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束了。”
  *
  苏清词开门下车,走得干脆利索。
  裴景臣不由自主的追着他的背影,风雪之中,苏清词显得很单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起来比上个月清瘦了。
  裴景臣看见苏清词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寒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掀着副驾台上标签的一角,底下的胶水痕迹像一条狰狞的伤疤。
  苏清词说副驾驶具有特别的意义,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坐。
  他在标签上写下主权,用强力胶水粘的牢固,说公司所用的商务车他可以不管,但裴景臣私人车的副驾,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就算空着,也不许让外人坐。
  烦躁的感觉又来了。裴景臣打开置物箱,从里面拿出包蓝莓口味的细支香烟点上。
  他经常谈生意,喝酒比较多,对烟并不喜欢,一个月也抽不了半包。加之苏清词对烟敏感,更是顺手戒了,不过后来才知道,苏清词不是敏感烟,而是讨厌薄荷味的烟,包括所有薄荷味的东西。
  裴景臣随身携带的口香糖是西瓜味的,护手霜是兰花香的,提神精油是茉莉的,卫生间的牙膏也是柠檬的。
  他日常所用都本能的避开薄荷,尽管苏清词从未正式表达过对薄荷的讨厌,但他还是通过自己的观察,“体贴”的成为了薄荷绝缘体。
  一支烟抽完,烦乱的心绪并未得到缓解。
  事业上的压力,日夜颠倒的疲倦,还有苏清词飘忽不定带来的提心吊胆,诸多不确定因素累积到一起,让他把半年以来亏欠的烟草一口气全补上了。
  苏清词虽然施于人,但能做到己所欲。他对他提出的所有要求,苏清词本人都能做到更极端更完美。就譬如坐车这件事,苏清词的车别说副驾了,就连后座,甚至后备箱都只属于裴景臣。
  外人免入,连苏清词老子的老子都不行。
  手机响了,裴景臣点开看,是苏清词从互联网上转载的清除胶水小妙招。
  裴景臣把手机扔了。
  开车回家,换鞋换衣服,让扫地机器人忙碌去,他简单冲个澡,跟助理讨论工作上的事,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终于闲下来,高速运转的脑子发胀,偏偏还十分清明,竟鬼使神差的想起苏清词来。想他几日不见,脸色不太好,看着像生病了;想他精神怏怏,可能是睡眠不足。
  算了,别想了。
  等苏清词闹够了就该回来了。
  裴景臣打开卧室衣柜,本意是想拿件居家服换上,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右侧。
  卧室有两个衣柜,大可以分开放,可苏清词偏要跟他放一起。左边是裴景臣暖色系的衣裳,右边是苏清词黑色的着装,从上衣到裤子再到睡衣,全是暗色系。
  行礼都在,包括苏清词搬进来时带的藏青色旅行箱,也在。
  裴景臣关上柜门,煮一壶咖啡,准备通个宵,前往二楼健身房时,路过画室门口,房门半开着。
  裴景臣想顺手帮他关门,握着门把手却变成了往里推。
  画室很大,拥有两面落地窗,很亮。
  画板画布和颜料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画笔画刀调色板也按部就班,对于职业画家而言,堪比生命的家伙什儿都在这里,一样也没带走。
  唯独落地窗前空了一大片。
  裴景臣想了一下,恍然大悟。
  消失的是几十盆薰衣草。
第13章
  苏清词先去酒店退了房,再叫一辆出租车,报上小区名,引得司机大叔特意从后视镜窥他一眼。
  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
  三年没回来了,所有家具都蒙着白布,空气中满是冷清萧条的味道,阴寒刺骨。
  门口放着搬家公司运来的几十盆薰衣草,黑灯瞎火的,苏清词差点绊个跟头。
  这是他离开裴景臣家里那天,让专业的搬家团队送到这儿的。确实专业,因为苏清词说“随便放”,他们就真的随便放,全堆在门口,水泄不通。
  苏清词把花盆一个一个搬到落地窗前,薰衣草喜光。
  忙完后,苏清词又检查土壤的干湿程度,然后打开空调,让室内温度保持在二十度至二十五度之间。
  有事情做,脑袋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个元旦真操蛋。
  天黑了,苏清词没有胃口,但身体器官提醒他该吃东西了。三年无人居住的别墅冰箱里,别指望有东西可以吃。
  苏清词懒得动,更食不下咽,但是很饿。没办法,他虽然消极,却还没有能活活把自己饿死的本事。
  穿上羽绒服,出门觅食。
  被夹杂着雪的晚风一吹,苏清词打个寒颤,把拉锁拉到顶上,裹紧衣领。
  今年的冬天真冷啊,比往年都冷。
  他体质抗热,不耐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不像裴景臣是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所以他就像贪暖的猫猫一样,每到气温下降,就拱进裴景臣的怀里,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抱着恒温暖宝宝就不撒手。
  出门时更是,他说手冷,冻手,要裴景臣捂着。
  裴景臣会无情的点破他的明知故犯:“怕冷还不戴手套。”
  他会端着刀枪不入的二皮脸,手把手教裴景臣握住自己的手,再一起揣进裴景臣的衣兜。
  苏清词往掌心呵口热气,把它们揣进自己的衣兜。
  他曾认为自己离不开裴景臣,将自己比喻成鱼儿,将裴景臣看作是生命之泉,永远难以割舍。
  原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大。
  苏清词边走边想,元旦之夜很是喧嚣,车水马龙,霓虹交错,他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又被热闹排挤在外。
  无意间转头,看见又一家连锁的雾霖咖啡,黑板上写着元旦特惠等福利活动,还有穿着LOGO玄猫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店前揽客。
  苏清词记得这里原本是家火锅店。三年没回来,许多店倒闭,许多店开张,他年少时经常带裴景臣去吃的烤肉店也不知所踪了。
  苏清词走进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热可可,以及元旦特供的草莓红丝绒瑞士卷。
  才吃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争吵声。苏清词看了眼,好像是服务生端咖啡时不小心撞到熊孩子,当然也可能是熊孩子自己横冲直撞活该,总之是一大一小发生碰撞,服务生眼疾手快及时端稳托盘,熊孩子毫发无伤,但熊孩子家长张牙舞爪,指着服务生鼻子就是一阵疯狂输出。
  熊家长坚持说孩子被烫到了,服务生争辩说没有,被烫到的是我才对。
  熊家长不依不饶,逐渐气急败坏,一巴掌朝服务生脸上扇去!服务生措手不及,连躲开都忘了,眼睁睁感受掌风呼啸,然而巴掌没落下来,熊家长的胳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
  “苏清词?!”吴虑大吃一惊。
  苏清词也没想到这个被讹上的倒霉蛋竟是吴虑。
  熊家长还要逼逼赖赖,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店长终于到场。
  服务行业,顾客至上,店长三鞠躬说对不起,熊家长得理不饶人索要赔偿,店长继续点头哈腰Say
sorry,活活把苏清词看乐了。
  “店里的监控是摆设吗?”
  店长立即命人调监控,回放证明,确实是熊孩子满地乱跑冲撞到的吴虑,还是吴虑技术水平过硬且关爱祖国花朵,宁可自己被烫伤也护着孩子。
  熊家长虽理亏,但是脸皮厚啊,一句“我是你们的会员”,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就在店长又要装孙子时,苏清词一句“以后不是了。”终结比赛。
  熊家长和店长异口同声的表示你谁?
  苏清词没说自己是谁,只单独把店长叫到一边,三言两句,听得店长瞪目结舌肃然起敬,连应三声“是”。然后清清嗓子,正式且隆重的告知熊家长:您已被列为雾霖的黑名单,全球所有线上线下门店的消费将受到拒绝,感谢您的支持与理解,祝您生活愉快。
  苏清词在店外吹风透气,解决完麻烦的吴虑追了出来。
  不知实情的熊家长端着一脸懵逼,路过的时候愤愤不平甩一句“狗男女”。
  苏清词非但没气,反而被逗乐。
  吴虑也听见了,纠正道:“骂错了,该是狗男男。”
  熊家长:“……”
  吴虑男生女相,长得实在太秀气了。苏清词想起自己第一次目睹他跟裴景臣在一起,就误会他是裴景臣的女朋友,吃了一大缸的飞醋,做梦都是“她”在裴景臣怀里娇滴滴的喊“雅蠛蝶雅蠛蝶”。
  苏清词问:“你怎么在这儿打工?”
  吴虑很真诚的回答:“工资高,待遇好,活儿轻巧,冬天暖和夏天凉快,重点是我喜欢喝雾霖咖啡——员工免费。”
  苏清词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长相幼态像高中生打寒假工的“萌妹子”,多半是真的傻白甜,对苏清词曾经的敌意一无所知。
  “谢谢你帮我,你真是个好人。”吴虑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店里说,“我请你喝咖啡吧!”
  苏清词:“……”
  吴虑憨笑两声:“我正好下班了,请你吃馄饨怎么样?”
  苏清词虽不是社恐,但吴虑绝对是社牛,不由分说带着苏清词进了隔壁馄饨店,吃了他口中“最哇塞”的鲜肉馄饨。在这样的冬日里来上一碗,胃里热乎乎的,全身都舒坦极了。
  吃完饭,苏清词以为吴虑会回咖啡厅拿外套,结果他只穿着卫衣往地铁站走,苏清词叫住他,吴虑说:“不小心弄湿了。”
  苏清词迟疑几秒,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扔给他。
  吴虑大吃一惊,苏清词说:“你家离得远,别感冒了,我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吴虑确实被冻得哆嗦,小心翼翼的裹上这辈子都穿不起的名牌大衣,感动的一塌糊涂:“加个微信吧,我洗干净了还你。”
  见苏清词发愣,吴虑又急忙说:“不然我给小臣,让他转交也行。”
  裴景臣,苏清词不想再见他了。
  有些生硬的递出二维码,好友申请发来时,苏清词望着“新的朋友”后面出现的红色数字1,感到一阵彷徨的不可思议。
  通过认证的那一秒,他微信列表的联系人变成了四个。
  *
  一个星期的连轴转,再加上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裴景臣成功召唤胃病。
  他只有轻微的胃炎,不严重,往往还不等犯病就被苏清词提前干预养好了。只要是他喝了酒,甭管多少,甭管多晚,苏清词都会在他临睡时热一杯牛奶,盯着他喝完才罢休。
  现在苏清词不在家,裴景臣自己也想不起来,更无人冒着“被他讨厌”的风险苦口婆心的劝他早点睡。
  苏清词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偏偏对他过度纵容,日复一日的劝他多休息,偶尔被他冷冰冰的凶了,他也乐此不彼。
  苏清词任性,脾气差,虽无理取闹但凡事有度,比如他再生气,也不会做出拔电线逼自己睡觉这种事——当然,如果苏清词知道所有资料自动同步云端的话,他肯定会拔。
  裴景臣登上社交平台的个人账号,转发凌跃官媒的最新动态,配合宣传。完事后鬼使神差的戳进特别关注,除了这个董那个总的,还有一个不怎么活跃的苏清词——当然是苏清词抢他手机和账号,设置的特别关注。
  苏清词的分享欲极低,账号里的内容都是跟画有关,并没有其他生活气息,最新动态是元旦那日的画展宣传。
  裴景臣心说自己跟他半斤八两,都是相当无趣的人。
  看着看着,弹出相关推荐,裴景臣也不知误点了哪里,弹出一条视频自动播放。
  裴景臣正要关,就被视频中的两个主人公震惊的睁大眸子。
  标题:雾霖太子勇救服务生小姐姐,霸总小说照进现实!
  滚动的弹幕热热闹闹,有说“苏少爷颜值爆表斯哈斯哈”,有说“黑衬衫太欲太蛊了yyds”,有说“我是土狗就爱京圈儿贵少和灰姑娘的故事”,还有说“住在附近去过这家店那不是小姐姐是小哥哥”,后面是刷屏的粉红色的“磕到了”。
  裴景臣目瞪口呆:“……”
  这是在搞什么?!
  微信响动,是吴虑发来的,说就在小区门口,保安不让进。
  裴景臣打了内线电话,确定吴虑是朋友之后,等了十分钟,门铃响了,裴景臣起身去开门。
  吴虑提着两大袋东西,笑哈哈的打招呼。
  裴景臣一怔。
  吴虑穿着的浅灰色薄款羽绒服,是苏清词的。
  是他去年元旦,买给苏清词的。
第14章
  吴虑提的手都酸了:“新西兰的车厘子,还有日本的红颜草莓。”
  这是他爸妈店里品相最好价格最贵的进口水果了,拿来送凌跃的总裁其实很寒酸,但吴虑知道裴景臣不会嫌弃。
  把东西放下,脱了羽绒服就往卫生间冲,边冲边念叨:“苏清词呢?不在家吗?”
  你跟他很熟吗?
  裴景臣轻抿薄唇,伸手捡起羽绒服,若有所思,一时出了神。
  他鲜少送苏清词东西,不是他吝啬抠门,而是苏清词家境优渥,要什么有什么,衣食住行都不缺,穿的是PRADA,吃的是日本奈良白宝石草莓。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裴景臣真的不解风情,不懂浪漫。
  他是个对物欲要求极低的人,既不羡慕谁也不跟谁攀比,只专注自个儿,更是对仪式感不重视的闷葫芦。
  反之苏清词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逢年过节要张罗,气氛要搞起来,热衷于给人制造惊喜的他也渴望得到惊喜。
  而裴景臣不会给人惊喜。
  这件羽绒服还是苏清词要求他买的。当时他们逛街,苏清词相中一款商务表,立即要他戴上试试,然后就掏出黑卡给服务员划款了。他说不用,抽屉里好多表根本戴不过来,苏清词借机把那些旧表贬低一顿,再把新表夸上天,然后话里有话的暗示:“物不如新,人不如旧。”
  苏清词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指着远处浅灰色的羽绒服说:“我喜欢那个,买给我吧。”
  后来裴景臣才知道,过几天是他们同居一周年的纪念日。
  这也值得纪念?
  在苏清词的日历里,好多日子都需要纪念,什么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告白,怕是连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共进午餐都要标出来纪念纪念。
  那天晚上,苏清词躺在他臂弯处喘息,被凌乱刘海儿遮住的眼帘透出无奈的落寞:“送礼物都是出其不意的,这样才有惊喜,你说说你,每次都是我主动要,没劲透了。”
  “小臣,小臣?”
  裴景臣回过神来,正撞上吴虑波凌波零的大眼睛。这位仁兄从小就被邻居说眼睛亮,有神,比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还大,可惜生错了性别,不然定是个大美女。
  吴大美女问他发什么呆,裴景臣不答反问:“你怎么穿着苏清词的衣服?”
  提起这茬,吴虑相当激动,从被熊孩子撞开始讲起,一五一十的复述一遍,废话之多,裴景臣都洗完车厘子并装盘了,吴虑才说到“一起吃馄饨”。
  吴虑终于说到借衣服:“苏清词真是个好人,我以前误会他了,觉得他阴沉沉的怪渗人的,没想到他这么好!我原本想把衣服干洗了还给他,结果他说不用了送我了。”
  吴虑边把聊天记录给裴景臣看,边说:“这我哪好意思,我上网搜了搜,这件羽绒服两万三千八,我会分期还给他的,就当是我买的。”
  吴虑把羽绒服捧在怀里,死贵死贵的,连抚摸面料时都透着怜惜。
  裴景臣心底莫名空了一下,薄唇嗫嚅,想拿点什么,又什么都没拿到。
  吴虑轻拍羽绒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裴景臣鬼使神差的说:“我给你两万三千八,你把它卖给我。”
  吴虑:“??”
  “不是。”裴景臣扶额,面色蕉绿,“当我没说。”
  吴虑急忙吃颗草莓压压惊。
  傍晚,裴景臣和吴虑找了家火锅店吃饭,点的麻辣锅,要的冰啤酒。吴虑吃的满头大汗斯哈斯哈,裴景臣也被辣的舌头发麻,但风度犹存。有酒,有辣,有热浪滚滚的蒸汽,裴景臣一时冲动脱口问道:“苏清词最近在忙什么?”
  幸好吴虑是个傻白甜,根本没意识到裴景臣作为枕边人居然问他路人甲这种问题是不是该把脑袋拧下来放麻辣锅底涮涮。
  “采风吧?”吴虑吃一大口毛肚,手机突然响了,他边吸溜边看,是微信转账的自动退款。
  “苏清词不收钱呀。”吴虑犯愁死了,朝裴景臣说,“要不我转账给你,你转交给他?”
  裴景臣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吃完火锅,裴景臣先把吴虑顺路捎回家,然后让出租车师傅慢点开,他坐在后座养养精神。拿出手机,难得清闲,被他设为置顶的助理也安静如鸡。他下意识往下翻,翻,翻,联系人太多,下滑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苏清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