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呀,仔细回想一下,她说过的话,他好像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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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燃从原家离开时是半夜,无声无息,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大半夜,之后消失得无声无息。
“能去哪,肯定是回湳安去了呗。”白念芳说,苍白消瘦的女人,脸上还残余着呆滞的神情,唇却浮着冷笑,一种极其扭曲而怪异,让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感。
去见那个把他魂勾走了的。
完全不像原燃了,不像她一人带了那么多年的,一手打造出来的小怪物。
长达那么多年的,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系的生活,白念芳原本是打算就这样,让他这样一直待着,如意料之中,长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或者疯子。
但是,他们临走前,原和礼终于回了一趟家,看完儿子,他从病房出来,盯着她,淡淡说了一句话,“我儿子,不能是个文盲。”
几个月后,那是他第一次回家,第一次和她说话,白念芳唇微微颤着,脑子时反复回荡着那句话,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和她说话了,因为那小怪物。
她原本以为,原燃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像正常人那样的七情六欲,在那几乎和外界完全断绝关系的七年里,他从男孩长成了少年,可是,除去原家请来的老师教授的知识外,他什么都不懂。
性格孤僻,乖戾,扭曲,完全没有正常的沟通和交际能力,自我封闭,极度缺乏常识。
怎么可能去喜欢别人?那种怪物,又怎么会有人能忍受得了他?
白念芳怔怔盯着自己指尖,眼睑微微抽搐着,脸色是一种灰败的白。
原燃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原和礼,尤其眉眼,不过,轮廓更加精致,有精致的唇峰和更秀挺的鼻梁,那都是来自另一半基因的遗传。
他脸上掺杂的属于别人的部分,白念芳不想看,尤其是当那些部分,和属于原和礼的五官神态交织起来时。
只是看一眼,她就嫉妒得想发疯。
一直到死,原和礼还要用这种办法来折磨她?
直到第二天,原戎联系上安文远,确定原燃确实安全抵达了湳安,状态很正常,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戎,“算了,小燃喜欢那边,就让他待着。”
原和义,“爸,你这样放着,对小燃和安家人都不好,安家不知道小燃情况,万一他在那发病了,伤人了怎么办?你这是溺爱他,反而会害了小燃。”
白念芳呆滞的坐着,宛如一个苍白的幽灵,一言不发,原和义看了她一眼,“到时候,我负责带小燃去检查。”
原戎没说出话来,病痛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这强势果决了一生的老人,在暮年显得格外苍老疲惫。
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原和义,重声道,“让他住那儿,小燃想住哪里就住哪,他自己不想回,你们谁都不准强迫他回!”
原和义还想说话,“爸!”
原戎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已经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客厅。
……
文毅上前,道,“这是小少爷房间里留下的东西。”
除去寥寥数件贴身物品外,原燃什么都没带,原和义甚至在那堆东西里面,一眼看到了数张卡,是原家给原燃的那几张额度巨大的信用卡,在他那晚离家时,居然一张都没带。
原和义表情阴森,半晌,冷笑着,从牙关挤出一句话,“去,那些卡,都给他去停了。”
出生在原家,原燃从小对钱没有概念,物欲又轻,安家自然也不会短他吃喝,原和义停掉那些卡后,过了五六天,屁事都没有发生。
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气得原和义脸色青黑,在办公室里一连摔了好几套茶具。
*
新年过去,一切似乎重新走上正轨,本来《星域》新年活动算办了个圆满,但是,逐星游戏出了个不大不小的茬子。
“是这样,我们公司接到了一封举报邮件,说是您在去年年底举行的新年活动中,使用了自己编写的外挂程序。”
张合北有些惊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居然如此年轻,一张冷漠俊美的脸,格外惹眼。
他语气很平淡,嗓音有股冰冷的质感,“年前,1月18号那次投诉,你们没有受理。”
张合北,“……”
他说不出话来,第二名那个叫噬空的id,确实也是使用了外挂,而且,之前有过投诉,逐星当时忙于组织新春活动和内部结构调整,焦头烂额,当时确实就这样忽略过去了。
这种事情,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丑闻,以逐星公司的能力,按下来不成问题,张合北这次来找他,原本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
“你学过编程?”他问,上下打量对面少年。
少年似有些不耐烦,随意点了点头。
“以后,大学有兴趣报相关专业么?”张合北说,“逐星科技很欢迎你们这种年轻,聪明,有潜力,有想法的优秀人才。”
张合北当年大学读了一半就退学了,做事不拘小节惯了,后来进了逐星,一直靠一手过硬的技术吃饭,他以前也仗着自己技术干过不少游走在黑白边界的事情,道德感本来也不强烈。
听到逐星二字,少年面上似划过一丝冷笑,直截了当,“没兴趣。”
“你不怕我们收回奖品?”张合北饶有趣味,“毕竟,你肯花力气重回游戏,还亲手编写了这个脚本,所以我能不能这样猜测,我们公司出品的星空仪,对你还是挺重要的?”
少年眼神没什么波动,似乎这句话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见他这模样,张合北先是有些失望,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抖掉烟灰,看着对面,直起了身子,神情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起来。
他记得,第三名和第四名之间,类似鸿沟的分数,而第三名分数,和FIre这个号之前一直打出的平均分数极其相近。
如果说,第三名,那个叫“航海者”的id,也是由眼前这少年幕后操纵的话。
那么。
逐星不处理违规事件,奖品由他拿到。
逐星处理,一二名被取消资格,奖品被轮次替换给第三名,还是在他手里。
张合北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尤其是“航海者”这id,已经有一定的游龄了,可是,之前一直表现很平庸,这次忽然雄起,到底是巧合,还是只是因为背后的操纵者,已经偷偷换了人?
年轻,聪明,缜密,技术高超,做事不择手段,带些偏执的执拗。
张合北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少年真名。
但是,看他举止谈吐,不像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似乎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对人态度冷得过分,又得完全顺理成章,一点不像是故意摆谱。
他盯着对面少年俊美的脸,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张合北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一直想不起来。
“小同学,这是我的名片。”他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张黑底金边名片,“以后,对逐星有兴趣,欢迎随时联系我。”
*
原燃这段时间情绪似乎一直不是很高。
安漾有心督促他学习,在家里是不方便的,在安文远不间断的耳提面命下,她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只要是在家,就能随时随地和他待一起,于是,只能另谋出路。
好在湳附毗邻湳大校园,湳大校园很大,里面有各式咖啡馆,不需要校园卡也可以进,里面都是湳大学生,氛围很好,安静,适合学习。
因此,假期学校图书馆不开,安漾就告诉安文远自己出门学习,俩人一前一后出门,随后在湳大咖啡馆会合,一起待一天,什么也不做,就头对头学习。
“爸爸还没回来。”安漾拿出钥匙开门,四处看了一圈,声音里含了一点喜意。
这就意味着,她还能在家再和原燃多待一会。
“之前我弄了点黑巧!”她雀跃道,“你等等,等下就可以吃了。”
棉花从二楼偷偷溜了出来,见到小主人回来了,开心的想跑去她脚边转悠蹭蹭。
走到半路,它被一个长长的影子拦了路。
少年冷着脸挡在了它面前,弯下腰,面无表情,冷声道,“走开。”
棉花很怕他,喵呜了一声,可怜兮兮的夹着尾巴躲回了自己的小窝里。
她只能抱他,摸他一个。
他终于满意,回过身,去厨房找她。
安漾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在厨房看着巧克力状况。
少年从身后靠近。
“上次,不是肚子疼。”他忽然说,“是头疼。”
寒假前,原和义来,他在家发作时,骗她,说是肚子疼,可是那次,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失去了神志。
这几天,复发得很严重。
他知道,他们肯定打电话给安文远过了,他能和她继续这样待在一起的日子,过完一天,可能少一天。
少年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紧紧抿着唇,垂着长睫。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的,安漾却很快想起来了,那次把她吓得够呛的突发事件,原来是因为头疼?
“最近,也有。”他垂着眼。
安漾走过,轻轻在他太阳穴上揉了揉,“是因为学习太紧张了吗?”
因为太想和原燃考上同一个大学了,她最近,一直都强行让他看那些不擅长的东西,各种阅读题写作题,他也一直都听话,每天都乖乖写完了。
这么看,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摇头,“以前就有,还会做噩梦。”
安漾还没说话。
“吃药了。”少年飞快补充,声音极少见带了急切,“已经好了很多。”
意识到他似乎根本不想在她这里求到什么回答,而只是在倾诉一个事实,安漾沉默了。
“那你再头疼或者做噩梦了,就告诉我。”她轻声说,“要是再厉害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医院,让医生帮你看看,好吗?”
少年还有些僵硬。
她知道原燃以前晚上就经常睡不好,但是没有想到过,居然会是因为噩梦。
“我把手机放枕头旁边,晚上不关机。”女孩眨巴眨巴着鹿眼,“你要是做噩梦睡不着了,就打电话或者发信息给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大半夜都可以的。”
她靠得很近,一点没有疏远的模样,女孩踮起脚,温软纤细的手指,轻轻触到他的耳朵,在他发上揉了揉,动作极其温柔,安抚又包容。
原燃终于一点点松懈了下来,乖乖点了点头,“嗯。”声音带着浅浅的鼻音。
因为近期的失眠和噩梦,那双漂亮的黑眸下还带着淡淡的黑,但是掩不住的唇红齿白,好看诱人到晃眼。
这样一个苍白俊美的少年,一瞬间,在她手指下,完全被顺了毛,自觉而乖顺的收敛起了所有的尖爪和锐利的牙。
安漾觉得这样的他,简直可爱死了。
所以接下来,他不会告诉她,他还怕黑吧?
安漾被自己的猜想逗乐了,“好了,要吗?”她抽出已经冷却定型的巧克力,洗干净手,拿出一块,见他没接,似还在出神,她干脆踮起脚,顺手塞进了他嘴里。
少年直接咽下了那块巧克力。
指尖,感觉到一点濡湿,她猛然抬眸,只看到他轻轻舔过薄唇,专心吃着巧克力,小虎牙若隐若现,似浑然没留意。
安漾触电一样收回了手指,耳尖红通通的,强忍羞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身收拾起了盘子。
吞下那口巧克力,少年沉默着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他不敢告诉她完全的真相。
诊断书,医生的话,身边人畏惧的眼神,从小到时候开始,女人尖利的声音,日夜不息在他耳畔边回响。
如果她都知道了,还敢像现在这样,拥抱,亲近他么。
那个无法控制的,自私,暴戾又可怕的他。
生平第一次,从不知畏惧为何物,也向来无所在乎的少年,感觉到了一丝迷茫。
得到后又失去的滋味,痛苦更甚于从未得到。
第43章
原和义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人一倒霉起来,
似乎什么都不顺。
小怪物没有半点要回来的迹象,
原戎这次说话说得极死,
安文远也一直没有给他回信。
而逐星科技市值稳步上升,
以岳闲庭为首,
都是原和礼当年留下的那群心腹,
依旧牢牢把持着董事会,
即使在原和礼离世之后,也没有半点松动迹象。
尤其是岳闲庭,
作为过去原和礼的首席助理,目前逐星科技的实际掌权人,
整个人精明如狐狸,有一份和原和礼如出一辙的完美履历,他懂技术,还兼有国内最好的法学系双学位,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原和义自己持有的股份只是当年逐星创办时,因为原家投资而分到的极小一部分,
根本无法强行用权力撼动岳闲庭,他现在在逐星的话语权,
大部分也都只是来源于原和礼亲弟弟这个身份。
他这段时间心里烦躁,
应酬也不想去,终日阴沉着脸,下属来汇报工作时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文毅敲了敲门,
“是我。”
“进来。”原和礼不耐烦道。
文毅推门而入,
“原总,
逐星游戏最近办的一个活动好像出了点问题,活动公开的第一名涉嫌违规竞争,现在正在调……。”
“这点小事,你他妈的都要一个个告诉我?”原和义没听完,脸上阴沉得能拧出水,“逐星游戏的人都是死人?不会自己处理?”
文毅一直是个合格的秘书,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一下也是奇了。
“关键是,地址。”文毅却还没有住嘴,继续道。
原和义烦躁的瞟了电子屏幕一眼,不耐烦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神态瞬息变换,他仔仔细细把获奖者留下的地址看了一遍,低声道,“湳安……”
文毅点了点头,“安家。”
“安家小姑娘从不玩游戏,不出意外,这个叫FIRE的id,应该是小少爷在用。”他递过一张纸,“通过之后内部查询,基本上可以肯定。”
原和义神情变了,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挑起一边眉,“你说,他怎么了?”
“在逐星推出的新年活动里,小少爷自己写了一个程序。”文毅说,留意着原和义神色,“违反了游戏竞争规则。”
原和义眼里划过一丝玩味,“他出售了那外挂?”
“没有查询到出售行为。”文毅谨慎道,“这种情况,公司一般只会要求支付罚金,并取消领奖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