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衣曼胸口起伏,一把拽住林卓胸口的衣服,拉扯着把他揪到离许知晓病房比较远的安全通道,“砰”地带上门。
如果换作是平常,林卓早就鬼叫起来了,今天却一反常态,唐衣曼哪里能猜不出,她气急败坏道:“林卓!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不然我们就分手!”
林卓苦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唐衣曼追问:“知晓是怎么流的产?霍长盛……是不是在外面找女人了?”
林卓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霍长盛!我艹他祖宗!!!”
安全通道内传出一声暴喝。
唐衣曼两步上前狠狠扯住林卓的领子,陡然爆发出的力气扯的林卓一个趔趄。
唐衣曼眼底燃烧着怒火,她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活活咬下林卓一块肉,“林卓!你他妈还是人吗?!你跟霍长盛是哥们儿不假,难道你跟许知晓就不是同学了?
弋?
!咱们几个认识了十年!这种事儿你都敢替他瞒着,怎么,霍长盛找的那个三儿是不是你林卓拉的皮条!”
林卓此时此刻都能感觉到唐衣曼的怒火烧在了自己脸上,他节节败退,“曼曼,曼曼你听我说……”
“你说!”
林卓叹了口气,低下头有点不敢看唐衣曼,嗫嚅着说:“我其实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阿盛和那个姑娘也是近半年才认识的,那个姑娘十八,今年高考……”
话没说完,左脸就被一记狠狠地耳光煽到了一侧,脸颊立刻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唐衣曼保持着煽耳光的姿势没有动,眼神冰冷的像是在看一只臭虫,“林卓,你们真恶心。”
林卓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狼狈地转过头来,伸手抹了一把脸,“曼曼,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不地道,我认错。”
“可是阿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一定是爱许知晓的,只是……”
“等等,”唐衣曼打断他,眼睛里面像是燃烧着两簇寒森森的冷焰,“你是说,霍长盛还爱着许知晓?”
林卓忙不迭地点头,“对,对,阿盛他——”
“哈。”
唐衣曼冷笑一声,她盯住林卓,或者说是透过林卓在看别的什么人。
“那他可真的是完蛋了。”
病房里。
许知晓慢慢睁开眼睛,她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人,没有说话。
霍长盛看到她醒来,下意识的倾身上前,触到许知晓平静无波的眼神后,又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但是无话可说。
许知晓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离婚吧。”
霍长盛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反而比此时此刻躺在躺在病床上的许知晓更添了几分憔悴。
“知晓,”他眼底通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许知晓面容恬静,“啊,抱歉,是我做错了。”
霍长盛瞬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他面色惨白,他想去碰她的手,可是被许知晓避开了。
“知晓,对不起,我……”
许知晓长长的头发铺散在枕头上,像是一捧黑色的缎子,她莞尔一笑,“你总是说这些话。”
霍长盛怔怔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今天去打篮球了,我下次一定提前跟你说。”
“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复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坏你的画的。”
……
许知晓蹙起眉头,“这么多年了,我都听腻了。”
“可是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跟我说对不起的原因是你出轨了。”
她眼底一片澄澈,仿佛是真的在疑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还敢睡在我旁边呢?你不怕吗?”
“……可是我怕,我真怕我哪天一个没忍住,亲手掐死你。”
“别把我逼成杀人犯,好吗?”许知晓歪歪头,温柔的笑了。
第三章
现在是初秋,院子里的银杏叶打着卷儿飘飘忽忽地垂落在地上。
许知晓伸手捻住一枚银杏叶,放在手心里摩挲,她抬起头打量着这处在四面耸立的高楼间,尤为突兀的大院儿。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她曾经在那边的沙坑堆过城堡,在院中央的老松树下看蚂蚁搬家,隔壁楼的李奶奶每次做红烧肉,都会分给她家一碗……
那时,霍长盛住在她对面的楼。
是在她家楼下吧,他们看到了妈妈和别的男人。
许知晓不禁觉得嘲讽,真是命运,妈妈背叛爸爸,霍长盛背叛她。
“晓晓?”
许知晓回头,许父惊喜地笑了,他穿着驼色羊毛衫和浅色的长裤,拎着一个菜篮子,温文尔雅的样子,只看这样,一点也想象不出他在学校里面对犯错的学生时的严厉模样。
“爸爸。”许知晓也笑起来,走过去挽住许父的胳膊,探头探脑地想要看许父的菜篮子里放着什么好吃的,“你买什么了呀?”
许父装作懊恼地叹口气,故意把菜篮子往身后藏了藏,“都说有了孩子就不敢偷吃点好的,又被你发现了。”
许知晓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许父把小时候像是藏宝盒一样的菜篮子从身后拿出来打开给她看,“喏,买了羊排,回家给你炖山药吃好不好?”
“好。”许知晓心底一片温暖。
“长盛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许知晓声音没有起伏,“他在公司忙呢。”
她撒娇地拉住许父的手晃一晃,“我们快回家吧,我都饿的走不动路啦。”
许父眼角的纹路堆叠在一起,“好,好。”
他握住许知晓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就像是那悠悠岁月,他无数次地握住女儿的手,带她往家走。
山药羊排吃了暖胃,许父想去刷碗,被许知晓拦住,“我去吧。”
许知晓端着碗盘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刚把手伸到水流下,就被冰冷的水激的打了个哆嗦。
“你去看电视,有你喜欢的动画片。”许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厨房,挽起袖子走到洗手池边,朝她摆摆手,“去玩吧。”
许知晓鼻子一酸,低着头走出了厨房,她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爸爸已经给她调好了电视频道,茶几上放着几袋零嘴,还有一瓶拧开了的饮料。
许知晓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扣紧手心。
爸爸这么好,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他?
我有什么对不起霍长盛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都要选择“出轨”这样的方式?
许知晓的心底,流淌着汹涌的恨意,她一直竭力压制住这个阴暗面,她怕恶念毁了自己。
可是回到这个她从小生长的环境,身边环绕的都是熟悉的气息,她却感觉心底疯狂的想法要破土而出了。
她在医院里对霍长盛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她是真的,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变了,像是有黑色的毒液慢慢地包裹住她的整颗心脏,毒血渗透腐烂她的四肢经脉,让她无法呼吸,让她面目全非。
“晓晓?”
眼前放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只削成了小兔子形状的苹果,沾着水珠,玲珑的可爱。
许父揉揉她的头发,“想什么呢?”
许知晓感受着许父掌心的温度,她愣愣地抬起头,努力撑起一个微笑,“爸爸,我要跟霍长盛离婚了。”
许知晓感觉到许父的手掌顿了一下,然后在她的身边缓缓坐了下来。
许知晓突然感觉心底疼痛难当,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戳了一个窟窿。
她的父亲今年五十五岁,两鬓早已斑白。
四十岁时被妻子背叛,离婚,独自抚养十二岁的女儿十二年,直至女儿二十四岁出嫁。
女儿结婚三年,被丈夫背叛,又要离婚。
他已经年过半百了。
“爸爸,对不起。”许知晓梗着脖子,她不忍心转过脸去看许父是什么表情,她目视前方,把心底的伤口又挖了一遍。
“霍长盛出轨了,我不能再和他相处下去了。”
“那会毁了我自己的。”许知晓已经流不出泪水,她眼底疼痛,可是更痛的是她的心。
……那会毁了我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她今年二十七岁,和霍长盛相识的岁月几乎贯彻了她的一生,骤然决裂,几乎是将她的脊柱节节打碎,断骨化为利刃,扎破她的每一寸骨肉,让她流血,让她痛不欲生。
她恨,太恨了,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许知晓竭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条理清晰,她语气平缓,好像置身事外,好像坚不可摧。
“关于离婚的事情,我已经跟霍长盛声明,这件事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虽然这三年来我没有外出工作过,但是我和一家漫画网站一直有签约协议,我的稿费足以保证我的生活无忧。”
事实上,这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站,她的连载三年来反响平平,远不如她刚出道时的盛况。
她不能在父亲面前哭闹,她在心里想,即便她再委屈,再伤心,也不能让父亲为难,不能让父亲为她更心痛。
她不能。
有一只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一直是如此温暖。
许父道:“晓晓,这不是你的错。”
许知晓望向父亲,一时哽咽,
忆樺
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事情发生了之后,她也在心里问过自己。
是她错了吗?她错在哪里?她才结婚三年,为什么她的婚姻竟失败如此。
不确定感,慌张,愤恨,又自怨自艾,种种情绪充斥着她的心。
还有……孩子。
她的孩子。
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她无缘相见的……孩子。
心底的情绪如同漩涡,拉扯着她,让她泥足深陷,她没有和任何人说,她已经濒临崩溃。
“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矛盾,可以沟通,可以吵架,哪怕是最终无法调和,你们也可以和平分手。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选择这样的方式背叛另一方,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宽恕!”
许父的声音带了怒气,又倏而转柔。
“回家吧,你还有爸爸。”
许家不大,老式的三室一厅,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
高高的黑色胡桃木书架,一层层摆放着厚厚的书籍,许知晓搬来梯子,从书架的最上方小心地搬下来一个纸箱子。
她把胶布撕开,里面放着的是满满一箱子整整齐齐码好的图画本,淡黄色的封皮,翻开后露出已经暗淡无光的纸张,一张张粗糙的,稚嫩的,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铅笔草稿。
她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轻轻摩挲着本子,指尖晕染着陌生而熟悉的情感,像是时隔多年后与老友的又一次相见。
知道霍长盛出轨的时候,她心下茫然,竟然流不出眼泪;失去了孩子,她痛不欲生,满腔恨意;唐衣曼来医院看她,她们少年相识,心有灵犀,所以她什么也不必说;父亲面前,她强忍悲痛,故作镇定。
她一直都没有哭。
直至此时此刻,她仿佛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回到了她许久未曾回首的旧时光。
在她已经被仇恨纠缠的面目狰狞的时候,直面最初的自己。
眼泪大颗大颗地坠落,她捂住嘴,终于泣不成声。
***
管家犹豫再三,还是叩响了书房紧闭的门。
隔了一会儿,房内才传出声音。
低沉暗哑的男声,仿佛还带着尘封的怒气,“什么事?”
管家低下头,“先生,夫人的父亲……在会客室等您。”
许父坐在沙发上,手边的一盏茶香气袅袅,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色不辨喜怒。
听到开门声,他也没有回头,直到霍长盛站在他跟前,他才抬起眼睛貌似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霍长盛就是在这样的眼光中,感觉心脏紧了紧,许父也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在他的印象中,许父一贯是慈爱的,温厚的,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是他憧憬的父亲的形象。
可是他原来也有这样冰冷无情的目光,看着他,犹如看着墙角一个落灰的物件儿,或者说像是在看死人一个。
许知晓当时看他的样子,和许父此时的神情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霍总,我这趟来,打扰你了。”
霍长盛被“霍总”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面有愧色,“爸爸,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知晓,我们让您老劳心了……”
许父抬手打断他的话,面色平静,他身体向后微仰靠进沙发,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道:“霍总,这话你就说的不对了。”
“第一,做出这档子事,当然是你对不起我的女儿,我女儿行的端做的正,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第二,我是一名教书的,难免会咬文嚼字了些,你这个‘我们’用的不恰当,你跟我女儿马上就要离婚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哪来的‘我、们’?”
霍长盛面孔阴晴不定,咬牙道:“爸爸,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弥补知晓的。”
许父笑了一声,“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女儿怕是连命都没了。”
霍长盛脸色白了一瞬,他猛地想起自己回家时,看到的满床的血。
满眼都是鲜红的血,那一刻,他以为……她死了。
他以为许知晓死了,他喜欢了那么久才得到的人,死在了家中。
他哑口无言。
许父面无表情,“霍总,你现在家大业大,我家和你硬碰上是以卵击石,今天跟你把话撂这儿,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不能让我女儿再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站起身像是要转身离开,霍长盛下意识上前,却突然被狠狠一拳打倒在地。
许父揉揉手腕,“站起来。”
霍长盛一声没坑,连嘴角的血都没擦一下,爬起来后重新低头站在许父面前。
许父仍旧是一派的清风明月,手劲儿却半分不减,霍长盛挨了第二拳后,左侧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第一拳,是因为你辜负了我的女儿。”
“第二拳,是因为你害死了我的外孙。”
许父整理了一下衣襟,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淡淡道:“你还记得你当初创业时,被人诈欺,要支付的一笔赔偿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