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开口便直接转了个语气:“对不起,
我知道刚才是我爸不对,
您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时幸抬头看了时英一眼。
这是时英从小到大第一次为别人的行为道歉,他脸涨得通红,说话有些磕磕绊绊但到底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您或者刚才是我哥受伤我都会很难过,我也愿意承担之后的一切医药费,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读艺术系,但我爸不同意,
我真的也学不会金融,
求您教教我......”
俞笙没有说话,但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意外。
时幸这个弟弟应该还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
虽然说话很有目的性,
但却难得格外坦诚。
愿意揽责,
本性并不坏。
——倒是比他之前那个便宜徒弟要好多了。
俞笙有些心软,低低叹了一口气:“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不想收徒弟了。”
时英有些呆愣地止住话语。
俞笙揉了揉眉心,似笑非笑地轻声开口:“如果有一个人,你对他抱有很大期待,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倾囊相授,希望他能达成你做不到的事情,但他最后......不但让你的希望落空,甚至还反捅你一刀,你说,你以后还敢这么干吗?”
“那这个人他一定猪狗不如,”俞笙话音刚落,时英便冷不丁突然开口。
俞笙冲着时英微微摊了摊手,神色了然又无奈。
但时英的话还没有说完:“但他的问题不应该成为您的困扰。”
俞笙神情微怔。
时英犹豫了一下,他看着自家哥哥神情似乎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继续开口慢慢说着:“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反正就是要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在这里自己难受,他捅我刀子的时候我就直接干|他丫的,敢欺负我......”
“时英,礼貌一点。”时英的话还没说完,时幸直接皱眉开口。
时英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又最后补充了一句:“您就是太心软了,不能这么惯着人的......”
俞笙蓦然失笑。
时英话糙理不糙,倒是也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但俞笙也知道,道理虽然是这样,但真的让他再去职业圈收一个打电竞的徒弟,至少这几年他肯定是不敢的。
——不过再教个其他圈子的倒是可以试一试。
俞笙撑着时幸的手臂微微挪了挪,在时幸不赞同的神色间坐直了身子,忍着腰痛轻“嘶”了一声,看向时英:“你是学画的?多大了?”
话题转的太快,时英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快十八了,怎么了?”
俞笙笑眯眯地“哦”了一声:“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收了你也不会给职业圈放进一个祸害。”
时英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俞笙是在嘲笑他的游戏水平,他的脸瞬间涨红了,扭头直接就往外走去。
但他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般,神色古怪地回头:“您刚才是说......同意收我做徒弟了吗?”
俞笙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弯了弯眼:“你觉得呢?”
但时英的神色却反而变得惊恐起来,他连连摆手:“不不,可是我并不想去打职业啊,我知道您很厉害,但是我打游戏真的不行,我刚才那么说纯粹就是为了气我爸......”
站在门口神情晦暗莫名的时父脸色又黑了几分,而没想到时英会这么理解的俞笙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旁边的李好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真是个傻的,忍不住开口打断时英的话:“喂,傻小子,你要不要再动动你的脑子仔细想想?教你打职业为什么还要问你专业是啥?”
时英这才幡然醒悟,他神色一瞬间变得惊喜万分,倏然转头望向俞笙:“所以您是同意帮我,当我师父了?”
俞笙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部,微微勾了下唇:“我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设计,和艺术系那边的导师也一直有联系,可以帮你问一问。”
时英“嗷”的叫了一声,直接在原地蹦了起来,冲到俞笙面前又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
——时英才不会承认,他没再抱胳膊是因为冲过去的一瞬间被自家哥哥吓得腿软了。
俞笙也被吓了一跳。
他看着面前男生难掩激动的神情,啼笑皆非间难得有些无措起来。
俞笙揉了揉指尖,垂下眼望着面前狗狗眼的小男生:“自己起来,我腰疼拉不动你。”
时英又是“嗷”的一声,迅速在俞笙面前听话地站直了身子。
俞笙思索了片刻:“我也只是帮你联系导师,能不能最后入学还是看你自己。不过当初考试、面试那些流程我全都经历过,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都可以问我。师父叫不叫也都随意,反正之后除非退役我大概也不会往设计那边发展——”
俞笙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肩膀处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俞笙迅速改了口:“不是退役......反正我现在要设计可能也只能设计设计队服了。”
时英倒是格外尊敬:“没事,师父肯定是会一直叫的,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般,看了看自家大哥,神情有些犹疑:“不过师父,我现在确实有一个问题。”
许久不为人师的俞笙觉得给自己的小徒弟留一个好的印象,他放轻了语调,笑眯眯地开口:“没事,你有问题想问就问吧。”
时英没有立刻开口,他又看了一眼俞笙身后的时幸,神情犹疑:“就是,以后如果你们......咳,我应该继续叫哥,还是叫......师娘呢?”
俞笙:?
“什么以后,以后我们怎么了?”
傻乎乎的小狐狸满脸懵的抬起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神情古怪的时幸,忽然想到了什么般。
“你和你哥又是早就串通好了吧,故意在这里逗我。”
时幸:?
俞笙笑叹了一声,按着腰不紧不慢地靠坐了回去:“我都看到你忍笑了时队长,别装了。”
只是单纯开心的时幸唇角的笑意倏然消失了。
时英看着自家大哥的神色,绝望地闭上了眼。
——哥,嫂子太迟钝,真不是我不帮你啊。
·
等时英终于兴高采烈地被面沉如水的时父给拉走了,俞笙这才松了一口气,闷哼一声,身子控制不住地就向旁边倒。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时幸一把接住。
“干什么啊,时队长,天天哭丧着脸,”俞笙满头冷汗地抬起头,笑着看了时幸一眼,“刚才还伙同你弟弟欺负我,该冷脸的难道不是我吗?”
“我没有......欺负你。”时幸低声开口。
时幸的神色已经再次恢复了平静,他扶着俞笙小心翼翼地坐稳,再次按了按俞笙的腰间。
过了这一会儿,红肿的地方似乎更严重了,并且时幸只是将手轻轻地贴上去,俞笙神色间便划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时幸不敢再动了。
他闭了闭眼,直起身就去拿俞笙的外套。
“哎哎哎,你干什么去?”俞笙一把伸手按住时幸。
“一会儿打训练赛了,你当着教练的面直接跑出去,是不是太嚣张了。”
“那难道教练准备等我们打完训练赛再去医院吗?”时幸倏然低下头。
他看着俞笙神色间似乎真的想这么干,神情间终于带上了些许不可思议:“你在想什么呢,俞笙?”
被训了的俞笙缩了缩脖子,试图讲道理:“你看,都撞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大问题,再多等一两个小时应该......”
狡辩了半天的小狐狸终于意识到道理就不在自己这边。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时幸手里的外套,慢慢扶着旁边的桌子站起身:“好好好,我听时大队长的,我现在就去医院。”
时幸眉头微展,他刚想伸手扶住俞笙的胳膊,却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不过你要留在这里打完训练赛再去。”
时幸皱眉:“不行,你自己一个人怎么——”
“李经理陪我去啊,”俞笙歪了歪头,“讲道理时幸,你是个职业选手,训练是第一位。”
......时幸还是第一次见到用别人道德制高点来限制自己的。
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开口想要反驳,却看到俞笙已经转头望向李好,示意他扶着自己向门口走去。
时幸看着俞笙移动间难掩痛楚的神色,到底还是不想让俞笙再费心神,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机位前坐了下去。
·
等到训练赛结束,时幸匆匆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正看到坐在床边的李好闻声转过头,示意他出去说。
时幸看了一眼旁边,趴在病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时幸慢慢放下了心。
“医生说就是软组织挫伤,拍了片子也没有问题,但是小笙原本腰肌就有劳损,这一撞把旧伤引了出来,可能会对日常活动有影响,近期最好还是修养一下。”
李好知道时幸最关心的是什么,一合上病房门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你别担心,没大问题。”
时幸点了点头,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口气:“好,谢谢经理。”
“害,我也心疼小笙啊,有什么谢不谢的,”李好伸了个懒腰,“你爸还真把医药费给我打过来了,我要收吗?”
时幸盯着病房里的人,语气微冷:“不需要,给他退回去。”
李好摊了摊手:“放心,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一早就拒绝了。”
他看着时幸推门走进去,又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说起来刚才123给我发消息说也想来看,但被你给拒绝了。”
时幸头也不回,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好语气揶揄:“123还说,时队长今天打的太凶了,开团果决惊险,毫不心慈手软,几乎是最快速度结束了战局。”
时幸神色微顿。
他轻轻坐到俞笙旁边,摸了摸他依旧发凉的手指,还没有说话,忽然感觉病床上的人动了动。
“......被我抓了个现行吧。”
俞笙偏过头,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打比赛这么着急,是要挨罚的,时队长。”
时幸没有回话,他看俞笙这样抬着眼看他费劲,干脆半蹲在病床旁边,捏了捏俞笙的指尖:“怎么醒了?”
俞笙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被疼醒的。
他苍白着脸笑了笑,慢慢开口:“因为听到时大队长的声音,所以从梦中赶紧出来迎接啊。”
......时幸看着俞笙额角的冷汗,就知道面前的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没有回话,只沉默着给俞笙一点点暖着手指。
俞笙疼得压根睡不着,他试图找点什么事情转移注意力,便又开始没话找话,“别这么安静啊时队长,陪我说说话呗。”
时幸顿了顿,到底还是不忍心:“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或者你给我唱首歌吧,说起来我还没听过你唱歌你时幸......”俞笙轻轻“嘶”了一声,苍白着脸勾了勾唇。
时幸实在没那个心情,点着俞笙的手指,半晌开口:“我唱歌不好听。”
俞笙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时幸的不对劲,“你心情不好吗,时幸?”
时幸仿佛突然对俞笙的手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低着头就是不去看俞笙:“没有。”
俞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般,有些哭笑不得地转过头:“你不会还在生训练室那会儿的气吧?”
时幸这回终于抬起眼,他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俞笙。
俞笙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可是我说的也没错呀,过两天就要比赛了,训练赛是最好最快速找出问题的方式,怎么可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全队......”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时幸终于忍无可忍,“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俞笙。”
俞笙愣了一下。
“没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为什么你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呢,俞笙?”
时幸咬牙。
一片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错,连心跳声似乎都能听得分明。
病床上的人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神情间带上了些许无措。
“我......我只是,不想影响你。我不是故意的。”
病房中一片寂静,站在旁边的李好大气也不敢出。
时幸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将额头抵在俞笙掌心间:“抱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
——就是太心疼了。
俞笙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不是不懂,我只是......老会忘。”
——这么多年,无论是哮喘、胃病还是抑郁症,他都已经太熟悉在这些疼痛相伴下去做事情了,以致于下意识地总会把这些往后放,觉得自己忍一忍就好了。
但他却忽略了周围人的感受。
时幸抬起头。
俞笙冰凉的指尖在时幸额间戳了戳,他反握住时幸的手,低声笑了起来。
“所以还麻烦时队长,以后多提醒我一下啊。”
·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李好看着面前的人终于再次熟睡了过去,低声开口。
“医生说小笙最近腰最好不要太过使力,所以建议我们——”
“我不要坐轮椅,”俞笙半趴在床上,神色匪夷所思,“我能自己走,坐轮椅像是什么话?”
“像是要提醒你多注意身体,别不当回事。”时幸的语气不容拒绝,他盯着坐在床边的人,“快点,一会儿这么悬空坐着腰又该疼了。”
俞笙偏过头没理他。
他昨晚睡了一觉上了药之后,自觉腰已经好了不少,此时见时幸非得让他坐轮椅,咬咬牙决定要自力更生。
身残志坚的俞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径直撑起身,刚往前试图迈一步,脸色便倏然一白,控制不住地向前跪了下去。
被吓了一跳的时幸一把撑住。
俞笙腰上有伤,时幸都不敢抱人,只能撑着俞笙的臂弯,将人往轮椅里挪。
好在怀里的人大概是已经疼懵了,这回并没有反抗,僵硬地被时幸扶坐了过去,半晌才缓过来一口气。
“俞笙!”时幸咬牙半蹲在轮椅前,微微仰头,“你昨晚答应我什么了?”
“忘忘忘了,”心虚的小狐狸舒了一口气,小声辩解,“我就是以为我自己能走,没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