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但愿人长久 > 第5章
  孙竟成呆站在那儿,准备回去办公,被孙母恨铁不成钢地喊住,“你想饿死?”见他又折回来,往他嘴里塞了另一个羊眼,盛了碗满是肉碎的炸酱面。
  孙竟成爱吃羊眼,家里但凡煮羊头肉,一对羊眼都是他的。
  孙母忙完厨房的琐碎,端了一罐腌制炖烂的肉给他,“回去放冰箱里头,以后你跟周渔不想煮饭,就下点白面舀一勺肉。怎么都比外面强。”
  “你也听话,收收心好好工作,别再满世界的乱跑。前天你爸听说你去了黄山,都有点气不顺。结了婚就要顾家,不能由着婚前的性子来。”
  孙竟成从楼上下来,闲站在路边儿。街上正冷,说今晚会有雪。孙佑平从左面公厕回来,视若无物地越过他,回诊所套上白大褂,继续坐那看诊。
  孙竟成的外贸生意并不好,吊着口气,够养家糊口罢了。在父母眼中他那就不是个正经差事。
  什么是正经差事?
  孙佑平会说是医生、警察、教师……最不济也是普通公务员。因为这些寻常百姓够得着,切合实际。孙母则认为是做买卖,像二儿子那样,做饮食行业,开几家饭店就够一辈子了。因为民以食为天……民以食为天,每回只要经过老二门庭若市的大饭店,她心里就舒舒坦坦的。
  老二媳妇的医美中心和孙竟成的外贸公司,都是她看不懂的。医美中心太阔气了,都是有钱人来的地儿,这钱总感觉赚得不踏实。孙竟成的小公司吧,就那两间房,坐着几个人。今年她没少关注新闻,国外疫情更严重,外贸自然也就艰难。
  周渔周一就回来上课了,马上期末考,老师不能休假。江源的事学校也处理好了,赔了笔钱,家长带孩子去北京治疗。学校也都在各班级各死角装了监控,除了厕所里,哪儿都能查到。
  周渔对桌的胡老师说:“装监控还是好,咱们老师能省点心。”
  “你们班学生就没抗议?”苏老师问。
  “没啊,就不屑地嘘了声,也没什么反应。”
  “我们班可好了,装上去的第一天就被蒙了塑料袋。听说三年级全年级都没反应。学生大点就是不一样。”
  “那是他们都忙着备考。”年级组长经过说:“一个个都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在食堂里吃饭,看见三年级那几个拔尖生的努力劲儿,我自己都汗颜。”
  “我也观察了。”周渔附和,“那几个学生都不打饭的,只换着口味吃包子花卷,一个人打包四五个,路上边走边吃,吃完到班级接着刷题。”
  “这事不稀奇,年年有。”胡老师见怪不怪道:“凡是坐在食堂里有汤有肉有菜,慢悠悠吃的三年级学生,基本就是高考没指望了,自我放弃了。”
  “吃饭吃饭——吃饭喽!”走廊里经过的体育老师朝办公室喊,“去得晚就没肉吃哈。”
  “小汪老师小汪老师……”周渔急急地喊住他,话还没说出口,汪老师先说:“姐姐,您晚了,数学老师已经把我的课借了。”
  ……
  “这周两个班的都借了?”周渔问。
  体育老师打个响指,“另一个早被班主任借了。一个月前就找我预订了。”
  ……
  周渔回办公室,胡老师悄悄教她,“你下回提前一个月,找体音美广撒网式的借。别只张口借,食堂里请一份饭。”
  ……
  周渔裹着围巾戴上手套准备下班,胡老师问她,“不去食堂吃啊?”
  “不吃了。”周渔说完,收到孙竟成微信,说晚上忙完住新区。
  周渔没回,这周已经是他第三天住新区,自从那晚新区回来后,俩人就再没见过。她依然高高兴兴地下班,约上大嫂吃小火锅。前一阵她请大嫂帮了忙,一直说要回请她顿饭。
  俩人点了锅上完菜,不紧不慢地边吃边聊。大哥下班时间没点,大嫂一般也不等他。吃差不多了,大嫂多了句嘴,说前两天夜里大哥接到孙竟成电话,咨询着能不能把他名字从户口本上注销。
  “你大哥说只有死人才能注销,老四成应该是赌气,说就当他死了。后来你大哥就拿着电话出去聊,聊了半个钟头才回来。”大嫂斟酌着说:“我以为老四喝多了,你大哥说没事儿,他不喝酒。”
  大嫂为人谨慎惯了,原本她不该多这嘴,有窥探人私生活的嫌疑,心眼小的会以为是在看笑话。这两天她左思右想,还是打算跟周渔说两句。妯娌仨她最待见周渔,也是最希望她能跟老四好好过日子的。她可不想再遇见个像老二媳妇那样刁钻的妯娌。
  今年她明显感觉到这两口子不太对。婚姻里一个女人过得好不好,根本是瞒不住的。从她的一颦一笑,眼神和状态里一览无余。不过都是聪明人罢了,人家想要体面,你硬要往下扒,这就是你不识趣了。
  “这两天他工作太晚,有时候就歇新区了。”周渔说:“你要不提,我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儿。”
  “我也是这会吃饭才说一嘴。你们那儿地铁都修一年了,也不听什么时候修好,昨天去办点正事,把我给绕得呀。”大嫂顺着她话聊。
  “上半年疫情又停工了一段,说是要明年五一前才修好。”周渔说。
  “那竟成回来不还得绕半年?”大嫂问。
  “对啊,往常最多二十分钟,现在大家都要绕路,交通又堵,四十分钟回来都是快的。”
  大嫂想起什么似的,朝她道:“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你发现没,家里每回聚餐男人里只有老四跟爸从不缺席。”
  “老二嘴没边儿,每回群里都说回来,十回能来二回都不错。竟飞也一样。只有老四一次不落的参加。”大嫂说:“他们姐妹四个,要我说,最有家庭责任感的只有老四,那仨就过个嘴瘾,没实际行动。”
  ……
  “我觉得大哥很好啊,他只是工作特殊,不回来大家都能理解。”周渔想到件事儿,“暑假的时候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见大哥,他正在那买花,问什么花能让女人看了高兴。花店老板很风趣,回他「有钱花」。”说完笑出了声。
  大嫂也乐不可支,眉目间满是柔情地说:“你说这事我想起来了。那天他难得休息,我们俩带言言出去玩儿,路上拌了两句嘴就不欢而散。一直到晚上他才抓了把花茎回来……”说着伸手比划,“一捧花,只剩几朵黄色的花心。”
  “后来他跟我解释,说买了花准备回来赔罪,但路上临时接了任务,跑回局里的时候花倒着在手上来回甩,花瓣全给甩没了。”
  饭后大嫂被大哥接走了,周渔懒得打车,沿着路边去地铁口,因为正专注想事儿,没听见身后的鸣笛声。直到孙竟成的车跟她并行,降车窗喊她,她才吓一跳似的看见他。
  “上车,我送你。”
  “你忙吧,我坐地铁。”
  “还生气呢?”
  为了证明自己没生气,她上了车。
——操碎了心——
  上了车,孙竟成问她,“怎么在这儿?”
  “来吃饭。”
  “绕这么远来吃饭?”
  “这儿饭好吃。”
  ……
  孙竟成没再问,调大了音乐的音量,俩人无话。车里的气氛让周渔思绪万千,问他,“你怎么也在这儿?”
  “跟人吃饭。”孙竟成的语气没往常的生机盎然和漫不经心,更没有无厘头和伶牙俐齿。只是了无生气的平平淡淡。
  婚前冯逸群跟她聊,说孙竟成这个人很简单,城府浅,好相处,高兴不高兴地,心思都表现在脸上。而且他性儿正,不会喜怒无常和迁怒于人地发脾气,跟他过日子不会生闲气和吃闷亏。
  依周渔跟他这两年的相处经验,孙竟成的情绪并不体现在脸上,而是在声音上。漫不经心代表心情一般;伶牙俐齿代表还行,有心情能跟你杠两句;生机盎然和无厘头代表不错,跟你一通胡扯八道;沉默自然就代表着生气,对人最高的蔑视就是你蠢着吧,爷不理你。
  “学校马上就放寒假了吧?”孙竟成问。
  “下周四考完试就放。”
  “那周五我们去房管局,把房子过个户吧。”
  “我那天开玩笑的,我不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孙竟成看她。
  “我必须要图你点?”周渔反问。
  “我手上没现金,只有两套房。”
  “那你留着吧,回头卖了还能挽救公司。”周渔回他。
  “周五去过户。”孙竟成还是那句话。
  “你那破房我不稀罕。一套房就想我成全你的假仁假义?”
  “话说明白,谁假仁假义?”
  “你!婚姻里亏待了我,给我一套房就心安理得扯平了?”周渔看他,“回头你落个有情有义,我倒像占了大便宜,跟图你房子似的。”
  孙竟成服了,“你怎么不知好歹呢?我是看你离婚后一个女人难过……”
  “谢谢,用不着。你还是管好你的公司……”
  “你看不起谁呢?”孙竟成靠边停了车。
  “看不起谁谁知道。”周渔轻飘飘回了句。
  “周渔,你真他妈狼心狗肺!”孙竟成大骂她。
  “你自己心虚怪我?你就不狼心狗肺?”周渔瞪着他。
  “你也就会在我面前张牙舞爪!外面乖顺的像只小白兔,回窝里就变形!”
  “你呢,你怎么不在你爸面前横!”周渔脱口而出。
  孙竟成红着眼看她,下车就走。
  周渔盯着他背影,悔得要死,干嘛要逞口舌之快。说好要体面的、说好要体面的。
  孙竟成恼死她了,沿着人行道步行回新区。扭头看见身后的车,加快了步伐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索性跑了起来。身后车紧追,还降车窗骂他,骂得很凶!为了甩开她,掉头逆行跑,等看不见她车了,才绕着另一条路回新区。
  他跑了将一个小时才气喘吁吁地到新区,身体里的那股气,也随着汗稍稍落下。他先去便利店买水,发现没带手机,甚至连外套都落了车上。他这才明白,怪不得那只鹅在车里伸着脖子朝他干嚎。
  等他完全平息下来,已经是一个钟后,他在小区运动馆跟人打过网球后的事了。他累得筋疲力尽,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觉得自己特没劲儿,女人嘛,干嘛要跟她一般见识?最后自己倒像只丧家犬一样地跑回来,她却美滋滋地坐在暖气车里。而且明天还得回去找她拿手机。
  想着上了楼,出电梯口就被门前的人吓一跳,周渔把衣服往他身上一甩,手机和车钥匙塞他怀里就要回。孙竟成本能拉住她,“特意来给我送手机?”
  “我没精力跟你吵,明儿还有课。”周渔也很没精神。
  “你就别回了,明儿一早我送你回学校。”孙竟成脱口而出,完全没两个钟前吵架时的色厉内荏样儿。
  周渔也觉得理亏,自然顺着台阶下,跟他回了房间。孙竟成换着鞋说:“以后咱俩吵架先攒着,放到周五晚上和周六吵,这样谁都不影响工作。”
  “可以。”周渔很赞成。如果像今晚这么折腾,明天就没法工作。
  “我今晚不是吵不过你,我是不跟女人一般见识。”孙竟成为自己丧家犬的行为挽尊。
  “嗯,谢谢你。”周渔回。
  这句谢谢把孙竟成整没话了。半天觉得她这话态度不对,倒像她不跟自己一般见识?
  那边周渔开了偏卧的门,孙竟成说:“床一直没铺,睡主卧吧。”
  周渔去了主卧,准备脱牛仔裤,孙竟成看她,“你不洗漱?”
  “就你知道干净,我脱了外套再洗。”周渔穿着身粉嫩嫩的秋衣裤去卫生间。
  孙竟成给她找了牙刷,她洗着脸问:“有新浴巾么?”
  “没新的。都我用过。”
  周渔勉强摆摆手,要他去拿。
  “就会对我颐指气使。”孙竟成嘟囔着过去拿,拿回来的还有一条男士内裤和秋衣套,“都新的,洗完澡先将就穿。”
  ……
  周渔洗澡时顺便把秋衣和内裤都洗了,洗完晾在暖气片上,随后上床睡觉。她睡眠不太好,今天凌晨四五点就醒了,刚在门口等孙竟成时就困了。
  反倒洗了澡上床,身上那股困劲又没了,越是想要睡又越睡不着。孙竟成也洗漱完过来,这回倒没像从前一样,涂涂抹抹完戴上手套再上床。
  “关灯吧?”孙竟成问。
  “嗯。”周渔应声。
  俩人盖着一床被子,背对背地躺着。孙竟成也难得失眠,辗转反侧半天后问她,“周渔,你内心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失败?”
  “一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儿子……”孙竟成轻轻地说:“还好我们没小孩儿,说不好也是个失败的父亲。”说完不见她回话,他抬头看了看,周渔已经睡着了。
  突然间又觉庆幸,睡着了真好,自己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望着天花顶又迷惘了一会儿,扭头看看周渔的后脑勺,轻轻贴过去抱住她。
  隔天早上俩人基本同时醒,周渔翻下去就洗漱,她还要赶去学校上课。孙竟成则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四肢,慢腾腾地起身,然后坐在床沿儿。
  周渔催他,“你快点洗漱呀!”
  孙竟成个挨欠的,不紧不慢地说:“我妈说早上不能猛起床,对心血管不好,要在床沿坐会……”没说完,周渔就拿着枕头掷他。
  孙竟成没瞎扯淡。他从小的晨起习惯就很好,睡醒了先在被窝活动四肢,然后慢慢起床,床沿坐一分钟。婚后他也多次纠正周渔猛起床的习惯,她不听,俩人还吵。周渔也是自从工作后才养成猛起的习惯。
  俩人在车上边吃早点边往学校赶。周渔看着最后三秒的绿灯,催他,“快快快。”
  “急什么呢。”孙竟成慢慢滑行过去。
  周渔气得骂脏话,“你轰个油门就过了!”
  “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孙竟成不为所动,“你也不急这三十秒。”
  “就你伟光正。”
  “啊——”孙竟成张嘴。
  周渔喂他口鸡蛋灌饼,“我说买两个,你说不吃。”
  “我不就吃了两口?”孙竟成嚼着说她,“看你那小气样儿。”
  “你两口就吃了我一半。”周渔懒得理他。最烦那种买的时候说不吃,回来比谁吃的都厉害。
  “诶周老师,你记得早上自己睡醒的模样吗?”孙竟成捏掉落在胸口的馍渣后看她。
  周渔不搭理他。
  “你呀,就跟头小猪似的拱在我怀里,一条腿还抻在我身上。”
  周渔随他说,就是不搭理他。
  孙竟成也不急,慢悠悠地说:“我就应该拍下来,让你看看自己睡觉的德性。”
  “就停那儿,别往校门口停。”周渔指着一不显眼的地。
  孙竟成偏就停学校正门口,还断了她的路,“管理好表情,别太狰狞,这儿可都是你的同事和学生们。”
  周渔款款下车,笑脸盈盈地朝他挥手再见。
  孙竟成哈哈大笑。
  孙竟越一早就来诊所蹭饭,饭桌上跟孙佑平聊,“爸您也是的,都比老四大一半岁数的人了,还跟他置气。”
  “我没置气。”孙佑平喝着粥,四平八稳地说。
  “你们俩别给我添乱了,我局里的事都不够忙。”孙竟越呲溜喝一口汤,“早年是夹在你跟老三中间,现在又夹在你跟老四中间。”
  “你管好局里的事吧。”
  “我分心啊爸。他们有委屈就朝我打电话,我是大哥能不管?别人家是婆媳姑嫂妯娌不和,咱们家倒好,父子父女不和。您说都老爷们儿的,什么事解决不了?”
  “您换个想法,老三老四没杀人越货反社会,没给我们公安局添麻烦那就是好公民!我们去年抓了个弑父的小孩,才十六岁,作案手法及其残忍……”
  “他没把我给杀了,我都得谢谢他?”
  “哎呀您想哪去了?”孙竟越皱眉头,“我是说如今的小孩……我不说了,你们俩爱咋咋吧。”
  孙佑平生起了闷气来,下诊所穿上白大褂端坐在诊桌前。老大话里话外都是他这个当父亲的错,是他固执地跟子女生气。
  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微微颤动,手背上布满了老年癍,他左手捏着右手来回揉,望着门前一棵落没叶子的法桐发神。算着日子,还要多久它才会重新发芽长叶。
  那边孙竟成把车停在法桐下,从诊所里上了二楼。孙佑平站在楼梯口喊老大,孙竟越听见下来,孙佑平指着楼上,“跟他交待,别再从诊所上楼。”
  “我可不说。”孙竟越不管闲事,“他又没经过我家客厅。”说完就上了楼。
  上楼就说孙竟成,“你也收着点,家里就你跟老三事多。爸那么大年纪了,你们还跟他一般见识。”
  “一个月见不上一回面,见面你就埋汰我?”加之前几天孙母才说了他一顿,他语气控制不住的冲。
  “你吃枪药了?”孙竟越说他。
  “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孙竟成作势要走。
  孙竟越扯住他衣服,“行了行了,都别光长脾气不长能耐。刚我跟爸聊了,他很后悔,说以后不会再对你……态度恶劣了。”
  孙竟成回来坐下,“妈呢?”
  “妈刚去送孩子上学了。”孙竟越也坐下说:“你跟老三都消停点。”
  “前几天她跟我微信,问见死不救构不构成犯罪?我说这要分情况。她说要是对方准备跳楼,她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这算不算犯罪。”孙竟越脑仁疼,“回头你联系她,都俩月没回来了,看她在干啥。”
  “你也联系联系老二,看他整天在忙啥。”
  “二哥潇洒着呢。”孙竟成告小状,“他去香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