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画不是昧着良心说不出违心话的人,对上宴轻需要人认同的视线,她十分肯定地点头,“对,很苦。”
宴轻转向端阳,一脸“你看吧,真的很苦,你糖块放少了的神色。”,板着脸吩咐,“还不快去,再拿糖块来,放到不苦为止。”
端阳:“……”
厨房给小侯爷煎好药,他倒出来尝了尝,五块糖放下去,是真的不苦了啊。
她看向凌画。
凌画对他眨了眨眼睛。
端阳无语,得,凌小姐又在哄小侯爷呢,他转身又去拿了一碟糖块,放在了宴轻面前,十分无奈,“小侯爷,您瞧着自己放吧!”
宴轻拿起碟子,就要都倒进药碗里。
凌画看的眼皮直跳,连忙拦住他,“吃多了太甜的真的不太好,容易得甜口病,你知道什么是甜口病吗?就是以后凡是甜的东西,你都不能吃了,只要吃了,你就浑身难受。”
“比如?”
凌画向外看了一眼,葡萄架的葡萄长势喜人,她认真地说,“比如葡萄,那么甜的葡萄,你不想以后都吃不到吧?”
“所以,照你这样说,吃点儿苦也没什么不好了?”
凌画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宴轻嗤了一声,放下了碟子,大爷似地看着凌画,一副不好惹的神色,“这药你当真觉得苦?”
凌画眉心跳了跳,心想着宴轻从昨天开始,习惯性抓她小辫子了,她可真是不容易。
她叹了口气,“你觉得苦,我就觉得苦。”
宴轻:“……”
他这个未婚妻,可真是厉害的不是人!
秦桓说的诚不欺他。
他哼了一声赶人,“你回去吧!”
凌画:“……”
又赶她?
她试着挽回,“咱们昨天说好了,今天我陪着你说话,顺便给你做衣裳。说好的事儿,反悔了不太好吧?”
不等宴轻开口,凌画又道,“昨儿咱们还说好了一桩事儿,等你伤养好了,我带你去栖云山,给你酿一种酒。”
宴轻:“……”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两桩事儿都要反悔吗?若是反悔了,她衣裳不做的,酒也不必酿了。
他自然还是想要去栖云山喝凌画酿的酒的,比海棠醉的酿酒工艺还要复杂的酒,他还是很想喝的。
他撇开脸,“哦,我记性不好,幸好你提醒,那你就留下吧!”
凌画暗笑,“嗯,那我现在就给你做?”
宴轻点头。
凌画看向药碗,“那你先喝了药吧,然后,我给你量尺寸。”
说完,她十分自然地当着宴轻的面将那一碟子糖块递给了端阳撤走。
宴轻视线顺着被拿走的糖块,狠狠地瞪了端阳一眼,端起药碗将汤药喝了。他喝完后,凌画立即递到他嘴边一块糖块。
糖块入嘴,冲散了苦味,宴轻挑了挑眉。
凌画对他笑,“刚刚给你偷偷留了一块。”
宴轻气顺了,觉得这个未婚妻也没那么不好,心眼子多,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管家取来昨日凌画派人送进端敬候府的布料和金丝绣线,足足有两箱子,放到了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的布料流光溢彩,金丝绣线晃瞎人的眼睛。
宴轻撇开眼,还是跟昨儿一样,同样有点儿眼睛疼。
凌画逐一将十匹布摆在了干净的桌案上,回头笑着对宴轻说,“你看我给你选的这十匹布料,你可有不喜欢的?不喜欢的就不做。”
宴轻勉勉强强扭头瞅了一眼,没什么审美地说,“随便。”
他娘生他难产而死,他祖母在他三岁时去了,端敬候府没了两位女主人,他祖父和父亲都没再续弦,压根连小妾通房也没有,以至于他从小到大跟着两个男人长大,对审美一道,有着缺失,尤其是衣物首饰这等东西,他从来只区分让他看了眼睛疼不疼,就等于能用还是不能用。
金丝绣线晃的他眼睛疼,搁在以往,就是归类于不能用那一种。这些布料,他看了眼睛不疼,就是归类于能用的那一种。
凌画审视他一眼,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那匹最好的月华彩,“你看,这匹布料,看起来如月华流水,白天看,光华流转,夜里看,如影影星河。今年新出的布料,工艺复杂得很,一匹布出来得用俩月的功夫,普天之下,如今就我手里这一匹,被我给你拿来了。”
宴轻听管家与端阳说话提过月华彩,本来他听着管家说时,没什么感觉,这时候凌画特意指给他看,十匹布放在一起,便独独突出了这匹布的与众不同来,把天云锦和沉香锻都比了下去。
他点点头,“嗯,不错,你怎么没给自己做衣裳?”
他难得地往凌画身上的衣裳上瞧了一眼,想着若是她穿上,应该很好看。
凌画对他笑,“有这等好东西,当然是先给你啊。”
宴轻看着她,“你讨好我?”
凌画承认,“你娶我,我得感谢你,自然有好东西都要给你用。”
宴轻笑了一声,“那你呢?女子不都是爱美的吗?”
凌画眨眨眼睛,“等你觉得我好之后,也可以给我选,女子虽然爱美,但也是女为悦己者容,你如今尚不觉得我好,我穿什么都无所谓了。”
言外之意,她的美和好若是他不看,她穿再美的衣裳,都没用。
宴轻沉默了片刻,“不是要量尺寸吗?”
凌画笑着点头,拿了尺子,凑近宴轻,她没故意磨磨蹭蹭占便宜,而是快速的上上下下给宴轻量了一番,然后,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册子,“你来看看,你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我就按照什么样式给你裁剪。”
“随便。”宴轻还是那句话。
凌画扯着他衣袖,“左右也没什么事儿,看看嘛,这么好的料子,若是我选不好样式,你看着不喜欢,不穿的话,束之高阁,岂不是枉费了我一番辛苦,我会伤心死的,我一伤心,酿出的酒就是苦酒,不好喝的。”
宴轻一听这还了得?他最不爱喝苦的东西了,无论是药,还是酒,万万不行。
于是,他安静下来,任由凌画拉着他选样式。
一本画册不知不觉看完,宴轻也没选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记性好,倒是将画册上的所有男子衣裳的样式都记住了,问出了一个疑点,“你这衣裳的样式,怎么跟外面人穿的衣裳样式不太相同?”
他虽然不懂审美,但是寻常男子穿什么样的衣裳,他还是知道的,绝对没有这么花样百出,大多花样百出的,都是女子的衣裳。
凌画抿着嘴笑,“这是我专门为你画的画册,以后,你的衣裳样式,都由我来画,亲手给你做,绝对让你穿出去与别人不一样。”
宴轻不太懂,“与别人不同,有何用?”
“穿着好看,让别人羡慕嫉妒啊。”凌画说出好处,“你想想,你们纨绔圈子里,是不是都爱攀比,你有什么好东西,别人都羡慕嫉妒的不行?就拿汗血宝马来说,他们是不是羡慕嫉妒极了?你看着他们围着你,你是不是心里暗暗得意?”
宴轻:“……”
好像是哎!
他同意,“行,以后就按照你说的。”
凌画征询他意见,“这个样式怎样?这个是我最喜欢的样式,这一件月华彩,就做这个样式,再给你绣上流水祥云纹,保准别人瞧见了,问想要一件。”
宴轻点头,“好。”
于是,凌画收起了样式,拿了剪子,开始按照量好的尺寸裁剪衣裳,她动作利落,手上功夫精巧,三两下便裁剪好了,然后找了针线,坐在椅子上缝制起来。
宴轻还没见过人做衣裳,左右无事儿,便坐在一旁看着她。
第106章
娴静
凌画的女红绣功是真的好,少时由她娘盯着,但凡所学,都是下过极大的苦功夫的。
宴轻没见过女子做衣裳,如今瞧着,凌画娴静的跟一幅画似的,秦桓嘴里所吐槽的那些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恶魔性子作弄人等等全然没有,也瞧不见外面人人提起来畏惧三缄其口的凌厉劲儿,怎么看都是一副宜室宜家的小姑娘模样。
不过他知道,她才不是什么绵软无害宜室宜家的小姑娘!
她凌画的名字响彻后梁,她厉害的在御前跟太子殿下吵架,她前脚面对被人扔下二楼吓的脸色发白,后脚就能坦然自若的进宫去给他要陛下的汗血宝马。
她是锦里藏针!若真是被她这副表象骗,那就是真傻了。
秦桓曾经是不是就被她这副模样骗过?所以,如今他才会这么惨!
宴轻撇开眼睛,站起身,一脸不高兴,硬邦邦地说,“我回屋睡午觉了!”
凌画:“……”
好好的忽然发什么脾气?
她真是有点儿懵,但还是点点头,十分痛快地答应,“行,你去睡吧。”
宴轻进了里屋,随着他进去,竹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凌画听着像是敲在她心上,想着这气好像还不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料,任她再聪明,也猜不透,十分茫然。
不过她也没打算追进去问,直觉这时候问了才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索性当做不知道,低头继续做衣裳。
宴轻往床上一躺,动作幅度大,触动了伤口,他“咝”了一声气音,皱眉看了看伤口,烦躁地撇开眼。
外间画堂没什么动静,依稀听见布料摩擦声。
宴轻抬手落了帷幔,闭上了眼睛。
凌画听到里间没了动静,宴轻显然上床午睡了,她默默地叹了口气,觉得任重而道远。
果然这朵高岭之花不好摘,她虽然上了高岭,但也是走在悬崖边,不能得意忘形,应该处处小心,否则指不定哪天脚下打滑,掉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琉璃悄悄从外面走进来,见凌画自己一个人被扔在这里做衣裳,而她给做衣裳的那个人心安理得地回屋睡午觉了,她怜悯地看着凌画,“小姐,您不歇歇?”
“不了。”凌画压低声音,“半日的功夫,到天黑前,能缝制完。”
天黑后,她还要去京兆尹的大牢,要给那四个死士解毒,后面几天,还要装模作样地盯着京兆尹审问查案,逼太子出手找京兆尹大人,一步差错也不能出,在此期间,她得趁着宴轻养伤闷在府里,刷他的好感度。
时间不充足,睡什么午觉!
琉璃默了,“这衣裳不着急吧?您是不是忘了?昨儿秦三公子醒来了,让云落给您传了话,请您去救他呢,如今又一日夜过去。”
凌画还真给忘了,“安国公老夫人是没想起来秦桓,还是打算让他死在祠堂?”
提起这个琉璃就有话说,“安国公老夫人已能下床走动了,这还是小姐您的功劳,昨儿听说您被人刺杀,小侯爷为救您受伤中毒,安国公老夫人似乎病好了一半。”
凌画:“……”
安国公老夫人这是什么心里?乐得看她和宴轻倒霉?
她神色淡淡,“安国公老夫人既然已没事,她很快就会想起秦桓,是让他死在祠堂,还是将他逐出家门,这两日就能有定论了。”
她不着急动作,得看看安国公老夫人怎么处置秦桓,她再随机应变。
琉璃点头,“要不我替您去京兆尹大牢?您这么忙,就不必去了。”
凌画摇头,“你去引不出太子出手。”
琉璃叹气,“那您也得顾着点儿自个儿的身子骨吧?”
她不太明白,小姐这么着急刷小侯爷的好感度做什么?都圣旨赐婚,婚期都定在中秋后了,三个月就嫁进来了,不是应该来日方长么?着什么急?
凌画对琉璃招手。
琉璃往她跟前靠近了些。
凌画悄声附在她耳边耳语,“三个月后大婚,洞房花烛,我可不想空度。”
琉璃:“……”
是她太天真了,三个月还真挺急的。
宴轻躺在床上,开始还听了几句凌画和琉璃说话,虽然二人压低声音,但他耳朵好使,依旧听的清楚,后面不知二人说了什么私密话,耳语起来,他就听不清了。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犯了困,翻了个身,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太阳偏西,才醒来。
他醒来时,外面依旧有衣料的摩擦声,他起身下了床,走了出去。
只见凌画依旧坐在画堂,低头缝制手里的衣裳,衣裳已做好了大半,她一张脸看起来仍然娴静温婉。
他将她自己扔在这里半天,不见她半点儿不高兴。
见他出里屋,凌画抬起头,对他一笑,万分温柔和气,“睡醒了?”
宴轻看着她,“你一直做到了现在?”
凌画点头。
宴轻脸色奇怪,“做这么久,不累吗?”
“累!”凌画诚实地点头,做活怎么会不累?她都快要累死了,全凭屋里的他支撑着。
“那就别做了,歇歇吧!”宴轻挥手,“反正我也不急着穿。”
“但我想急着做出来看你穿。”凌画接过他的话,无论心里怎么想,嘴里说的全然是截然相反的话,“这匹月华彩太好看了,我想看看你穿在身上是什么样儿,其余的布料,就算是天云锦和沉香锻,也不着急的,可以有空了慢慢做。”
宴轻:“……”
行吧!你这么着急,累也活该!
他坐在桌前,倒了一盏茶,润了润嗓子,抬眼见她面前连个水杯也没有,“你的婢女呢?连水也不给你倒?”
凌画摇头,“琉璃不是我的婢女,没有卖身契,她是外祖父送给我的人,主要是陪着我说话保护我。”
“那她怎么不在这里陪着你说话?”宴轻想起琉璃似乎在凌画面前不称呼奴婢称呼我。
“怕吵醒你,我将将她撵出去玩了。”
宴轻向外看了一眼,琉璃连影子都不见,不止她,端阳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问,“那你渴吗?”
凌画点头,“早先不觉得渴,被你这么一说,倒觉得渴了。”
宴轻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凌画笑,“多谢小侯爷!”
宴轻看着她手里的半成品衣裳,问,“还有多久做完?”
“天黑之前。”
宴轻看看天色,站起身,“那你继续做吧!我去看汗血宝马。”
凌画仰起脸,“你昨儿给它取了新名字吗?它叫什么?”
宴轻不答,当没听见,转身走了。
凌画:“……”
不就是叫轻画吗?不好意思说?
出了院子,宴轻慢慢踱步前往马圈,路上遇到匆匆而来的管家,管家手里拿了几张宣纸,笑呵呵,“小侯爷,您睡醒啦?”
宴轻点头,“有什么开心的事儿?这么高兴?”
管家笑出一脸褶子,将手中的宣纸呈递给他,“礼部的人已经定制好了大婚章程,前来请您和凌小姐看看,因时间紧迫,有意见赶紧提,没意见就按照章程进行了。”
宴轻伸手接过,瞅了一眼,密密麻麻,顿时头疼,撇开眼,“怎么这么繁琐麻烦?”
管家笑容一顿,试探地说,“礼部的人说是按照太后娘娘和凌小姐的要求制定的章程。”
宴轻拒绝,将宣纸扔给他,“不要!太麻烦了!”
管家连忙接住,小心翼翼询问,“您要不要问问凌小姐?一起商量一番?毕竟据说是太后娘娘和凌小姐在长宁宫商量了一日的结果,若是这章程都不要,太后娘娘和凌小姐那里不好说。”
宴轻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不好,伸手,“给我!”