想走,谢锐突然想起来这姑娘天天吹嘘自己交过二十多个男朋友,于是叫住了她:“林苗。”
“拜托,谢总。”林苗破防了,“你好歹看完了再挑刺啊。”
“不是,问你个问题。”谢锐淡淡地说。
林苗警惕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私人问题。”
林苗立刻走上前,一屁股坐在谢锐办公桌上,严肃地本着脸:“快说。”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坐在他办公桌上?
谢锐跟她讲了租房事件,当然,隐去了张津望的名字,只说是个女性朋友。林苗听完后倒抽一口凉气,嘴里啧啧有声:“她是个高手。绝对没少谈男朋友。”
谢锐微微蹙眉,“他没谈过男朋友。”
“看吧。”林苗不屑一顾,“高手都这么说。”
林苗解释道:“你看那句‘你老说替我哥管我,但你也管太宽了’,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引导你认为,你管她不是因为她哥,而是对她本人有感觉。”
“引导?”
“妥妥的引导。”林苗点头,“她要跟别的男人同居,就是为了让你有危机感。就算你不喜欢她,看到自己的追求者爱上别人,正常人都会心里不舒服。而她把这种不舒服,模糊为你爱上她了。她不直接说出来,问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同居’,引导你胡思乱想。你要知道,胡思乱想是最可怕的。”
张津望是高手?谢锐觉得可笑。
但是林苗的话逻辑缜密,又确实有道理。
“总而言之……”林苗下结论说,“不要进了她的圈套,现在还是优势在你。毕竟再多小手段,也是她爱你,又不是你爱她。”
“他爱我?”谢锐重复了一遍。
“这么大费周章,她爱惨你了好吧!”林苗言之凿凿,“你要是不烦她呢,可以谈着试试,又没什么损失;实在不喜欢呢,无视就行了。”
林苗说完,谢锐通透了很多。
没错,他只是被张津望误导了,主动权自始至终都在他手上。
所以,何必对着张津望的小把戏自乱阵脚。
“好。”谢锐说。
“嘿嘿,老板那我先走了。”
“等等。”谢锐补充道,“把这事烂在你肚子里。”
“我嘴严,您放心。”林苗想了想,小声说,“但能和我闺蜜聊聊吗?不然我憋得难受。”
谢锐想着林苗的闺蜜无关紧要,于是点了点头。
林苗回去后,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闺蜜——张津望。
“谢锐被人拿捏了?!”张津望震惊不已。
“事情经过是个人隐私,我不能告诉你。”林苗趴在张津望工位的隔板上,神神叨叨地说,“不过这个叫柳白薇的小娘们儿,段位很高。”
“你怎么知道谢锐说的是白薇?”张津望追问。
“谢总身边还有其他女性朋友?”
张津望想了想,铿锵有力地说:“绝对没有。”
“对吧。”
谢锐被人拿捏了……
拿捏了……
谢锐……
看出来张津望有点不对劲,林苗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有点……”张津望龇牙咧嘴地揉揉头发,“有点难以想象。”
“谁说不是呢,我也难以想象,但事情就发生了。”林苗唏嘘地说,“以前老调侃你是老板娘,现在这老板娘,真要有人喽。”
张津望愣了愣,没接话。
不过张津望没来及过多感概,很快就投入了工程浩大的搬家工作。讨债公司的兄弟们都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倒是不费多少功夫。
等张津望把最后一箱书搬进房间,他他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休息。忽然,一双手递了杯柠檬水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是“倚剑天涯”。
“辛苦了。”对方说。
“谢谢,倚剑天涯。”
倚剑天涯的手震了下,然后他回敬道:“不客气,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
“……”张津望的手也震了下,沉默片刻后,他说,“我们还是别喊网名了。”
“附议。”
张津望把箱子打开,将里面的书一本本往书柜里塞。他察觉到灼热的视线,转过头,发现杨松云目正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些书。
也不怪杨松云好奇,这些书都是近些年畅销的霸总文,什么《冷酷总裁的契约娇妻》、《腹黑总裁的呆萌小新娘》、《总裁的私有宝贝:强宠上瘾》、《豪门盛宠:总裁的替身新娘》……张津望一个大老爷们买这么多霸总文,确实是太怪了。
“这可不是我的爱好啊,你可以当成学习资料,我跟着人家学怎么写霸总文。”说到这,张津望郁闷地咂舌,“不过,学这么多,也没写出什么成绩就是了。”
“我看过,你写得还不错。”杨松云轻笑着说。
“你看了?”张津望震惊地问,顿时臊得更厉害,“你看我文干毛,写得又不好。”
“第一次看到男的写霸总文,我也有点好奇。”杨松云倚着书柜说,“其实挺不错的,虽然技巧不足,但蛮有灵性。”
“真的?”被偶像鼓励,张津望还有点不好意思。
“嗯,不过……”杨松云话锋一转,“为什么你每本的男主角,都是那种性格冷淡、嘴毒又性格挑剔的类型?”
张津望差点把柠檬水喷出来,他连忙反驳:“你每本书,女主角都是被男主角撬墙角撬来的。我早想说了,你这人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NTR是我的性癖,不然我硬不起来。”杨松云耸耸肩,没皮没脸地大方地承认,“怎么,性格冷淡的毒舌刻薄男也是你的性癖?”
“怎么可能。”张津望头摇得像拨浪鼓,“这种类型写得顺手而已。”
“你读者对男主角普遍评价很高。”杨松云说,“不过也可以试试写其他类型。”
“顺手的都写不好,还写其他的呢。”
“写文不要怕写垃圾,谁没写过垃圾?你第一本书至少挣钱了不是吗?我还记得我第一本,60w字,读者700多,都没入v。”
“真的假的?!你吗?”
“嗯,写了四五百万字,腱鞘炎发作好几次才初入门径,之前一直无人问津。”杨松云笑笑,“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流水不争先,争滔滔不绝。现在你也看到了。”
他将最后一口柠檬水饮尽,过去拍拍张津望的肩膀,“加油,小朋友。”
说罢,迈步离开了。
卧室的门被关闭,屋内安静片刻,张津望这才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脸倒在床边。
靠,这哥也太jb帅了……
第28章
夜钓
时间一晃来到周日,按照约定,张津望要陪谢锐逛那个什么群星什么天文展。
进去之后张津望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这里别说睡觉的地方,连个椅子都没有。
进入场馆,冷气开得很足,光线昏暗,四周寂静无声。面前是一个巨大黑色穹顶,上面缀下来无数闪烁的星星。像是玻璃碗倒扣在地面,星星则是上面凝结的水汽,在黑暗中成为了唯一光源。
张津望发现谢锐仰头看得专注,摸摸后脑勺,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一堆玻璃片子。”
谢锐顿时没了兴致。
两人随着自动扶梯缓缓上升,来到观星展区。每一颗行星都被精心制作成了直径数米的模型,围绕着中心的太阳旋转。木星的红斑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土星的光环散发着冷淡的光辉,星辰浩大,触手可及。
张津望却像拍西瓜一样拍了拍模型,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告诉谢锐:“泡沫板做得,怪不得线能吊住”
谢锐冷眼看他,然后转身离开。
连接两个展馆之间,黑洞区的走廊设计相当有趣。四周是漆黑的墙壁,只有中央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着模拟的黑洞影像。光线尽数被吞噬,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声,仿佛真的漫步于无限无穷的宇宙之中。
“服了。”张津望说,“就几块电子屏,谢锐,你家是没有电子屏吗?”
谢锐忍无可忍,反手捏住了张津望的嘴。
参观已经过半,张津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痛心疾首地问:“你处心积虑欺骗一个单纯的青年来这有什么好处?”
谢锐嫌弃地看了眼毫无情调可言的张津望,“巧了,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说,有没有世界汉堡展?”张津望想到这,突然来了兴致,“玻璃柜里展出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汉堡,讲述汉堡的前世今生和做法,有奥尔良烤堡、安格斯牛肉堡、爆汁鱼排汉堡、香酥炸鸡汉堡……”
“如果世界上有一百万个你这种呆瓜,可能会有这种展吧。”谢锐说,“每个入场的人,都会发一件印着‘饭桶’的T恤。”
“等你死了把墓地位置告诉我,看我拄着拐杖偷不偷吃你贡品就完事了。”
谢锐别过头,没理他。
看着张津望的背影,谢锐捏捏眉心,已经后悔带张津望来这种地方了。
他们本就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两种人。
他喜静,张津望喜动;他喜独处,张津望喜热闹;他喜一切神秘不可探究之物,张津望是所有矫情和浪漫的粉碎机;他有着按部就班、不会出错的人生道路,张津望则是毫无计划性、得过且过的性子……
这个他在年少时期就已深刻明白的道理,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两人频繁接触,反而时常会忘记。
他们两个不合适,也不可能合适。
谢锐抬起头,忽然发现张津望站在宇宙科普区里,正一反常态安静地盯着墙上的照片看。
科普区基本上都是一些图文介绍,没有大型模型,也没有绚烂的多媒体展示。里面只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驻足,是什么照片能让张津望感兴趣?
谢锐走过去,看到张津望盯着的照片是一颗“粉色”行星——编号GJ504b。
“怎么?”
“我还记得这个,你说过这是一颗气态流浪行星,是甲烷让它变成这种特别的颜色。”张津望解释说,“你还说,有些人认为,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被储存在这个星星上。”
谢锐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张津望很确定,“你当时还说,银河系中心,有覆盆子和朗姆酒的味儿,因为有一种化学物质。”
“甲酸乙酯。”
“好像是。”张津望忽然又想起更多,“你还给我讲,重金属的产生很多都与超新星爆炸有关,所以我钓鱼的铜钩,搞不好是哪个星星的一块碎片。”
钓鱼的铜钩……
谢锐忽然想起来了。
“夜钓那次?”
“对啊。”张津望总算看向谢锐,“你知道,我记性不太好,背过的单词老好忘。但你那天说得乱七八糟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能记到现在,你说怪不怪?”
谢锐记得,那是高一的某天,他拜访完张尧后准备回家。因为张家住在大学里,谢锐的私家车不允许开进去,司机只能停在稍远的大路上。
为抵达大路,谢锐必须步行穿越几个小巷。正是在其中一个小巷里,谢锐看到了被人狠揍一顿之后,丢在垃圾桶旁边的张津望。
“我以为是什么。”谢锐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身说,“原来是大件垃圾,怎么,还没被回收吗?”
张津望闻言,手指突然动了动,然后挣扎着慢慢坐起来。他身上灰扑扑的,衣服被撕出了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明显的淤青和擦伤,足见刚才遭受了怎样的凌辱。尽管眼圈有点红,但眼睛却是干涸的。
“妈的,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他一边嘟囔,一边胡乱摸着兜,“现在几点……草,那帮龟孙子连我手机都拿走了。”
尧哥怎么会有这种弟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谢锐冷着脸想。
但他又觉得事不关己,再加上人已经清醒了,于是谢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裤脚却被张津望拽住。
“放手。”谢锐皱眉。
“我跟人约好了去夜钓来着,现在手机没有了,能借你手机导航一下吗?不然我找不到地方。”张津望嬉皮笑脸地说。
谢锐觉得张津望脑子可能被揍坏了,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想着去赴约。
他冷淡地反问:“我凭什么借给你?谁知道你拿去干什么?”
“拜托拜托嘛。”张津望撒娇耍赖,“你不是我哥朋友吗?我也叫你一声哥,帮帮忙呗,锐哥,成不成?”
谢锐看着他,没有动。
“这样吧,我带你一起去。”张津望飞快爬起来,把扔在一旁的自行车扶好,“反正你也很闲的样子。”
“谁很闲?”
“哎,真不借?人心不古啊。那我只能凭着感觉走,迷不迷路看命吧。”张津望悲凉地说,“如果我失踪了,你替我给家里说一声: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
谢锐沉默片刻,最终不耐烦地长叹一口气。这毕竟是尧哥亲弟弟,如果真死外面怎么办?
他终于径直走过去,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他总归要看着,省得张津望拿他手机做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