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是八十年代建的,大门在一个只能并排两辆车的过道里,如果亲友来访,访户都会提前叮嘱把车错开一断距离再停,否则挡了道,是要挨骂的。
要是周末赶上饭口来,一个空车位都不会有。如今家属院住的老人多,后辈都在外置办了新房,一个个跟商量好似的,全周末扎堆来。
在孙竟成开车干转了一圈后,终于碰上个车位。尽管离家属院门口远了些。俩人拎着东西穿过一条长长的小道,道两侧是家属院颗粒质感的外墙,墙上趴满了爬山虎的枯藤。电线杆上则贴着撕了又撕,贴了又贴,隐隐能猜出广告词的广告:修下水道的、开锁的、求租招租的、治性病的、解决不婚不育疑难杂症的……
孙竟成指着爬山虎的枯藤,“夏天带你来这儿拍照,绝对好看。”
周渔不做声。
孙竟成的家在临街双向四车道的支路上,路两侧是一排排茂密的法桐,春秋天来林荫道上拍照人的很多。孙家一楼是诊所的门面,二楼是住宅,从孙竟成的卧室窗户伸出手,将将能够得着路沿的法桐叶。
要说好看,再没比孙竟成家门口拍照更好看了。
冯逸群正在厨房烧菜,见他们回来,问周渔,“买到了吗?”
“买了。”周渔把包里的三瓶友谊雪花膏拿出来,随着孙竟成去了卫生间洗手。出来打开雪花膏,剜了一块涂手。
“你们俩都喷点消毒水,尽量还是少去人多的地。说是春节管控更严,不建议走亲访友。”冯逸群在厨房交代。
孙竟成过去厨房,“是有管控。酒席不能大操大办,都要提前申报备案。”
冯逸群捞了两截牛尾放小碗里,递给他筷子,“尝尝。”
孙竟成尝了一块,端着碗出来给周渔另一块。冯逸群问:“入味了吗?”
“味透了,稍微有一点淡。”孙竟成说。
周渔没接碗,朝卧室喊了声,“奶奶?”
“你奶奶刚睡下,被太阳晒乏了。”冯逸群接话。
周渔放缓了动作,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孙竟成又递给她小碗,“拿拿味儿,看是不是淡了?”
周渔这才接过,吮了口汤汁,“不淡,收收汁就够了。”
孙竟成折回厨房,站那儿跟冯逸群聊家常。奶奶养的猫从阳台过来,周渔朝它拍拍手,猫一下跳到她怀里。
“猫生跳蚤了,我还没来得及给它收拾。”冯逸群看见说了声。
周渔娴熟地找到跳蚤粉,蹲在阳台上往猫背上撒。又逗它玩了会儿,过去洗洗手,拿着遥控器站那儿看电视。孙竟成陆续端着菜上桌,她关了电视过去盛米。
四菜一汤,都是照着孙竟成口味烧的。三个人坐那儿吃,孙竟成跟冯逸群不时聊两句,周渔不参与,只夹着烩牛尾吃。听见厨房有动静,偏身看了眼,冯逸群说火上在给奶奶闷牛肉。
过一会奶奶醒了,周渔给她带上围兜,捞了几块牛肉和胡萝卜捣烂,端出来给她吃。
餐桌上奶奶已经跟孙竟成说上话了,喊他要辉,往他碗里夹肉,催他吃了就去上工。公家的工误不得!
要辉是周渔爸爸的名字。上回孙竟成被认作了明章,明章是周渔爷爷的名字。
孙竟成没纠正她,顺着她话聊,问她胃口怎么样,睡眠怎么样。奶奶铿锵有力地回,“好得很,哪都好得很,逸群烧饭很合我胃口。家里你都别操心,好好去上工。”
饭后周渔要带奶奶去澡堂子,孙竟成吃过饭就回了。冯逸群在屋里收拾着奶奶的换洗衣服,周渔在厨房洗刷。忙完母女俩在客厅碰头,冯逸群问她,“你跟竟成是怎么回事儿?”
周渔擦干手,涂着雪花膏说:“没怎么回事啊。”
冯逸群明白问不出实话,点了句,“两口过日子,适当的服软也是种大智。”
“我过挺好的。”周渔说。
“好就行。”冯逸群拎着小塑料凳,挎上浴篮,“你搀着奶奶下楼。”
奶奶很高兴,非要自己抱着小塑料凳,她很喜欢去澡堂子洗澡,喜欢往稀拉的头发上打泡泡,更喜欢里头的热闹。托她老人家的福,周渔了解了不同类型乳房的……俗语。如:瓠子奶、布袋奶、外八奶、大小奶、玉盘奶、珍珠奶……
别看奶奶年龄大,身体可硬朗得很。去年冯逸群正洗着晕澡堂子,还是被奶奶搀去了更衣室。也是打那后只要奶奶洗澡,周渔都要随着一道。
——吵架——
傍晚前周渔回了婚房。
两三公里的路,她步行着回去,沿路称了点板栗,打算晚饭闷个冬菇。
到家先解下围巾,毛手套,脱了羽绒衣服挂好,过去厨房把冬菇泡上。等忙完身体也彻底回暖,泡了杯茶,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正好刷到一段好友小视频,孙竟成跟几个朋友弓着腰在凿冰钓鱼。一共三条小视频,凿冰一条,钓鱼一条,孙竟成在冰面溜冰一条。镜头就差怼到他脸上,问他晚上鱼咋吃?他手挡开镜头,让录视频的人别扯淡。远处传来声音,说晚上找个农庄给炖了!
镜头一转,露出一张老皴脸,喊着求关注求点赞,以后帅哥天天看!最后不忘打广告:带车来咱这喷漆,让车带你去装
X!
……
离这儿最近的一条河,在二十公里外的郊区。周渔过去厨房把泡上的冬菇捞出来,把准备剥的板栗也收了,回去卧室准备睡觉。翻了会没睡着,又去厨房把冬菇给泡上,回来继续坐沙发上看朋友圈。
这会又刷到孙竟成孪生姐的微信:挑人毛病前,多揽镜自观,修修鼻毛擦擦眼屎。都什么玩意儿!
……
想起上午没看完的书,又捡了回来看,看着看着又睡了。等冻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回厨房闷了个板栗冬菇,蒸了一碗米,米多,另一半放冰箱明天做蛋炒饭。
饭后下楼消食,等广场舞结束也随着回来,泡脚洗漱敷面膜上床,睡前看了眼手机,一条信息也没,盖上被子就睡。
隔天孙竟成来接她,约好去吃满月酒。周渔在卧室化妆,他在客厅畅快地弹琴。往常回来晚,夜里弹琴扰民。
弹了大半个钟,见周渔过来,换了首欢快的《两只老虎》,然后笑着看她。新婚时孙竟成教她弹琴,她手指不灵活,勉强学了首《两只老虎》,而且弹得极沉闷无趣。孙竟成说她弹得像刚失去幼崽的老虎。
而孙竟成弹得很欢快,很有童趣,不像两只,倒像是一群嬉戏的小虎崽,让人跟着心情愉悦。
孙竟成炫技般的,弹得非常非常快,一面弹一面得意地望着她。
看他那样儿,周渔理也不理他。
孙竟成拍拍凳子,要她坐过来,站她身后手把手教她。周渔不但不见长进,反而越弹越乱,索性最后破罐子破摔,一顿乱弹。
孙竟成打她手背,问她是不是跟琴键有仇?说着单手弹给她看,“你看,多简单啊,多简单!”
周渔偏脸看他,“孙竟成。”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怪有自知之明。”
孙竟成哈哈笑,给琴键盖上防尘布,“走,吃喜酒去。”
俩人过去酒店,刚停好车下来,老姜远远迎上前,打趣一声,“仙女哎!我以为您冬天也休眠呢?!”
“损谁呢?”孙竟成说他。
“这个学期学校工作忙。”周渔歉意道。
“理解理解,能来就行。”老姜正了色,拍孙竟成肩,“前排第一桌,你领着周渔先过去坐。”
周渔随着孙竟成进酒店,从包里掏出红包要去门口登记,被孙竟成拦下,“吃完再说。”
……
孙竟成斟酌着,“要不你给老姜?”
……
周渔又折回去给老姜,老姜也没客气,迅速揣了兜里。
……
孙竟成安排她坐下,交待了两句,出来门口跟老姜一块迎客。老姜没给他好脸儿,说他,“让你哥我颜面何存?完全暴露了家庭地位。”接着又说:“跟路上那哥几个捎信,红包直接给我就行了,不要劳烦女人嘛。”
孙竟成当下在发小群里发信息,要大家把红包直接给老姜就行。老姜骂他不会办事儿,自己还在群里呢!
孙竟成不拘小节道:“都自己人,理解万岁。”
老姜冻得直搓手,催他,“你回去陪仙女吧。”
“不急,我再站会儿。”
“怎么这身打扮?”老姜看他的户外服和登山靴。
“下午去合肥办事,顺便爬个黄山。”
“好家伙!你可真潇洒,跟个单身汉似的。”老姜朝宴会厅扬下巴,“家属对你就没意见?”
“婚前我们就商量好了,周渔不管我这些。”孙竟成反手揉着颈椎,“昨晚忙了一宿,正好爬山解解压。”
老姜了然,如今疫情也快一年了,外贸生意都不太好做。安慰性地捶捶他肩,“马上就熬过去了。”
孙竟成看着路面的麻雀,再望望瓦蓝的天,觑着眼说:“回头找个好天儿,带上家属去河边烧烤。”
“行,约上。”老姜说他,“你也该配双眼镜了。”
“前两天就配了,得空去拿。”
有朋友同事陆续来,老姜安排他们去宴客厅,随后又跟他说:“说正事啊,你跟周渔也该把行程提上了。”
“什么行程?”
“孩子啊!有了孩子真不一样。”老姜推心置腹地说:“光俩人有啥趣儿?有个孩子家里叮铃咣啷的才叫过日子。”说着翻出照片给他看,“看看,天冷,不敢抱出来,今天光你嫂子来了。我嫌站门口冷,让她在宴客厅呆着。”
孙竟成看了眼,本能反应可真丑,跟只皱巴巴的老鼠似的。但孩子爹完全不觉得,说这孩子黄疸高,回头退了更漂亮!
孙竟成朝宴客厅看去,老姜老婆同样也举着手机让周渔看。周渔本能反应也是丑,但温婉地笑笑,夸孩子眼稍长,长开了会是对漂亮的眼睛。老姜老婆很高兴,夸到心坎了,因为老姜是出了名的眼难看。
孙竟成引着发小一块过来,朝周渔打完招呼后落座。接着就打趣孙竟成,说他拖国家后腿了!
“别光嘴上说爱国,要身体力行地拿出实际行动。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看你们表现了!”
一桌人跟着起哄。
同龄人中只有孙竟成夫妇还没小孩,其他都人均俩。有人起身数数,旁人问:“数什么呢?”
“我
X。”这人落座,“八桌酒席五个孕妇!看来疫情大家也都没闲着。”
有人问怎么不见娘家人,老姜说娘家安排在明天。疫情管控,分三天请。
“原本我妈安排在腊月二十八,那时候北上广深的都回来了,正好一网打尽。后来又琢磨着万一疫情复发,干脆现在得了。”
桌上人笑成一团,又有人问孙竟成咋这身打扮,孙竟成应道:“下午去合肥出差,顺道爬个山。”
周渔忽然看他,他跟个没事人一样,背着身跟后桌人聊天。
整个席间周渔都吃的心不在焉,老姜夫妇过来敬酒,桌上人起哄,非要孙竟成跟周渔喝交杯酒。孙竟成不喝,晚会还要坐高铁。周渔没避过,抿了两小盅。
酒席结束回家,俩人在车上跟朋友告别后,周渔上了车窗说:“到地铁口停下。”
“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耽误你赶高铁。”
孙竟成这才察觉不对,试探道:“你生气了?”
“放我地铁口下来。”周渔重申了一遍。
“你变脸速度可真快!刚酒席还好好的,上车就翻脸。”孙竟成觉得莫名其妙。
周渔扭头看车外,不听他说话。
孙竟成也下了脸,谁也不理谁。
眼见地铁口要过去,孙竟成没丝毫停车的意思,周渔看他,“你不停我就跳了!”
孙竟成打转向停车,周渔准备下去,被一把扯了胳膊,“你又生什么气?”
周渔被拽着胳膊,下不了车,但也拗着脾气不说话。
“你总是这样。”孙竟成松了手,打算放弃沟通,“你沾酒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周渔没再要下车,孙竟成沉默地开车,双方表情都不太好看。过了半晌,周渔问他,“我总哪样儿?”
孙竟成总结,“喜怒无常。”
周渔嗤了一声,“你自己呢?”
“我对自己很满意。”
“你过于自我,任性妄为,没家庭责任感。”周渔缓声细数,“你这种人就不应该有家庭,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好。”
“那是你觉得。”孙竟成回她,“我快活得很,一点没觉得受委屈。我家人朋友对我也没意见。”
周渔看看他,再不说话。
“你呢,死要面子,自尊心强,生闷气就拉着脸。”孙竟成也细数她,“刚在酒席上就憋着吧?一直上了车才跟我闹。”
“我嫌丢人!”
“所以说你死要面子啊。”
“忍忍吧,过完年就散了。”周渔懒得理他。
“跟你吵架无聊透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为什么吵。要吵就说个由头,痛痛快快地吵,实在不行就动手呗。”孙竟成漫不经心地说。
“你停车。”
“我不停。”
“不停你就受着!”
“我快乐着呢!我马上要出差了,我要去爬山了!你就自个在冷被窝里生闷气吧!”
“你停不停?”眼见周渔要爆发了,孙竟成靠边让她下去。走了一截看后视镜里的人,等心里的火慢慢下了,又找位置掉头追。
马上要追上了,见周渔在路边拦了辆车,他也不再追,静静地跟在车后面回了婚房。
看周渔进了小区,他也掉头回了自己家。小区的门卡没带,他测温后从诊所内绕行上二楼。诊所里有不少人看诊,戴着口罩零零散散地坐着,都是冲着孙佑平口碑来的。
光闻着中药味,他都能推断出病人的情况。打小他就是在中药味里熏大的。早年上小学有同桌报告老师,说不愿跟他坐一块,他身上有一股怪味。
孙佑平跟人把脉的空看了他一眼,自然没搭理他。楼上孙母炖着羊肉当归汤,说进入三九天了,该食补滋养身体了。卧室里三个半大孩子正挤一块组团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各个惊得藏手机。等看清来人,又虚惊一场地抱怨,“小叔你吓死人了!”
“老四,晚会让周渔过来喝汤。”孙母系着围裙在巴掌大的厨房里忙,“一年最寒的时候,多喝滋养汤能补亏。”
“你们喝吧,她身体不舒服。”孙竟成去厨房看了看,回来瘫坐在沙发上。
“咋了?感冒了?”孙母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
“你别管了,应该是工作太劳累了。”
“那我给你装保温盒里,你给她拎回去,大冷天的也别来回跑了。”
孙竟成歪在那睡,也不吭声。
“你们俩闹矛盾了?”孙母瞎猜。
“昨晚没睡好,让我睡会儿。”孙竟成打哈欠。
孙母去里屋,“你们声音都小点儿。回头让你们妈来修理你们,作业也不写,整天就会抱个手机玩儿。”
“作业早就写完啦!”孙子们异口同声。
“写完了就去复习,马上该期末考了。”
“也都复习完啦!”
“复习完了再复习,温故知新!”
“哎呀……我们全部都会啦!”孙子们开始不耐烦。
“这可是你们说的,考不了第一名挨打!”孙母拿了条毛毯出来,盖在沙发上的孙竟成身上。
孙竟成心里闷,自然睡不着,也后悔自己明知道周渔脾气,干嘛非跟她一般见识?翻了会过去厨房,“妈,羊肉汤好了么?”
孙母给他装好汤,他拎着回了婚房。
——自省——
孙母给他装好汤,他拎着回了婚房。果不其然,周渔在床上生闷气。他说:“妈炖了羊肉汤,晚上饿了就热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