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催妆 > 第22章
  每当夜晚,城西的玉桥街便会十分热闹,整条街都酒风飘香,尤其以杏花村为最。
  凌画和琉璃从后门进入,没引起人注意,进了杏花村的后院。
  凌画一年不曾来杏花村,掌柜的得到消息,急匆匆来见,十分惊喜,“主子,您怎么来了?”
  凌画直截了当地说,“今日有一桩大事儿要在这里办,还得你配合点儿。”
  掌柜的立即点头,“主子只管吩咐。”
  凌画笑,示意琉璃,“将悯心草给冯掌柜。”
  琉璃将捧着悯心草的匣子有些不舍地递给冯掌柜。
  冯掌柜伸手接过,睁大眼睛,“这匣子里的是悯心草?主子您是打算今日给谁用了?”
  “宴轻。”
  冯掌柜吓了一跳,“端敬候府的宴小侯爷?”
  “正是。”
  冯掌柜心惊,看着凌画,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试探地问,“这悯心草十分珍贵,不可多得,主子您给宴小侯爷用,是要……”
  凌画笑,也不隐瞒,“秦桓想悔婚,我想让宴轻主动帮他排忧解难娶我。”
  冯掌柜:“……”
  他一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端敬候府的宴小侯爷是谁?这满京城就没有人不知道,甚至在天下的纨绔排行榜上都赫赫有名,如今说他居第二,没人敢占第一。
  他一手托着悯心草,一手抬了抬自己几乎要掉的下巴,“主子,属下没听错吧?您要毁了安国公府秦三公子的婚事儿?嫁给端敬候府的宴小侯爷?”
  “你没听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冯掌柜见凌画不像开玩笑,立即转头看向琉璃,“琉璃姑娘,你怎么就不劝劝主子?宴小侯爷实在不是良配啊。”
  他说着,又谨慎地问,“主子,您要嫁宴小侯爷,是有什么谋算吗?”
  凌画笑,“单纯的瞧上他了。”
  冯掌柜:“……”
  哎呦我的娘哎,宴小侯爷有哪里好让您瞧上了?
  琉璃也叹气,看看,不是她挑剔宴小侯爷,就没有人觉得宴小侯爷好。小姐是被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有什么办法?
  “快去吧!看他们喝的差不多了,就给宴轻将悯心草下在酒里,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凌画嘱咐,“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否则,我就将你发配去苦寒之地卖酒。”
  冯掌柜:“……”
  他快哭了,“主子,事关您一辈子的幸福,您要三思啊!依属下看,秦三公子与宴小侯爷没什么不同,您这婚事儿根本就是从一个泥坑跳去另一个泥坑。而且宴小侯爷这个泥坑明显更大。”
  凌画摇着团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同在泥坑中,谁瞧不起谁啊?”
  冯掌柜:“……”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他根本就不想娶妻,若是知道您这么算计他,以他的脾气,怕是闹大了能捅破天。”
  “那就一辈子不让他知道。”凌画笑眯眯的,“就靠你了,手脚干净点儿,别留下痕迹。”
  冯掌柜闭了嘴。
  这么大的事儿,他一下子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犹如泰山压顶,他有些头晕,心口喘不过气来,求助地看向琉璃,“琉璃姑娘,你跟着老夫去吧!这么大的事儿,交给手下的小伙计,老夫也不放心啊。”
  关键是,看主子这个态度,办砸了,他就真被发配到苦寒之地去了,他还不想去苦寒之地卖酒。
  琉璃重新夺回匣子,鄙视,“要你何用?”
  冯掌柜:“……”
  他自然不及主子身边的琉璃姑娘得用。
  “走吧!”琉璃干脆利落地去了后厨。
  冯掌柜立即跟了去。
  二人离开,凌画拿了斗笠轻纱,戴在头上,绕到了前门,如客人一般地进了杏花村酒堂。
  杏花村酒肆,没有包厢,就是敞亮的两层大堂,鱼龙混杂之地,图的就是个热闹的气氛,不求什么私密性,闹闹哄哄,才是三教九流的人生百态。
  小伙计不认识凌画,迎上前,“姑娘,您一个人?”
  “嗯,一个人。”
  小伙计伸手一指,“那边角落里有一个空位置,窄了些,您是等等,还是将就一下?”
  凌画顺着小伙计的手指看去,好巧不巧,正在宴轻和秦桓那桌的身后,她十分满意,“就那里吧!”
  “好嘞!”小伙计领着凌画走过去,“姑娘,您点什么?”
  “一坛杏花村,二两花生米,三两牛肉,四碟小菜。”
  小伙计:“……”
  “姑娘稍等!”
  凌画坐下身,这地方虽然乍,但靠着墙,墙根摆放了一株一人高的罗汉松,位置堪堪足够一个人坐,既隐秘,又安静,不轻易被人发现关注。
  她以前还不知道杏花村有这样的地方,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
  前方,宴轻轻袍缓带,月华照流水颜色的衣裳穿在他的身上,瞧着十分鲜亮好看,背对着她,宽肩窄腰,懒洋洋地坐着,没骨头一般,真真是个纨绔做派,坐没个坐样。
  她的斜对面,被罗汉松遮挡了一部分的视线里,是秦桓一张苦瓜脸,看着沉沉暗暗,没什么精气神,是被她欺负的崩溃的模样。
  凌画勾了勾嘴角,等着她安排的好戏登场。
第61章
良心
  秦桓和宴轻自然没发现身后已坐了凌画。
  秦桓一杯一杯地喝酒,宴轻瞧着他的模样有点儿胆战心惊,生怕他就这样把自己喝死了,那他是不是间接地成了杀人犯得被安国公府纠缠上?
  毕竟,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是他。
  宴轻有点儿后悔答应他出来喝酒了,他明显就是不对劲,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宴轻估计他如今三魂七魄怕是已丢了两魂六魄,就剩下一魂一魄还挣扎着挂在身上了。
  他试图劝说,“秦兄,别只顾着喝酒,咱们俩许久不见了,聊聊天。”
  “是十一天。”秦桓伸出食指,又伸出一根小指,在宴轻面前晃了晃,“我记的最清楚,被我祖母关起来看管了足足十一天。”
  宴轻不怎么记得日子,顺着他的话问,“安国公老夫人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关你?”
  “为了让我娶那个女人。”秦桓在宴轻面前一直不提凌画的名字,从来都是以那个女人代替,因为只有说那个女人,他才可以在宴轻面前毫无负担地骂她不是人,是魔鬼,是怪物,是混蛋,也可以毫无负担地一边跟他喝酒一边说她怎么怎么不是人都对他做了哪些令人发指的事儿。
  宴轻对于嫁娶敬谢不敏,“安国公老夫人急着抱孙子?我记着安国公府你们的亲兄弟堂兄弟们不是都已有好几个小萝卜头了吗?安国公老夫人至于这么急吗?”
  “她不是记着抱孙子,是急着把那个女人给我娶进门。那个女人,你知道吧?她是一个财神爷。”秦桓说着,又一仰脖喝了一口酒,杏花村太烈,入喉辛辣,他咳嗽了一声,“我啊,就是我祖母用来买她的工具,我祖母才不管我死活,她只想着把安国公府的窟窿添平,重新立起来,恢复到我祖父在的时候,怎么可能?那个女人那么黑心,她怎么会帮安国公府?她把安国公府吞了还差不多。”
  宴轻露出不解,“照你这样说,安国公府没什么可取之处,听你的意思,你那未婚妻她也不是多喜欢你,为何不悔婚?”
  “我哪里知道!她是个怪物,以折磨我为乐,大约就是想折磨我一辈子,玩死我,她才能从中得到快乐。”
  宴轻:“……”
  失敬了!
  看来人家这才是真的会玩!
  秦桓红着眼睛,本来就想哭,一直压抑着,此时像是打开了突破口,眼泪无声地落,噼里啪啦,豆大的眼泪珠子,落在面前的酒碗里,将酒碗烫的都滋啦啦,“宴兄,你知道她有多可怕吗?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想好了,在大婚之日,我就自杀死在她面前。”
  宴轻:“……”
  坐在后方的凌画:“……”
  宴轻心惊,“别啊兄弟,世间的路千万条,走哪条不好?你怎么能生起了轻生的心思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秦桓哭的更凶,“宴兄,你不懂,兄弟我活着没滋味,觉得不如死了呢,我活着斗不过她这个恶魔,死在她面前,最起码能让她想起来,就做噩梦。”
  宴轻:“……”
  原来你是个这样的狠人!
  凌画无语,自从十三岁,凌家遭难,一夜之间,大厦倾塌,她的至亲一个一个下饺子似的赴了黄泉后,她接手江南漕运,跟太子斗了起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直接间接死在她手里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有谁死在她面前,她都不见得看一眼,没准还能踩着尸体谈笑风生,怎么会做噩梦?
  在地狱里活久了的人,良心是什么?她早没那东西了!
  她三年前就不做噩梦了。
  秦桓却似乎被自己感动了,泪眼汪汪地对宴轻问,“宴兄,你说我这样做,能报复她吗?”
  宴轻很为难,“不太能吧!”
  “为何?怎么就不能?我若是自杀在她面前,她难道就不害怕不愧疚不心中悔恨这么对我吗?明明解除婚约对她来说很简单的事儿,偏偏这么逼我,她良心何安?”
  宴轻不忍打击他,“秦兄,说句实话,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的未婚妻,她可能天生缺少良心这种东西。”
  秦桓:“……”
  凌画掩唇而笑。
  秦桓一下子被打击到了,顿时世界又是一片灰暗了,“这么说,我连死,都奈何不了她了?”
  “是吧!”宴轻也无奈,“大约,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了。”
  秦桓哭的更伤心了,拿起酒碗,空的,拎起酒坛,也被他喝空了,他高声喊,“来人,再上酒。”
  琉璃易容的小伙计稳稳当当地抱来了两坛酒,一坛放在了秦桓面前,一坛放在了宴轻面前,放好后,一句话不说,稳稳当当地走了下去。
  掌柜的远远瞧见,佩服不已。
  秦桓拎起酒坛也不往碗里倒了,直接抱着酒坛与宴轻面前的酒坛碰了碰,就往嘴里灌,“宴兄,喝!”
  宴轻看他这个架势,头皮发麻,“秦兄,这酒虽好,喝多了伤身。”
  他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个阵仗。
  秦桓摇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好做地下鬼。宴兄,陪我喝!”
  宴轻:“……”
  你一个喝酒寻死的,喝酒就喝酒,做什么诗!
  他郁闷地拿起酒坛,与他碰了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忍着头疼劝人,“秦兄,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想想办法,也许这事儿就解决了。”
  “我想过许多办法,都不顶用,我实在没辙了,只有死路一条了。”秦桓一边喝酒一边哭,“宴兄,我死后,你会去我坟前看我的吧?到时候也给我带一坛杏花村好不好?兄弟在下面感谢你。”
  宴轻:“……”
  都做鬼了,还喝什么酒?给你带一坛,你喝得下去吗?
第62章
我娶
  凌画在后方看着宴轻手里拎着的那一坛酒,亲眼看着他往嘴里灌,心情很好。
  她一直放在桌子上没动的杏花村突然也有了独饮的兴趣,于是,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地喝着。
  良心这种东西,她的确已没有,但今日之事若成,她以后可以把秦桓供起来。
  秦桓还在絮絮地哭着说,“宴兄,兄弟已没什么舍不得的,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宴轻:“……”
  别啊,你若是真做鬼了,我也不希望你惦记着我。
  他有点儿不能忍,“秦兄,你振作点儿,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刀山火海你都能趟过去才是。你那未婚妻那么能耐,这么能调教你,怎么就没把你的骨气调教起来?想着轻生是什么出息!”
  “我是没出息,就是这么窝囊废物了,我对我自己也失望极了。”秦桓继续哭,“宴兄,你没亲身感受,你不能理解我有多失望和绝望。我现在只恨不得自己重新投胎,一定不投胎在安国公府,就投胎到寻常百姓人家,二亩田地一壶酒,我能乐上一辈子。”
  宴轻:“……”
  不能理解,二亩田地能够你有钱买酒喝吗?不能吧?不饿死算好的了。
  他叹息,“你说吧,我怎么才能劝得了你不轻生?”
  “劝不了。”秦桓绝望地说,“除非你有办法让那个女人不娶我,否则,我活着就要娶她,娶了她就等于一辈子都活在她的魔抓下,一生就看到尽头了,不如重新投胎,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宴轻:“……”
  他认真地提醒,“用不着十八年,你今年十六,十六年就是好汉了。”
  你都不怕死了,你不是一条好汉谁是一条好汉?
  秦桓点点头,“来,宴兄,喝酒。”
  宴轻点头,与他碰杯,两坛酒相撞,当当响,很有那么点儿悲壮的意味。
  宴轻也不知道怎么再劝,只能跟着秦桓喝酒,不多大功夫,半坛酒下去了。酒入肝肠,他看着秦桓,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人,正值青春大好年华,一辈子还长的很,这么一个坎就过不去了吗?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当年的他,忽然有一天,也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按照祖父和父亲给他选的路,似乎一生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摆在他面前的路,他都能给自己演出来,来来回回,不管推演多少遍,都是一个样子。
  于是,他迷茫了!
  于是,他放弃了一切,干脆什么也不做了,就做一个纨绔。他祖父和父亲给他选的都是直上青云的路。纨绔的路,不止没人给他选过,他自己从小连想也没想过,试着去想,去推演,怎么也想不出来推演不出来这该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于是,他下了决心,从那时开始,一心一意做纨绔。
  四年过去,事实证明,他好像是对的,纨绔这条路,十分有意思,他很喜欢。
  所以,世界上哪里有走不通的路?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路走就好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放下酒坛,难得地喝了这么多次酒,第一次被秦桓勾起共鸣的情绪,打算与他好好谈谈心,“秦兄,死不是一条好的路,你好好想想,一定有一条好路给你走的。”
  “没有,我的所有路都被那个女人给堵死了。”秦桓也放下酒坛,喝的太急,哭的太狠,让他整个胃里翻滚如火烧,这火烧到了他心头,“宴兄,我与你不一样,你有一个无条件宠你的太后,而我什么都没有,祖母一心看重家族,我父母又因山洪暴发早亡……”
  宴轻听着又拿起酒坛子,灌了一口,心里也跟着他难受,“要不然你求求她?让她放过你?”
  “我怎么没求?我求了无数次啊!”秦桓指指放在桌子上的匣子,“这个匣子,你看到了吗?这里装着我的婚书和信物,我今日抱着这个匣子满心希望去求她的啊,谁知道她给我当头一棒,扼杀了我,她根本就不给我活路……”
  “欺人太甚!”宴轻觉得他要怒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欺负人的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也治不了她!”秦桓放弃了,“宴兄,最后一次喝酒了,你就好好陪着兄弟一醉方休吧!今日之后,我祖母与她就会订婚期过六礼,你我再见……还是别见了,我怕再见你,我就舍不得去死了……”
  宴轻受不了了,腹中怜悯夹杂着怒火,让他整个人也犹如一团火,腾腾往上冲,他脑子一热,将酒坛子往地上狠狠地一摔,腾地站了起来,怒火中烧,“秦兄,你别去死了,不就是个女人吗?我娶!”
  秦桓:“……”
  杏花村一楼大堂早就注意了他们二人的所有人:“……”
  都不约而同地见证了这一幕!
  凌画心里乐翻了,面纱下的一张脸艳若桃李,她看着宴轻,越看越满意。
  秦桓震惊了,被宴轻的气势所吓,“宴、宴兄,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别去死了!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轻生去死吗?你不想娶,我替你娶了就是了。”宴轻指指桌子上的匣子,一鼓作气,“这里面装的是婚书?你将它给我,我明日就上门找她,把她娶回我那,让你解脱。”
  秦桓一下子被震撼到了,眼泪挂在眼皮上,酒醒了一半,“宴、宴兄,你、你说真的?你、你不是说一辈子不娶妻的吗?”
  “我是说过,但我们是不是兄弟?为兄弟两肋插刀,我认了,反正,你别去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幅样子,佛祖都看不过去了。”宴轻没好气,“你同意不同意?你同意,我就管你这桩事儿,你不同意,以后离我远点儿,爷受不了你天天不好好的喝酒,一个劲儿地在我跟前哭。”
  “同、同意!”
  秦桓没有理由不同意,有人敢替他娶凌画,他求之不得,感激涕零,当即就跪在了地上,给宴轻叩了三个头,“宴兄,你的大恩大德,兄弟三辈子没齿难忘!”
第63章
婚约转让书
  杏花村酒肆是西城的百年老店,每日来来往往无数人在这里喝酒,但从没有今日这般出现过惊天大新闻。
  在这里喝酒的人,有打过架的,有骂过街的,有妇人找上门带回自家酒鬼的,有素昧平生的人志趣相投三言两语就结成了拜把子兄弟的,诸事等等,千奇百态,但从来没有喝着喝着酒,就把未婚妻让给别人来娶的。
  尤其是让出未婚妻的那个人,还跪地叩头,感激涕零,发誓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兄弟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