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今日离港 > 第4章
  “这是哪里?这是市刑警队大厅!你们是想原地出警吗?!”
  几个执勤警察都是刚来局里实习的,哪见过领导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脸都青了。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接警时学会沟通,对群众要热情,执法制度没学好吗?”局长两手背在身后,脸上无光,“明天重新回去培训规章制度,写学习心得交给警训处。”
  “是。”实习执勤刑警无奈应答。
  “行,散了吧。”局长挥挥手,独自往楼上会议室走去。“小陆你来和我们开会。”
  “好。”陆诗邈有气无力。
  薛桐看了眼陈局长,等他离远拉开一段距离后,才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今天上午衣服都是血,是又受伤了吗?”薛桐迈步,无风无浪地甩给身后一句话。
  薛桐尾调总是柔和,日常说话的措辞都非常礼貌。可就是语气总是冰冷,配合上一张微不可察的表情,和处惊不变的心态,总是能让听的人紧张,尤其是对陆诗邈来说。
  陆诗邈跟在身后,冲着背影怒视着做鬼脸,随后闷声回道:“没。”
  “你不用在我背后搞小动作。”薛桐开口又道。
  ….
  烦死了,这人背后开天眼了是吧,惯会拿捏她!
  陆诗邈不服:“你又知道了…”
  薛桐听闻停住脚步,顿了两秒后转过身来,两人之间只相隔不到半米。她本来就比陆诗邈高上几厘米,如今穿马丁靴直接压了对方半个脑袋。
  “陆警官,你知道你最大优点是什么吗?”
  薛桐站在上台阶,黑发盘在头顶,垂首时半开拉链里漏出抹胸,雪白的脖颈和锁骨直勾勾荡在陆诗邈的眼前,害她尴尬地不知道眼睛该放哪里,只好仰头对上薛桐,弱声道:“嗯?”
  “嘴很硬,但身体却…..”说着薛桐俯首贴近她的耳旁,“很诚实。”
  …
  薛桐的香味和声音如同一根银丝,歪歪扭扭地钻进陆诗邈的耳朵里挠,挠的她心烦意乱,最可恶的是她脑子画面竟浮现出薛桐在床上和她….
  受不了了!——薛桐绝对是在报复自己!!
  陆诗邈涨红了脸,挺直腰板呛声反驳:“在床上身体诚实的是你吧。”
  “床上?”薛桐忽作震惊,随后慢条斯理道:“sorry陆警官,可能我国语不好让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表达你不太会撒谎,怎么会扯到床上去?”
  “还是.…”她退身去寻对方的眼睛,再开口已是调情,“你忘不掉我在床上的样子。”
  …
  陆诗邈被当场噎住,反应过来自己被薛桐用这种事情戏耍了,心里那个恨啊!
  她发誓今天必须要扳回一城。
  “当然不会忘。”陆诗邈用尽毕生演技佯装轻松,两手插在腰间学对方的语气,“薛警司可是我炮友当中….表情最爽的、速度最快的、叫的最浪的一个,怎么会忘。”
  “炮友?”薛桐听清对方的用词,脸上笑意顿时消失,语气骤降好几度淡道:“陆诗邈,你最好别撒谎。”
  “我撒什么谎?”感觉头顶一阵黑云压过,陆警官不自觉地耸起肩,但嘴依然硬道:“我这是夸你呢,你不喜欢?”
  薛桐轻轻扫了一眼陆诗邈的神态,这种慌里慌张的反呛,可不是鸵鸟的作风。小孩还是像以前一样,多问一句就立刻露出马脚。
  薛桐淡定笑着,“喜欢啊,毕竟你也是我遇到过技术最好的一个嘛。”
  …..
  薛桐,杀伤力好大一女的。
  陆诗邈腰间的手指捏紧执勤服布料,压着快要涌出心口的酸汁,在心底腹诽:刚刚不仅没扳回一城,还差点为此折进去半条狗命。
  也是,都四年过去了。谁会像她一样对人还念念不忘。再说自己这点胜负欲在薛桐身上算个屁?最终都会被人碾压的屁滚尿流,死无全尸。
  所以她下定决定今晚回家好好反省自己,先写一份自省书:《面对薛桐后才知道的三两事》。
  第一章的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千万别因为想逞一时之快,就去试探自己容忍程度的底线。
  薛桐总会让她失去底线。
  “没事的话,我就去先去开会了。”陆诗邈假意轻松,从薛桐旁边路过。
  瞧人吃瘪后垂头丧耳的样子,薛桐心情大好。
  她双手抱在胸前,跟在人屁股后面,暗自思忖:这小孩几年不见嘴上功夫竟还进步了,但怂起来还和以前一样,像个鸵鸟。?
第4章
4
  “深化跨境警务合作…..要从我们警务参访交流开始,从基层开始!”局长大人在台上慷慨陈词。
  偌大的议室都是大领导,就只剩陆诗邈一个警员级别的小兵。
  她手指尖转着笔,局长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刚刚为什么会在薛桐面前败下阵来。
  “陆诗邈!”局长没有拐弯,直接点名陆警官。
  陆诗邈一句mmp差点漏出嘴边,急忙扔掉手中的笔,仓皇从座位上站起来打了个手敬礼。“到。”
  局长伸出手挥挥,让她坐下,“从明天开始薛警司将会在你们刑警队,进行为期一周的基层交流活动,你正好是刑侦技术骨干和薛警司专业对口,就由你负责她的交流事宜。”
  基层交流的字面意思不会是指,薛桐要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工作一周吧?
  那这叫什么跨境交流工作?
  干脆改成每天都和前任恶言相向吧….
  “报告!”陆诗邈头很铁地开口,场内所有人朝她看去,唯独薛桐坐在局长旁边,眼睛盯着手腕上的头绳,“基层交流的范围请领导指示。”
  “面向基层群众展开的所有工作。”局长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包括接警、值班、勘查、抓捕工作吗?内陆公安执法工作制度对薛警司有效吗?”陆警官不见棺材不落泪。
  “是,具体规范我会另发,你们对接人员的随时等通知。”局长低头去看文件,“那我们继续…..”
  哀莫大于心死,陆诗邈自暴自弃坐在位置上摆烂,她抬头去看前排,薛桐正玩弄她手腕上的头绳,似乎也没有认真在听。
  她现在一定是在想用什么方式整死自己。
  陆诗邈拿出手机,在刑技科小群里打字:【我这两年是不是没休过年假的?可以现在申请吗?】
  法医:【啥?工作狂要休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影像:【大群已阅,听说警司来的第一天就把陆姐训了。】
  DNA:【明天美女警司要进科室?那可得打扫一下实验室卫生。】
  内勤丽丽:【不是吧?美女要来你们刑技科?我今天可以申请换岗吗?】
  法医:【楼下见了一面确实好漂亮,她多大了?有对象吗?】
  丽丽:【大哥,麻烦你照照镜子,全警队和警司最配的就是咱们小陆的颜值了。】
  DNA:【可惜小陆是个女的。】
  丽丽:【不管,反正这对cp我先磕为敬。】
  …..
  丽丽还敢磕cp?
  怕等她知道这对cp早已经be,磕掉她门牙啊。
  欲善其事,首先不能发脾气!
  陆诗邈看着手机屏幕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后点了下退群。
  没办法,对于科室同事舔了自己前任颜值的事情,她一时间不知该吃谁的醋,只能通杀以解心头大恨。
  放下手机时,局长已经发言完毕,可能是怕香港警队受不了内陆开会模式,局长精简到只用了半个小时,快到让陆诗邈开了眼。
  散了会的陆警官来不及和领导客套,直接从会议室后门小跑逃回科室。
  屁股刚坐下,手机就收到一条微信,她点开看了一眼,是薛桐发来的。
  【明天早上见,陆警官。】
  【嗯嗯,好的。[微笑]

  回完短信,陆诗邈立刻抓起车钥匙,头一次在六点前走出科室大门。
  路过实验室,还在加班的法医看了她一眼,不可置信,“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这么早下班,你这是咋了?家里出事了?”
  陆诗邈苦笑,“坟头起火了。”
  没给人说话的机会,陆诗邈沉着步子走出了刑警队。
  一路上沉默回家推开门,她爹陆元坐在沙发上也一脸震惊,“你们领导今天活菩萨,发慈悲啊?这么早放你回家,我都没做你的饭。”
  “不饿。”陆警官继续沉着脸色脱下警服,将脏衣服又一次扔进盆子里。
  楼上没开空调太闷了,陆诗邈只好窝进沙发另一头,和她爸对坐吹冷风。
  “上海市公安局和香港警队对于加强跨境….”电视机里正好放着晚间新闻,电视画面出现了薛桐在参加活动的视频影像。
  “她怎么阴魂不散啊!!!”陆诗邈抬头就见人影,立马失心疯,两个腿一下蹬到沙发上,指着电视对她爸大喊,“换台!换台啊!!”
  陆爸知道女儿是在刑侦工作,每天都和命案尸体打交道,被人这么一吼他像是遇见鬼了,头都不敢转,连忙拿起遥控器换台,“册那,什么阴魂啊,你不要吓唬老爸啊?”
  心烦意乱的陆诗邈不想解释,低头沉默。
  陆爸看着女儿疲惫的身影,叹了口气。
  女儿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有事从来不跟家里说,想起这些年她经常在深夜躲被子里崩溃大哭,他担忧起来:“你是不是真的看到鬼了?”
  “没。”陆诗邈摇头,蹲在沙发上,抱着腿缩着脑袋。
  “你跟老爸说实话,如果真的有小鬼缠着你,老爸请大师给你作法。”陆元心疼女儿。
  陆诗邈把头彻底埋进腿缝之中,再不发一言。
  陆爸还在沙发上唧唧歪歪说着,前十分钟都是讲他的光荣历史,后十分钟才开始进入正题,说他前些天去出差,人家给他介绍了个高僧有多厉害。
  巴拉巴拉,嘴一直不停。
  “爸!我是人民警察啊,给我作法不如直接让我去写检查好了呀。”本来只想静一会的陆诗邈彻底崩溃,起身准备往楼上走。
  谁知她刚走了一步,门就被推开。
  她妈回来了。
  屋夜偏逢连漏雨,陆诗邈硬着头皮转过脑袋,看着邱雯笑道:“妈。”
  说完转头就要往楼上跑。
  “你回来。”邱雯黑着脸将人喊住,快速换好鞋走到人身边,出口就是训斥:“前天晚上的相亲,你是不是又没去?”
  陆诗邈确实没去。
  她不仅没去,甚至为了逃避这场相亲,还特意申请加入外勤组蹲夜抓贼,两天两夜没回家。
  “我哪来的及去?我要去勘验现场。”陆诗邈心虚。
  “你们警队离开你都不活了是吗?偌大个上海市没你命案都破不了。你都27了还不结婚,难不成让警队给你养老吗?”邱雯见女儿反驳,立刻像点燃的炮仗,嘴巴里霹雳吧啦冒着火星子。
  光是说话也不解烦躁,邱雯伸出手指向女儿。
  “你可以不结婚,大不了逼死我和你爸,到时候你正好来家里直接收尸,还可以解剖我的心,让人家看看我是怎么被你这么折磨死的。”
  一个身影走过去,陆诗邈用脚后跟都能猜到,她爸正在火速远离这场灾难,能躲多远躲多远。
  “你不用给我装死不说话,这么多年爸妈养你多辛苦,就是让你结婚而已,你为什么不肯啊。”
  “给你介绍了多少个男孩了?半年前那个金融男现在都已经结婚了。”邱雯声音越来越大,“还有那个大学男老师,也结婚了。”
  陆诗邈想起那个男老师,头开始隐隐作痛,“那个大学老师猥琐学生,被我们抓了你没看新闻吗?你让我怎么和这样的人结婚?”
  “被抓了怎么样?”邱雯没想到女儿还能反呛她,抓住空隙接连一顿输出,“过了三十不结婚,你和那个男老师又有什么区别,都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呀。”
  ….
  他妈的,邱雯真的疯了。
  陆警官麻木地看着远处院子里的树,眼神开始逐渐放空。
  好像对付她妈,除了加班之外,就只剩下沉默了。
  她也曾尝试过和母亲沟通,但似乎都是无效的。每一次真诚相待,都像是皮球,弹出去的话又原封不动地打回身上,更疼,更重,瞬间就把她拖进漩涡里。
  她只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一块果冻凝胶塞满气管,就像实验室冷冻柜里那具刚解剖过的尸体,身体一面荒凉,一面枯萎。
  她不敢去恨邱雯,因为邱雯是在爱她。
  可偏偏邱雯总会把自尊心的受伤、求知不来的遗憾、辛辛苦苦的付出都归结在对她的爱上。难道让她跪着、哭着、答应着她所期待的要求,两人就能和平共处了吗?
  还是不能。
  预知到答案的陆诗邈收回目光,冷静了很久。
  她想起薛桐教过她的话,只要还手,痛苦就能被平坦了。
  “你不是说当警察最好找对象了吗?”她盯着邱雯,眼睛起雾,“可惜,人家都看不上我。”
  “是,如果当初要知道你当警察是这样,不如不去做这份职业。”邱雯两手抱在胸前,眼泪倒是流的比女儿还快。
  “难道不结婚就应该去死?我的人生价值都在结婚上了对吧。”她眼圈红着,拼命隐忍快要落下的眼泪,“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整整一天的荒谬,似乎都在陆诗邈开口的这一刻静止
  电视在播放不好笑的综艺。
  邱雯瞪大了双眼看着她,陆元跪在蒲团上拜菩萨。
  “我就是不爱说话,你为什么非要我对答如流?”陆诗邈音调挑的老高,声音在偌大的别墅来回荡着。
  “你….你……”邱雯捂住胸口,“养了你还是我们的错?谁供你读的书?饭谁给你做的?车子谁给你买的?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
  提到车,陆诗邈突然觉得可笑起来,“那车是你非要买的,款式是你挑的,就连颜色也是你看中的,你到底有什么好抱怨的?”
  邱雯身子一怔,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女儿。
  “你知不知道它要加98号的油,整个市中心只有一个加油站能加它。它城市油耗14点啊,我他妈一月八千块的工资,配吗?”陆诗邈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眼眶上起了大雾。
  “每天我为了保护它,要找多少次停车位,生怕剐蹭,上海多难停车你不知道吗?”
  “我开车你骂我,吃你的用你的还不结婚,我不开车你也要骂我,大几百万的车到我手里早晚糟蹋。”陆诗邈她压着打转的泪,眼神中都是凄凉,“那你买车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就是为了骂我?还是单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因为隔壁邻居女儿买了辆宝马。”
  邱雯目瞪口呆的听女儿说完,那些话像是戳中了痛楚,她捂住胸口不过两秒,随后便歇斯底里起来,抓起女儿胳膊就要往墙上撞去,“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一起去死吧。”
  陆诗邈木讷地站在原地,邱雯的话像是走马灯,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复。
  她衣服太臭要放盆里、空调尽量少开、不要和抽烟喝酒的人接触、当警察最好找对象,不要工作了找个人嫁了吧、不嫁就是白眼狼、再过几年就只配和二婚的人结婚。
  她以为熬一熬可能就过去了。
  所以她沉默地等啊等,等到的只有菩萨面前几根香火白烟吹到了她眼前,和她爸跪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很响的头。
  是,在永无止尽的束缚中一直活着,真不如去死。
  “这撞墙哪死得了?要死去跳楼。”陆诗邈红着眼甩开邱雯的手,转身开始往楼上奔去。
  陆元吓得要死,箭步冲上楼梯抱住女儿的腰,“你们到底要干嘛啊?”
  “滚出去!”邱雯气到倒进沙发力,拿起枕头疯狂砸陆元的背,“让她滚,让她带着东西滚出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