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晓没有坐电梯,她走楼梯走到了一楼。
医院一楼的墙上有面大大的镜子,清楚地照出她的全身。
她冷漠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身上是血,手上也?是血,眼?睛里面仿佛也?有血。
可是这些血,永远不会流进她的心里。
身体发肤,自轻自贱,自暴自弃,无药可救。
突然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许知晓本能?地一抖,扭过头,是穿着睡衣的季攸宁。
他脸色涨的通红,喘气喘的好像马上要爆炸了。
许知晓奇怪道:“你怎么来……”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力度之大甚至让她感觉到微微的疼痛。
许知晓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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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攸宁声音有些发抖,他一手按在她僵硬的背上,是完全把她护在怀里的状态,“知晓,你别怕,不怕不怕。”
许知晓在他的怀里,眼?睫微微低垂,她想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她想让他松开,自己的身上手上还沾着霍长盛的血。
季攸宁脸色刷白,此时此刻抱她入怀才能?感觉到片刻心安,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如果霍长盛不是自残,是要拉着知晓一起去死呢?
他真的是后?怕,来的一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如同窒息。
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如果她有个?意外……
“没事了,你别怕,没事了……”
季攸宁恐惧的几乎要坠地,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冰凉一片,看到她安然无恙后?,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他一声声的没事了,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许知晓仿佛能?听到他山响一样的心跳声。
蓬勃跳动?的心脏,和贴在颈边灼热急促的呼吸声。
和他喉咙间隐忍着哭泣的哽咽。
许知晓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些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第六十章
许知晓在季攸宁的怀里闭了?闭眼?睛,
恢复了?些?力气,她在季攸宁的肩上看到医院门口的许父。
她推了推季攸宁的肩膀。
季攸宁心有余悸,尚未完全回过神来,不过还是慢慢地松开双臂,
他?顺着许知晓眼?神的方向看到了大步走来的许父。
许知晓往前走了?两步,
看着遥遥朝她走来的许父,
喉头干涩难忍,
觉得自己真是?不孝。
已经成人多年?,
婚姻失败,糟心事接二连三,
连累父亲一把年?纪还要为了?她四处奔波,
劳碌不得闲。
许临几乎在刚看到?知晓的一刻,
只是?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冯婉刚怀孕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希望他?正直善良,刚正不阿,
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惊天动地,但求他?不负本心,俯仰无愧。
那一年?的凌晨三点二十分,
世界上最好的女儿诞生在这个世上。
许临以为女儿会?比较依赖母亲,
娇气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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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万万没想到?,
女儿和自己会?如此?的相像,如同另一个他?,
却比他?活的更?通透。
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却给自己画出一整套条条框框。
从来没有吵闹过,
从来没有任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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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孝顺,但是?从小却与冯婉关系一般,而是?格外的与他?亲近,恨不得片刻不离。
后来许临曾经后悔过。
女儿与他?太像,一些?他?不是?很希望她学到?的,她也学了?个十成十。
心事太重,用情太深,太考虑别人,可以放弃自己来成全他?人,一旦被反噬,便成了?魔障。
纵使?总有一天会?忘怀,伤口也足以见骨。
许父走到?许知晓身?前,季攸宁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许叔叔。”
许父颔首算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碰到?她的额头,陡然?变色。
许知晓被两个人打包塞进车里的时候,用手背试了?一下额头,有些?疑惑的样子。
****
许知晓被送到?了?医院,她试不出自己的温度,可是?看爸爸和季攸宁的样子,好像烧的温度不低。
她以为自己没什么事,可是?沾上枕头之?后立刻就睡着了?。
她好像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迷雾重重,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归途。
她又被困在原地。
可是?这次她没有一丝犹豫,没有方向?,那就自己闯出一条路。
她刚要走,就有一个声音问她,让她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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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这样。
知晓,你总是?这样。
她转过头,只觉得这话熟悉。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你总是?过分冷静,好像根本没有人类的情绪。
你的感情,让我不安,让我怀疑。
许知晓安静地听完,垂下头,长长的头发掩住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重重叠叠的雾气中,渐渐走出了?霍长盛的身?影。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
刚开始,他?是?少年?的样子,神采飞扬,鲜活的生命力,是?她喜欢的样子。
然?后,是?青年?时期成功的他?,面容冷峻,运筹帷幄,气度非凡。
最后站到?她眼?前的霍长盛,腹部插着一把刀,鲜血淋漓的,脸上带着血,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笑了?一下,仰面倒了?下去,立刻被浓雾吞噬,如同跌落悬崖。
粉身?碎骨。
……
季攸宁洗好毛巾从卫生间走出来时,看到?坐在病床上,转头看向?窗外的许知晓。
“你醒了?。”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冷冷清清,无甚表情,侧过的脸颊弧度瘦削的让人心疼。
她今年?二十八岁了?,可是?不显年?龄,容颜和十六七岁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依譁
。
只是?气质早已不同了?。
当年?的她虽然?为人冷淡,但是?眼?睛里面闪烁的总是?清透明亮的光,是?单纯的,是?可爱的。
可是?现在她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仿佛亘古不会?融化。
难道痛哭失声才是?真正的伤心吗?
不哭不喊不流泪,不代?表不难过。
她是?十足冷静理?智的人,对别人心狠,对自己更?狠。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为活的太清楚,所以格外辛苦。
许知晓听着动静转过头来。
季攸宁和她平静如水的眼?神对个正着,心里酸疼的厉害。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霍长盛,你真是?送了?她一份大礼。
许知晓看着季攸宁离她越来越近,突然?厉声喝道:“站住!”
季攸宁一愣,不过还是?立刻听话的,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只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她。
许知晓从来不是?一个会?迁怒旁人的人,现在却突然?脾气坏的厉害。
她冷冷地盯着季攸宁,“你离我远点儿。”
许知晓烧的厉害,眼?底泛红,她靠着床头,坐的板正极了?,如果没有量过体温,真是?一点也看不出她发烧了?。
居高临下的,高高在上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观察着季攸宁的一举一动,眼?里莫名的带着几分狠意?。
好像释放出了?身?体里的一头恶兽,凶狠的,有人踏进自己的领地一步就会?与之?拼命。
可是?季攸宁却忽然?明白了?她,他?不再停留在原地,好像毫无觉察一样地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抓过来,许知晓本能地向?后收,被季攸宁牢牢地一把握住。
他?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给她擦手,轻轻地揉开她死死攥着的手心。
许知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烧的通红,“我的血都是?冷的,你不怕吗?”
季攸宁抬起头看她。
许知晓直勾勾地盯着他?,继续道:“一个人马上就要死在我眼?前了?,我不签字,我连一颗眼?泪都不掉,我不伤心,不难过,我的血早就凉透了?。”
“你不怕吗?”
季攸宁笑了?。
他?的脸枕上许知晓的手,微微闭上安静,唇角的笑意?轻松自在,干净透明的笑容像是?正值少年?,没有一点杂质,“知晓的手热乎乎的,一点也不冷。”
他?又伸手理?了?一下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指尖触到?了?她的皮肤,“知晓的脸热乎乎的,一点也不冷。”
季攸宁双手握着许知晓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一双清泉般的眸子牢牢地锁住她,无比温柔地说道:“知晓的心,是?最热的一颗心,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热的了?。”
第六十一章
许知晓本来以为霍长盛自?杀的事情,
会给公司造成一个难以挽回的恶劣局面。
可是没有,一切都非常的平静。
警察没有再来找过她,没有记者,没有任何新闻媒体。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季攸宁好像是被吓住了一样,
早送晚接,
简直恨不得搬到许知晓家?楼下?住,
但凡许知晓露出?一点无奈地神色,
他就能立刻憋出?一副哭脸。
“你没什么事做吗?”许知晓认认真真地问道。
季攸宁立刻条件反射一样,
深情款款地回答:“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然后两个人再次尴尬地面面相觑。
许知晓:……到底最近又看了些什么脑残片?
两个人的关?系从那天之后,好像走近了一些。
许知晓难得不说缘由的发脾气,
沉着脸直勾勾地盯了季攸宁一会儿,
抽回手之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慢慢地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季攸宁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怎么都是好的。
许父去交完费回来,就看到女儿侧躺在?床上入睡,
背后像是躲着一条摇尾巴的大型犬。
季攸宁听到声音回头,看到许父后站起身来,“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